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有心无力（五） 扶好你领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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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归于静。
左恭鸣撑在安时上方，没了火光照拂，脸色苍白如纸。
片刻后手一松，两个人肉贴肉骨对骨砸在一起，安时还没叫疼，左恭鸣的嘴里先溢出一声闷哼。
“领导，左恭鸣！”安时再顾不得上下级尊卑，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襟，“伤到哪了？？”
左恭鸣的体重比安时大上不少，不承力的时候安时根本推不动。那颗头埋在安时的颈窝里，连续深呼吸数次，才轻声道：“没事，死不了。”
门都炸垮了，内脏都出血了，还说死不了？
安时气急，却又不敢用力去推，生怕压迫伤处：“你流血了！！！”
“嗯。”左恭鸣略略抬起头，湿润的嘴角擦过安时的耳边，“没事。”
不远处的石碓里，也传来易川断续的呻吟：“草了……又废一具身体……”
安时一愣，忽地想起，阴差不比活人，身体都是重塑的，自然也谈不上死不死。
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将左恭鸣轻轻翻过来靠在墙上，安时小声问：“是不是很疼？”
左恭鸣摇头：“……还好。”
这话怎么听怎么敷衍，安时尤不放心，无人在意的角落，易川自己挣扎着半坐起来，抖落一身碎石飞灰：“怎么没人关心关心我……师叔到底没有师傅亲……”
安时：“……”
不好厚此薄彼，刚想过去帮忙，易川脑壳一歪，仿佛失去意识。旋即耳边一阵叮铃哐啷，金盔武神竟然由虚变实，于半空中悍然落地，震起一圈灰尘。
长戟在半空画了一个花哨的圈，“易川”活动了一下脖颈：“还是这身舒服。”
安时目瞪口呆，讷讷问：“这个，还能实体化吗？”
“在幻境里当然可以，但是肉身也就不能动了。”易川指了指身后，“反正也快坏了。”
好……好直接的理由。
安时手上一沉，左恭鸣已经扶着他站起来了，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道：“去那边看看。”
整个走廊已经被炸成废墟，落石碎砖遍地可见。原本房门的位置，只剩犬牙交错的洞口。目光飘向里面，俱是一顿。
门内的场景不是地狱胜似地狱。所有陈设均被炸飞，连四周墙壁都消失了，只剩一块残缺的地板，凌空飘在虚无黑暗之中，似乎随时都会被吞噬。
地板也被烧得焦黑，中心处蹲着一个人，短袖短裤，一头寸发，将脸埋在膝盖里，布满伤口的双手环绕膝头。
他竟没有像之前那八道亡魂一样，立刻消散。
易川几乎是立刻就做出判断，沉声道：“钟宏博？”
蜷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人影却内缩得更加厉害。易川冷笑一声，右臂肌肉隆起，抬起长戟就往那人身上掷去。
“你干什么？？”
安时大惊试色，扑上去抱住他的手。
“罪魁祸首。”易川冷冷吐出四个字，“杀了他，就能解开幻境。”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易川皱眉：“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为什么？一个结果导向的问题，钟宏博的遗念主导了群怨，群怨产生了幻境，在阴差直白的思维里，解决掉钟宏博就能解决今夜的一切遗留问题。
可是真的可以吗？
安时没法忘掉熊熊烈火中那个仓皇但坚定的身影，半晌，只轻声说：“因为他不该死。”
易川抬起的手缓缓放下，似乎是征求意见一般看了一眼左恭鸣，见对方也微微摇头，才咬牙切齿丢下一句：“你们在这等着。”
虽身着一身笨重盔甲，但易川的动作却如虎敏捷，只轻轻一跃就落在几米外的平台上，单手就能将钟宏博提溜起来。
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看身高也不矮，在易川身边却似刚成年般稚嫩。露出的小脸，黑灰几乎盖住五官，眼神茫然低垂，无喜无悲。
易川再次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话，抓着人便往回走。
然而起跳的那一瞬间，变故陡生。
地板没有丝毫征兆陡然坍塌，黑色虚空中伸出无数触手，如网一样兜头罩了下来。
左恭鸣眼疾手快，提着安时的后颈将人拉回了走道，但在内部的易川和钟宏博就没那么好运了。
刺啦——
一声极为刺耳的刮擦，长戟插进墙壁，又被生生截停。易川双腿缠满黑雾，一手抓着柄，一手拎着人，额头已经显出青筋。
“接着！”他爆吼一声，顶着黑雾的拉扯，生生将钟宏博提起，撑到门边。
安时和左恭鸣俯身，一人抓住钟宏博的一只手。
两相接触的那一瞬间，安时脑中白光乍现，无数记忆默片轮番闪过。
和眼前如出一辙的爆炸废墟中，救援人员一拥而上，挪开横亘地板的断梁，将已经血肉模糊的大人抬起，露出身下压着的、哭得撕心裂肺的幼童
担架上，小孩双眼盖了一层遮光布，手脚缠满了绷带，唯一露出的左手紧紧攥着消防员的衣角。
夏日艳阳，碧空如洗，年轻人穿着崭新的橙黄消防服，在队列里挺胸敬礼。
