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他终于说配不上》苗谜划年

5、他接过了别人的巧克力 沈念给

　　沈念给陆衍舟的巧克力，断了。

　　她不是忘了带，是她不给了。

　　那颗每天雷打不动出现在陆衍舟数学书封皮里的糖，从周一早上开始，就再也没出现过。

　　第一天，他没什么反应。

　　第二天，数学书封皮里是空的，抽屉里也是空的，连糖纸都没见着。

　　他什么都没说，但沈念注意到，他那天翻数学书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

　　第三天，他把数学书忘在了教室里。

　　陆衍舟从来不会忘带课本。这人可以忘穿校服外套、忘交作业、忘掉班主任的班会时间，但他的课本永远在抽屉里码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那本数学书是他故意留下的。

　　沈念路过他座位的时候看见了。

　　书封朝上，封皮翻开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夹层，像一只张着嘴等投喂的雏鸟。

　　她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这件事情要从周一早上说起。

　　那天沈念照例很早到教室，照例往他数学书封皮里塞了颗巧克力，这是她从家带来的进口货，榛子夹心，金色锡纸，比小卖部那种贵了十倍不止。

　　她甚至多放了一颗。

　　然后她坐回座位，等早自习开始。

　　陆衍舟踩着铃声进来。

　　他今天难得穿了校服外套，拉链破天荒拉到胸口以上，头发也比平时整齐些，像是早上刚洗过。

　　他走到座位旁，习惯性地翻开数学书，动作顿了顿，然后他看见了那两颗巧克力。

　　沈念拿余光瞄着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下。

　　他低头在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个塑料袋，趁班主任转身写板书的时候，猫着腰从后排一路窜到她后面的空位上，把袋子塞进她抽屉。

　　他的整套动作快得像在执行渗透任务。

　　袋子里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豆浆杯上贴了张便签，上面就写了两个字：加糖。

　　沈念把便签撕下来，夹进英语书里。

　　这本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一，是他们平静甜腻，心照不宣的日常。

　　直到高婧雅出现。

　　高婧雅是隔壁班的语文课代表，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是让人舒服的好看，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不惊艳，但谁都不会拒绝。

　　沈念跟她不熟，只知道她年级排名前十，跟陆衍舟一起上过数学竞赛班。

　　周一中午，高婧雅出现在高三（3）班后门。手里拿了一盒巧克力，铁盒装，粉色包装纸，上面还系了根丝带。这一看就不是小卖部随便抓的散装货，是花心思准备过的礼物。

　　“陆衍舟。”她站在后门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有人找。”

　　全班都听见了，他们都转过头去看。

　　陆衍舟正趴在桌上补觉。

　　他中午在快递站搬了一小时货，回到教室就倒下了，连饭都没来得及吃。

　　他抬起头，头发压得翘起一撮，眼睛还是红的。

　　看见高婧雅，他愣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那盒巧克力上。

　　沈念坐在自己座位上，离后门隔着六排课桌。她没有回头，在翻英语书，翻到夹着豆浆便签的那一页，又翻了过去。

　　“给你的。”高婧雅把巧克力递过去，脸微微泛红，“那个......谢谢你上次帮我搬书。”

　　上次搬书？

　　沈念不知道这件事。

　　她脑子飞速转了一下。

　　上周确实有一次年级大扫除，她那会儿请假去办银行卡了，人不在学校。

　　所以那件事，发生在她不在场的时候。

　　陆衍舟看着那盒巧克力。

　　教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黏稠。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应：后排的刘洋停下了转笔的手，六排电灯泡的成员们齐刷刷竖起耳朵，连前排的学霸都借着翻书的动作悄悄往后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婧雅脸上的笑开始发僵。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盒巧克力。

　　“谢了。”他的语气和从沈念兜里拿棒棒糖的时候一模一样：漫不经心，浑不在意，好像这只是世上最普通的一件小事。

　　高婧雅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说了句“不客气”，转身快步走开，粉色丝带在走廊里飘了一下就消失在拐角。

　　教室里炸了。

　　“卧槽陆衍舟你收了？你居然收了！”刘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那盒巧克力得一百多吧？高婧雅家是不是开超市的？”有人开始八卦。

　　“开什么超市，她爸开公司的，比超市有钱多了。”

　　“那沈念呢？”

　　不知谁压低声音说了这么一句。

　　所有人都想起了沈念。

　　六排电灯泡的第一排：周远航，头一个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然后是第二排的何明，第三排的刘洋......

　　他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回过头来。

　　沈念没有抬头。她继续翻英语书，翻到扉页，又翻回来。手指是稳的，呼吸是稳的，表情也是稳的。只是她合上书的时候，书脊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不大也不小。

　　那天下午，陆衍舟的数学书封皮里没有新的巧克力。

　　沈念没给他。

　　她甚至没往他那个方向看过一眼。

　　晚自习前，她去小卖部买了一袋巧克力，然后径直走进隔壁班教室，走到他们班长的座位旁，把整袋巧克力撂在桌上。

　　“请你们的。”

　　她说完就走了。

　　身后炸开隔壁班的起哄声，夹杂着“卧槽沈念给我们送巧克力”的惊呼。动静大到足够穿过墙壁，清清楚楚传进高三（3）班的最后一排。

　　晚自习的时候，沈念的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这既不是包子，也不是豆浆，是一张纸条，从后排传过来的。

　　六排电灯泡接力传递：周远航传给何明，何明传给刘洋，刘洋传给她。纸条折得很难看，边角都被捏皱了。

　　沈念展开，是陆衍舟的字，落笔用力，笔锋几乎要戳破纸面。

　　“你今天的糖呢？”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她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给别人了。”

