《阴司公务员带教日常》荀弋

4、第四章 无人悼亡（二） 他说谢谢。

　　福利院新址还在城东，离工地车程二十分钟。占地比之前更大，设施看着也更完善，门前不再是榕树，只栽了一排广玉兰。

　　时值晚上九点，福利院内部已经熄灯，唯保安亭透出一丝暖光。保安五十岁上下，揣着手靠在椅子上睡得正酣。

　　左恭鸣的目光凝在一处，安时顺着看过去，发现保安亭的窗户上挂着一枚小小的手绣平安符，绳线部分看着竟有些眼熟。

　　“这个是不是……”

　　左恭鸣点点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透明小袋。那是之前和遗体一起送来的贴身物品，一条快褪色的平安结手绳。

　　“……你怎么随身带着这玩意……”安时忍不住吐槽，但再顾不得这是从死人身上摘下来的物件，接过来就着保安亭的灯光仔细比对，绳结样式如出一辙。

　　“就是这里了。”左恭鸣背手站在一边，淡淡道，“还想知道，就叫醒问问吧。”
　　不等安时反应，他直接上前敲了敲窗。

　　老保安悠悠转醒，甫一见门口杵着的黑影，吓了一跳，待看清之后，一抹嘴巴：“干，干什么来的？”

　　“殡……”
　　左恭鸣刚开口说一个字，安时忽地挤上去打断：“叔叔，我们是大学生，想问问这边能不能做暑期实践。”

　　左恭鸣略有诧异，看了安时一眼，但没有做声。

　　如果说左恭鸣长了张生人勿进的冷脸，那安时则截然相反，杏眼圆脸，看上去又乖又嫩，是老一辈最喜欢的款。

　　保安登时放下戒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那得问院长啊，现在都下班了，明天，明天你再跑一趟吧。”

　　“大晚上打扰了。”安时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表情，又像突然发现一般，指着窗户上的平安符问，“这个平安符很好看，叔叔在哪里买的？”

　　“这不是买的。”保安伸手拨弄了两下，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同事自己做的。”
　　“是院里的老师？”
　　“嗯，林妈妈，除了我们 ，院里每个小孩也都有一条咧。”

　　安时佯装咋舌：“手艺真好，我都想花钱买一条了，叔能帮我问问吗？”
　　“那可不成。”保安道，“林妈妈去年就走了。”
　　安时一惊：“退休了？”
　　“走嘞！人不在了喏。”保安砸吧一下嘴，长长叹出一口气，“没儿没女的，一辈子在这里，走之前还在念叨以前带过的小孩。”

　　安时和左恭鸣对望一眼，心里冒出一股预感，默契地没有接话茬。
　　保安却像打开了话匣子，兀自絮叨：“也不知道现在的孩子都怎么想的，早几年还有点良心偶尔回来看看，这几年跟撒手的雀儿一样，连影都不见着，操心诺。”

　　安时强颜欢笑：“也许就是怕你们担心。”

　　“担心？不联系才是让我们担心！”保安斥道，“尤其是有个娃娃，还跟林妈妈姓的咧，最后一次瞧见他脸色不好，叫他注意身体也不听的！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连个平安都不报一下，林妈妈这么多年白疼他了，最后差点阖不上眼！”

　　“可能他有苦衷。”安时倒退两步，稳住语调：“时间不早了，叔叔，我们先走了。”
　　老保安挥挥手，还记得正事，说福利院早上九点开门，想来找院长就白天再来。

　　安时道了谢，和左恭鸣没有走远，借着广玉兰树影遮蔽，停在长墙前。
　　“那么迂回做什么？”左恭鸣轻声问，“你我在阳间都有身份，干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清月皎皎，将福利院外墙上的彩绘照得分明。狐狸兔子，老虎大象，童趣涂鸦下用幼圆写着一行大大的“这里是你永远的家”。

　　安时轻轻抚上去，过了很久才摇摇头，说：“我不知道。”顿了顿，又开口，“我就是觉得，既然他在生前没有主动联系，我们也不该擅自告诉福利院他的死讯。”

　　起码不是以现在这种方式。

　　左恭鸣的目光落在安时身上，沉甸甸的，似乎在评判什么，半晌之后道：“有理。”又问，“那你想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
　　林思兴的诉求只是让他们来福利院看一眼，已经算完成了。但左恭鸣的言下之意，这位亡者的心结并未完全解开。

　　安时想了想，指着左恭鸣的头顶：“我能和他说两句话吗？”
　　时而一阵风过，鬼相手中的玉令发出荧荧之光，左恭鸣淡淡开口：“收入令的阴魂不能再释出阳间了。你且说吧，他听得到。”

　　安时还是不太习惯鬼相那张更加肃杀的脸，仰着头，吞了口唾沫：“林……林先生，保安的话你都听到了吗？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把你的消息转告给福利院。”

