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14、第十四章 无归之途（三） 古今中外上

　　这当然不对。

　　玄关小桌上放着的台历是酒店定制，凑近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看，全名刺目：XX情侣酒店，旁边贴心放了几个方盒。

　　单身二十二年的纯情男大哪看过这个？当即老脸一红，声音都在抖了：“现、现在退钱来得及吗？”

　　左恭鸣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最后反手把门关上：“睡一宿而已。”
　　“……？”
　　安时已经分辨不出，自己的领导到底是不懂情侣酒店是什么意思，还是古今中外上下五千年第一忍人。

　　作为土生土长的南方崽，安时没进过澡堂，大学有独卫，平时上厕所都目不斜视尊重他人隐私，最暴露的行为不过是宿舍赤膊。
　　现在是不是跨度有点太大了？？
　　更何况这个地界，这种灯光，是能风吹小鸟坦荡荡的吗？

　　忍人默不作声走进去，将床上的被罩一掀，又对着浴室玻璃比划一番，指挥：“工具箱里有胶带。”

　　原来忍人也没有当面沐浴如厕的爱好。
　　安时如释重负，飞快找出胶带，配合左恭鸣将浴室正对床的那一面玻璃给遮了起来。

　　被罩很薄，仍有些透光，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安时艰难开口：“您先我先？”
　　“你先。”
　　“……”

　　不是安时非要洗这个早，但是早上摸过尸体，下午又在副驾沤了几个小时，任谁都膈应。抱着换洗衣服踏进隔间，又仿佛想到什么似的把头探出来：“那个……”
　　左恭鸣坐在床脚沙发上，整理刚才被安时搅乱的背包。
　　“领导你能换个方向吗？”
　　左恭鸣面无表情换了个坐姿。

　　这是安时人生中洗得最快的一个澡，上一次用这种速度进出浴室还是军训那会，导员掐秒停水，完全不给人留活路。
　　囫囵打了肥皂，又匆匆冲净，水珠都没来得及擦净便套上了睡衣，也不顾上半身零零碎碎全是洇出来的水痕。
　　直至这时，安时才长舒一口气——长街裸奔的羞耻终于消失了。

　　左恭鸣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漆黑的目光在安时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忽地挪开。左恭鸣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平时要多锻炼”，然后就进了浴室。

　　安时握拳发力，另一只手捏了捏刚上小学的肱二头肌，对领导的不屑表示不理解。
　　坐在床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知道左恭鸣在脱衣服，便装模作样拿出手机，掩耳盗铃打开朋友圈。

　　这个工作手机目前只加了左恭鸣和霍燕巡，领导不爱发动态，朋友圈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霍燕巡约莫是屏蔽了馆长，发了个几张图片怒斥食堂体验不佳。
　　AS：等我回来大展身手。
　　霍燕巡回得奇快无比：你最好是，不然我就要大展拳脚了。
　　安时复又放大那几张食堂餐食的照片，清汤寡水，不见大肉，于是哼哧哼哧发笑。

　　笃笃笃，有人敲门。

　　警惕地竖起半只耳朵，却既没有按铃也没有后续。安时鬼鬼祟祟走到门前，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走廊没人。

　　疑惑着关上，再一低头，看到门缝处塞着一张小卡片。
　　躬身捡起，翻过来一看，全身血液直冲头顶。

　　妙龄女郎半遮半露，字迹浮夸用词挑逗，下附一串电话号码。

　　这这这……不是，情侣酒店放这种东西是什么意思？不怕破坏情侣关系吗？？
　　难道说看他们是两个男的入住才来塞的？

　　安时一时不知道是该庆幸他和领导没被当成情侣，还是该愤怒被当成不检点的招/嫖份子。

　　最后也只能将卡片揉成一团，愤愤扔进垃圾桶。

　　水声哗哗，走回床边的时候，眼神不由自主往不该看的地方飘去。只一眼，刚刚回落的血液又重新冲回脸上。

　　怎么没人告诉他从外面看是这种样子？？

　　浴室侧后的落地灯没关，素白的床单上挂着一道剪影，轮廓分明。
　　左恭鸣平时总裹在黑色长袖里，只能看出身形颀长，现在脱光了，竟显出肌肉线条来。尤其是抬手梳发时，肩背挺直，腰腹沟壑明显，还有……

　　安时倒抽一口凉气，猛地低下头。
　　我靠，从外面看这么明显吗？

　　那自己刚才？
　　呃，多锻炼？

　　安时的脸变成了烧开水的壶，仿佛有尖锐爆鸣从顶上不断溢出。

　　咔擦一声，浴室门开了。左恭鸣擦着头发出来，看到一颗焯水西红柿：“怎么了？”

　　安时面红耳赤又垂头丧气：“没，没什么。”