烟熏火燎的走道，用空的灭火器凌乱散落。火光中，年轻人背着老人，步履蹒跚朝外走来。
……
安时瞳孔巨震，颤声道：“不……”
抓着的那只手没有任何回握和求生意志，像是引颈就戮的鸟类。钟宏博此刻终于抬起头，眼泪将黑灰糊成一片：“我没能救得了他们。”
“你已经做到最好了！”安时心中慌乱，只觉得掌心的握力越来越松散，“你没有必要自责。”
“如果我没有犹豫，如果我再快一点……”
是不是结局就能不一样……
“钟宏博！”易川飞起一脚，“你最大的错误，是直到现在你都没有认清你是谁！”
那双眼茫然地转了过来，见易川吊在长柄上，横眉怒目：“你是消防员，不是神仙！你为没有救下这九条人名自责，但整栋楼共有五十多户一百来号人，你救了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钟宏博嘴唇翕动，却讲不出一句话来。
易川一声更比一更大：“尽力而为又怎会问心有愧？现在你拘了这九人的亡魂，到底是遗念作祟，还是不敢直面他们？”
“我……”
钟宏博呆呆看着他，片刻之后，竟浑身颤抖起来。
四周的黑暗像是感知到了幻境主人的情绪波动，忽地沸腾起来，唰唰又是两条，直指易川。
“堂堂正正见他们一次。”易川盯着钟宏博，完全不顾一条黑雾已经缠上自己的咽喉，表情阴鸷仿佛在下战书，“你敢吗？”
黑雾悄然紧缩，易川的眼睛都鼓了起来，却从喉咙里溢出两声讥诮的笑声：“嗬……嗬，还是不……”
话音未落，安时手中一轻，再抬头时，废墟如青烟散尽。
还是一地狼藉的1302，朦胧月光顺着残破的窗户透进来，在碎玻璃上映出光怪陆离的月。
易川的鬼相也已化作虚形，真身靠在墙边，咳出一大口血后勉强转醒。
先前在幻境里正面迎接爆炸，易川半边身子都已经血肉模糊，扶着墙站起身，左手吊诡地垂着，腿部也有损伤，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但他仍像战死沙场的将士一样，昂首沉肩，静静看着半空中重现的群怨。
与之前的咄咄逼人完全不同，黑色的内质上冒起了青色火焰。八张肉瘤一样的人脸先是脱落，随后在半空中变化扭曲成独立的亡魂。
少了一条，被易川长戟刺穿的那条。
黑茧一般的内芯很快燃烧殆尽，露出最里面、将脸埋在膝盖里的年轻人。
他迎着月色抬起头，仓皇地看着八条亡魂对着自己——
深深鞠了一躬。
泪水簌簌滚下，钟宏博伸出手。遇难者的亡魂却只看着他，缓缓飘向了易川，于沉默中，似八缕青烟，转瞬消失无形。
伸出的那只手从指尖开始溃散，扭曲成轻微的漩涡，随即是整个手掌，整条胳膊，整张脸，像是水面倒影终被春风吹皱，飘飘摇摇也跟着汇入长戟之中。
易川挺直的背终于塌了下去，踉跄着靠在墙上。伤得实在太过骇人，安时飞奔过去：“没事吧？”
半边炸毁的脸还能看出龇着牙，一瞅跟在他后面那位，易川啐一口血沫，没好气道：“你说呢？”
安时讪讪，迟来的关心比草贱，但也不能不关心，遂问：“送你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这伤怎么来的你去解释？”易川挥挥手，“赶紧回去让我换掉就行了，扶好你领导，走了！”
安时腆着脸，一肩扛着一个，慢慢下楼。
易川嘴比石头硬，车钥匙都不想给，说自己单手也能开，被安时一句“你敢开我也不敢坐啊……要是这样撞出车祸算不算碰瓷？”给堵了回去，在后座气得腿直抽抽。
左恭鸣不跟他们废话，拿了钥匙先把易川送到家，丢下一句“明天自己来拿车”，油门一轰，又开回了酒店。
安时把人搀下来，见左恭鸣神色倦怠，心里一紧，问：“领导，很不舒服吗？”
左恭鸣半边身子靠在安时身上，顿了一会才说：“没事。”
嘴上说得再轻描淡写，松懈下来之后的模样骗不了人。安时不太敢放这样的左恭鸣一人过夜，大着胆子直接把人驮回了自己房间。
插上房卡打开灯，两张单人床。
左恭鸣“嗯？”了一声，尾调上扬。
“那个……我觉得你的情况不太适合明天开车返程。”顿了顿，补充，“会务订房只到明天中午。”
意思是后面要自费。
左恭鸣闭上眼睛，安静了片刻，才轻轻“嗯”一声，这次调是平的。
安时如释重负，赶紧将人扶到干净的那张床躺下。
喂了些水又观察一番，见左恭鸣呼吸稳定也没发烧，便略略放下心。找他讨了楼上的房卡，又噔噔噔把左恭鸣的行李收拾收拾转运下来。
回房的时候，床上竟然不见人影。浴室灯开着，没有水声，门没关严实，泄出衣服的摩擦声。
洗漱去了？换洗的衣服还在自己手上呢。
安时犹疑，将门轻轻推开，迎面看到背对着镜子、脱了一半上衣的左恭鸣。
第一秒，两双眼在镜子里对上。
第二秒，几乎是同时下移，停在了镜中血肉模糊的后背。
第三秒，左恭鸣拉下衣服，声音很冷：“出去。”
安时颤抖，不知道是从哪吃的熊心豹子胆，不仅不退，两步走上前，将衣服再次掀了起来。
“小伤。”左恭鸣后靠到洗面台上，试图切断安时的视线，“先出去。”
真的是小伤吗？
安时颤抖的指尖抚上去，冲击的，火灼的，刮擦的，一派惨不忍睹。脊椎侧边，还一条长条形淤青直通肩胛。
他后退两步，翻起了自己衣服，撇头回看镜子。
截然不同的后背并排在一起，像是两块璞玉。
一块雕了一半，刻痕和尘埃遍布，一块干干净净，莹白无痕。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有心无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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