　　左恭鸣垂着眼，片刻之后转达：“他说不用了，只会给活人徒留痛苦。”

　　“徒留痛苦？”安时难以置信，“林妈妈到死都还记挂着你，这难道不是更痛苦？”

　　安时的爷爷在他高考那年去世，为了不影响成绩，家里人瞒着直到高考结束才和盘托出。
　　至亲离世而不得见的遗憾，安时最清楚不过。

　　他并不介意扒开自己的伤疤治愈他人，可正要开口时，喉头一哽，脑中白雾茫茫。

　　左恭鸣脸色微沉，喊了一声：
　　“安时。”

　　像是有人在冰层上奋力敲了一锤，涣散的思绪被钓出水面，安时猝然回神。

　　我刚才又想到了什么？
　　我刚才想说什么？

　　安时捂住额头：“我……我想说……”他将声音放低了些，“你现在知道了林妈妈的死讯，是庆幸自己没有经历这场离别，还是后悔自己没有见她最后一面？”

　　左恭鸣看着他，却没有回应，唯夏风拂动树梢，发出娑娑声响。

　　“我长这么大，学到最有意义的一个道理就是，不要替别人做决定。”安时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脑中的迷雾彻底驱散，“有时候自以为是的保护，反而是一种伤害。”

　　左恭鸣重复：“伤害吗？”

　　这句不像是转述，但安时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有知情权才有选择权，隐瞒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左恭鸣过了很久才轻声道：“他说是后悔的。”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安时抬起头，眼神晶亮，“那么现在，你愿意让我们转告你的消息了吗？”

　　明月清风，天地俱净。
　　在声声虫鸣中，左恭鸣望进安时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缓缓道：“他说谢谢。”

　　·

　　回别墅时已是深夜，从地下室穿行而过的时候，安时发现遗体已经不在。

　　“老王取走了，这两天就会安排火化。”左恭鸣道，“明天殡仪馆会出面协调，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了。”

　　安时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左恭鸣。

　　别墅地上两层，一层是客厅、厨房等公共区域和书房，二楼是主客卧和一大一小两个卫生间。
　　客卧已经提前打扫过了，被褥全是新换的。

　　奔波一天，又和尸体同处一室，安时洗澡洗了足足一个小时，直把皮肤搓得发红。
　　待浑身清爽地躺到床上了，却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郊区的夜晚和学校不一样，能清晰地听见虫蛙的鸣叫。二楼窗户正对殡仪馆后门，此刻还亮着几个窗口，约莫是值守的人。
　　虽然已经毫无惧意，但安时还是带着一丝敬意翻了身，平躺在床上。

　　他盯着陌生吊顶，脑子里还回想着下午发生的一切。

　　阴司、入殓、亡魂、遗愿……
　　短短五六个小时，他所受冲击不亚于古代人刚刚听闻哥白尼日心说，唯物主义世界观和无神论荡然无存。

　　安时自认阳气满溢八字够硬，活了二十多年，一没见过鬼二没撞过邪，经历过和灵异最沾边的事情，不过是高考结束给爷爷上香的当晚，老头来梦里给他告别。

　　现如今居然发现自己有阴阳眼？
　　未来的顶头上司还是阴司公务员？

　　但是……
　　安时咬着嘴唇，最后长叹一声。
　　该死的，他好像并不排斥。

　　他不得不承认，左恭鸣替林思兴说谢谢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感受到了一种被肯定、被需要，并油然而生了极强的满足感。

　　或许这才是工作的真正意义？

　　咕噜——
　　肚子里传来一声极不体面的悲鸣，安时忽地想起来自己没吃晚餐。

　　埋头试图以睡眠抵御饥饿，但肠胃像是空置了十天半个月，疯狂蠕动，加倍抗议。

　　安时偷偷将卧室门拉开一条缝，旁边左恭鸣的房间关着门，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就闻到一缕淡淡的烟香，隐隐还有些熟悉。

　　青灰色的烟雾缭绕着爬上来，安时嗅闻片刻，不仅脑子一派清明，连饥饿感都降低了不少。

　　顺着一路走到客厅，左恭鸣经还没睡，正坐在沙发上，低垂头颅，面前燃着一根香。

　　这幅景象莫名有些眼熟。

　　安时轻轻喊了一声：“领导？”

　　领导没应。

　　睡着了？
　　鬼相不在，安时大着胆子走上前，轻轻推了推左恭鸣的肩膀：“领导？”

　　安时这一下并没有用力，谁料左恭鸣竟然一推就倒。苍白的脸陷进沙发角落，连最后一丝活人的样子都没有了。

　　安时心里咯噔一声，颤抖着将手指探向左恭鸣的口鼻，瞳孔倏然扩大。
　　——左恭鸣已经没有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