　　她让六排电灯泡传回去。

　　纸条传回最后一排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是笔被搁在桌上的声音，力道不重，但笔尖磕在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沈念没有早起。

　　她踩着早自习铃声进教室，走到座位旁，习惯性地去拉抽屉。

　　空的。

　　没有包子，没有豆浆。

　　跟前天一样，大前天一样。

　　她站了几秒，然后坐下。

　　早自习开始，班主任在讲台上念通知，说下周有月考，让大家抓紧复习。

　　沈念翻开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然后抽屉响了一声。

　　她听见陆衍舟拉抽屉的声响。

　　那声沉闷的滑动她太熟了，每天早上他都会拉开抽屉把书包塞进去。

　　几秒钟的安静。

　　抽屉被关上了，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早自习结束，沈念在走廊上碰见刘洋。

　　刘洋用一种“我也搞不清怎么回事但我必须得告诉你”的表情拦住她。

　　“念姐，”刘洋压着嗓子，“今天早上衍哥一来就拉抽屉，看里面是空的，脸一下子就黑了，然后他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念是不是不打算给我糖了？’”

　　沈念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操场上正在集合的队伍。

　　晨风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腕上那根红绳在晨光里显得更旧了些。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自己去问啊。’”刘洋挠了挠头，“然后他就不说话了。他坐到座位上，整节早自习没翻一页书。”

　　沈念没接话。刘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念姐，你是不是因为高婧雅的事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上课了。”

　　她转身走回教室。上午的课像流水一样淌过去，她听进去的不多。

　　物理老师又在讲受力分析，她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了一个又一个，画满了一整页，每个小人的手腕上都系着一根红绳。

　　中午的时候，她去小卖部买了一颗巧克力。她买的最普通的那种，金色锡纸，榛子夹心，跟她周一放在他数学书里的一模一样。她把巧克力揣在兜里，走回教室。

　　教室里没什么人：大部分都去食堂了，只有后排几个男生在补觉。

　　陆衍舟的座位是空的。

　　他不在。

　　数学书摊在桌上，封皮翻开，露出里面的夹层。
　　那个空荡荡的夹层，已经空了快四十八个小时了。

　　沈念站在他座位旁边。

　　她把巧克力从兜里拿出来，放进他数学书的封皮里。她放好之后还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金色的锡纸刚好露出一个角，跟他平时习惯看见的位置一样。

　　她转过身。

　　陆衍舟站在后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刚从小卖部回来。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碎发遮住了半条眉毛。他看着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看着那本数学书封皮里重新出现的金色锡纸。

　　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得意，也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散漫，是那种像是被人狠狠戳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也没有还手，只是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受着这一下的表情。

　　沈念把手从书边移开，塞进校服口袋。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解释，没有停步。

　　“等等。”

　　她在后门口站住。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跟物理课上悄悄给她提示答案时一样轻。

　　“你两天没给我糖了。”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好像这个事实本身，就足够成为一切解释的前提。

　　沈念没有回头。

　　“你不是有高婧雅的巧克力吗？”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你让她给你。”

　　她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风，带着九月底桂花的味道。她快步穿过走廊，穿过教学楼大厅，穿过操场边那条小路，一直走到没人的角落，才停下来。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在发抖。

　　刚才她从陆衍舟身边走过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他的手也动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下意识想拉住她，但他忍住了。

　　她看到了。

　　她也忍住了。

　　下午第二节课间，沈念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英语书里多了一张纸条。这纸条不是从后排传过来的，那张纸条直接夹在她正翻着的那一页，是他自己走过来放的。

　　她翻开。

　　陆衍舟的字迹，跟昨天那张纸条上一模一样。但这次不是质问，不是命令，只有五个字。

　　“我不要她的糖。”

　　下面还有一行。

　　“我要你的糖。”

　　沈念把纸条合上，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抬起头，看向最后一排。

　　陆衍舟正低着头翻书，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他压根没离开过座位。

　　但他左边那颗虎牙咬着下唇，咬得很紧。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上一世她用了很多年才发现。

　　现在她十七岁就发现了。

　　她把纸条夹进英语书的最后一页，跟那张写着“加糖”的便签放在一起。她剥了一颗巧克力，不是放数学书里，不是放抽屉里。

　　她直接走到教室后排，走到他面前。

　　高婧雅正好来高三（3）班找学习委员借笔记，正站在前门口。

　　沈念剥开金色的锡纸，当着高婧雅的面，把巧克力塞进陆衍舟嘴里。

　　她的指尖碰到他嘴唇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陆衍舟，慢慢吃。”

　　她说完，转身走了，她擦着高婧雅的肩膀走出教室后门。

　　走廊上有人吹口哨，教室里有人起哄，六排电灯泡的成员们发出压抑的猴叫。

　　陆衍舟没有把巧克力吐出来。他含着那颗糖，坐在座位上，耳朵尖一点一点地变红，像一场蔓延得极其缓慢的晚霞，从耳垂烧到耳廓，从耳廓烧到侧颈。

　　高婧雅站在前门口，手里的笔记本攥得死紧。她看着陆衍舟，又看着沈念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没有人注意到，陆衍舟的右手一直攥着那根从手腕上解下来的红绳。他把绳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课桌下面攥了很久。纹路硌着他的手心，和他在快递站搬货磨出来的茧子贴在一起。

　　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说任何话。

　　但那颗巧克力，他含了整整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才咬碎。

　　“什么破牌子。”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把那张从沈念英语书里撕下来的便签“加糖”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他的字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像是怕被别人发现，又像是怕被自己发现。

　　写完之后，他把便签夹回数学书封皮里，和那颗还没吃完的巧克力放在一起。

　　那行字写的是：“她摸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