　　左恭鸣皱眉，也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向外看了一眼。
　　无人。
　　路过垃圾桶时，一眼瞅到里面的新晋居民。

　　两只指头将卡片拎出来，慢慢展开，左恭鸣面色不虞。
　　安时立马解释：“刚才有人敲门，塞进来的，这酒店是真……”后半截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声变调的，“你，你干什么？？”

　　左恭鸣走到床头，拿起手机，开始拨号。

　　安时大惊失色，我靠不是吧？阴差不是公务员吗，也玩这个？
　　又惊异，领导平时看着禁欲，居然是这种人？
　　复又反思，难怪看着不太高兴，难道是嫌我没有主动上交？
　　最后惶恐，我还在这呢，是不是太开放了点？？

　　眼瞅着电话将通，安时没控制住音量：“领导，这样不……”
　　“喂，110吗，我要举报招/嫖信息。”
　　“……愧是领导啊！”安时从善如流改口，然后在左恭鸣谴责的目光中转过头，严肃面壁检讨自己的淫/秽思想。

　　打完电话，又将卡片拍照发过去，左恭鸣才放下手机，掀开被子的一角：“没事就早点睡觉。”

　　这酒店哪哪夸张，唯独床还是下了点本钱。配的两米大床，两人分睡一侧，中间还留着大片空位。
　　空调不太好使，两人都不愿意盖被子，便团成一条塞在中间，像是楚河汉界。

　　左恭鸣按着廊灯开关，目光却停在安时的脖子上，问：“还疼吗？”

　　刚才热水一晕，脖子上的掐痕又泛起红来，可怖得狠。安时看不到，只下意识伸手触了触，被刺痛得轻轻“嘶”了一声，立马觉得自己娇气，含糊道：“一点皮外伤，没事了。”

　　左恭鸣招招手：“过来。”
　　安时迟疑片刻，还是挪动着，坐到隆起的被子上。左恭鸣用手背轻轻贴了上去，微微红肿，有些发热，于是下地，从包里翻出一管软膏，挤出一点蹭上去。

　　安时有点难耐地后仰：“我自己来吧。”
　　指下那颗喉结震动，左恭鸣收回手。
　　安时一边把药膏摸匀一边问：“领导怎么不问我是怎么制住康建国的？”
　　左恭鸣看着他动作，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嗯”一声，问：“怎么做的？”

　　“我好像，真的有什么特殊能力。”安时努力思考，斟酌措辞，“林思兴那次我能看到他记忆中福利院的画面，邵倩那次我回到了她跳楼的前一夜。这次，我也看到了康建国的一些回忆。”

　　左恭鸣伸手，将边缘处没抹开的一点膏体勾下来，在指尖捻化：“女儿？”

　　“嗯。全是女儿，他害怕女儿讨厌他，讨厌女儿厌弃自己有个杀人犯的爹。”安时很难形容自己在幻境中所感知到的情绪冲击，只能笼统总结，“这是康建国最不愿意外露的想法，藏得很深，只有你掐我的时候，我才能勉强看到一些。”

　　左恭鸣能理解安时想说什么。康建国的煞鬼占了安时的身，只要他没有主动放弃操控者的身份，肉/体危机就是灵体危机，这种时候安时才能伺机而动。
　　至于为什么能看到回忆，大抵也是因为缺了一味尸狗，亡魂不齐能量偏弱，极易受影响并与其他的亡魂发生共鸣。

　　这样一个理应弱小的家伙，竟然在用自己的弱小硬碰硬……
　　左恭鸣从未见过这种人。

　　“下次不用这么冒险。”左恭鸣顿了顿，“会让我觉得我很失职。”
　　“哈哈……”安时心虚，“没有你我早就鬼上身了。”

　　头顶一塌，被人很轻地揉了两下。左恭鸣关上廊灯，道：“今晚好好休息吧。”

　　安时蜷在一角，能听到身侧轻缓的呼吸声。大学四年团体生活，早已习惯如雷鼾声和硕鼠磨牙，第一次遇到床品这么好的舍友，安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满意地陷在这点轻微的声响里，将睡未睡之际，忽地听到一声朦胧的叹。
　　调子一波三折，颇为诡异。

　　安时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声模糊的撞击音，床头似乎都有轻微的震动。

　　安时睁开眼转过头，在夜灯的微光里和左恭鸣面面相觑。

　　撞击音逐渐变得规律，且有加速的趋势，那点朦胧的人声也放浪形骸起来。待彻底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之后，安时腾一下坐起来。

　　不是，这还不如听鼾声和磨牙呢？

　　屋内温度骤降，许久未见的鬼相竟然被重新放了出来。与此同时，手腕忽的被人轻轻一拉，安时直接栽到床上。

　　鬼相倾身而来，宽袍盖眼，两手覆耳，安时的五感仿佛被看不见的东西隔离开来，连领导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领导说：“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