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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成为同桌 ...

  •   开学这天,时川刚把鞋穿好,童汐就推门进来了,人还没完全进来声音已经先到了,“时川,走啊,开学啦!”
      童汐和他往外走,嘴巴一刻不闲着,“终于开学了,又可以和……”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寒假里的事儿,时川走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他时常觉得童汐像一只小鸟,叽叽喳喳的,停不下来,从小时候起就这个样子,十几年了一直没变过。
      童汐是时川的邻居,也是他的发小,从小到大都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童汐忽然话锋一转,“你跟陈南什么时候那么熟了?他都可以直接来你家了。”
      时川脚步没停,“寒假的时候,意外地成了朋友。”
      “寒假的时候你们干嘛啦?干了什么啊?”童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近过来,语气里那种八卦的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秘密。”时川笑了笑。
      “什么啊?还搞得这么神秘。”童汐嘟囔了一句,又追问了几句,见时川不回答,才不太甘心地放弃了。
      到了校门口,她一眼看见自己的小姐妹们,然后就像一颗被磁铁吸住的铁钉,一下就蹿过去了,留下时川一个人往里走。

      时川穿过走廊,走进教室,目光朝陈南的座位看过去,空的,人还没来。
      陈南的座位在最后一排,角落里,陈南跟班主任特地申请的。陈南的同桌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所以他跟陈南哪怕是同桌关系,他们也不熟。

      时川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这个学期的座位还没重新排,但时川已经提前跟班主任打过招呼了,新学期他要和陈南坐同桌。班主任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点头同意了。

      这一等就是一天。陈南始终没有出现。
      陈南因为家庭原因,是班里唯一一个被允许带手机的学生,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自由出入学校不用走请假流程的人。
      陈南学习很好,成绩一直都很稳定,每次考试都排在年级前列,哪怕他三天两头缺席、也不上晚自习,各科老师也都很默契地给他单独准备一份详细的课堂笔记。

      下午放学,时川走出校门,掏出手机拨了陈南的电话。他没有发消息,因为陈南的手机流量不够用,每个月那点流量要省着花。
      这是时川寒假里知道的,从那以后他联系陈南都是直接打电话,简单,省流量。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喂。”
      “今天怎么没来学校?”时川问。
      “我爷爷走丢了,找了一天。”陈南说。
      时川脚步一顿,“找到了吗?”
      “刚找到。”陈南说。
      “没出什么事吧?”时川问。
      “没有。”陈南说。
      “那就好。”时川说,“你现在是在家吗?”
      “嗯。”陈南应着。
      “我去找你,等我。”时川说着朝陈南家的方向走去。
      “吃饭了吗?”陈南问。
      “还没。”时川说。
      “好。”陈南说。

      时川到陈南家的时候,陈南已经做好饭了。时川自然而然地就挤进了那张小方桌。
      花花坐在对面,捧着一个小碗,看见时川来了兴奋地喊了一声“哥哥”,然后低头继续用小勺子舀饭粒。
      奶奶坐在爷爷旁边,正絮絮叨叨地埋怨,“你说你,到处乱跑,吓死人了……”
      爷爷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表情有点茫然,像一个做错了事却被训得不太明白的小孩。
      花花在旁边奶声奶气地插嘴,“爷爷不乖,花花都很乖的。”
      奶奶被她吸引了注意,拿筷子头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脑门,花花缩了缩脖子,咯咯地笑。

      时川低头吃饭,没说话。这种有人说话有人拌嘴的氛围,让他觉得新奇。
      “你下次来,直接就来,不要再买东西了。”陈南说。
      “给小孩买的,又不是给你的。”时川嚼着饭,含糊道。
      陈南不说话了。
      “下次来,给你买。”时川偏过头,笑着看着他。
      “不用。”陈南说。
      “奶糖吃完了吗?”时川问。
      “还没。”陈南说。
      “下次给你带奶糖。”时川说。

      吃完饭,陈南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时川想帮忙,但被拒绝了。于是他就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把碗摞在一起,筷子拢到手里。
      陈南家没有厨房。或者说,这间屋子本来就不是为“做饭”设计的,所谓的“洗碗的地方”在门边,一只白色塑料盆搁在地上,旁边是水龙头,水管从墙里伸出来,拧开就有水。

      陈南蹲下来,把碗筷放进盆里,挤上洗洁精,拧开水龙头,水柱“哗”地冲下来,砸在碗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弓着背蹲在那儿,膝盖几乎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不大的一团。
      动作倒是利索的,手指捏着碗沿转一圈,海绵抹过去,油渍被洗洁精的泡沫裹着冲走,露出白瓷本来的光泽。

      “这个学期换位置,我们就是同桌了。”时川蹲在陈南旁边,看着他洗碗。
      陈南转头看了他一眼,“好。”
      “一点反应都没有吗?”时川笑了笑,“能跟偶像成为同桌,不高兴吗?”
      “高兴。”陈南说。
      “没看出来。”时川看着他,“你是我粉丝吗?你就是在耍我。”
      “没耍你,我是你粉丝。”陈南说,“很高兴能和你成为同桌。”
      “我也很高兴能和粉丝成为同桌。”时川说,“所以你给我写封信吧。”
      “什么信?”陈南问。
      “就是粉丝对偶像表达爱的那种信。”时川说。
      陈南不说话了,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捞出来,沥了沥水,摞在旁边的矮凳上。
      “最好肉麻一点,我需要在信里感受到你的爱意。”时川笑着说。
      陈南依旧沉默着,搓着筷子。
      “写长一点,越长越好。”时川说。
      陈南把洗好的筷子从水里捞出来,沥了沥水,放在一边。他蹲在那儿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我……尽力。”
      “好,我等着。”时川说。

      收拾好碗筷,陈南擦了擦手上的水,看了看时间。
      “你不去上晚自习吗?”陈南问。
      “你晚上要干嘛?”时川问。
      “打工。”陈南说。
      “什么工作?”时川问。
      “KTV服务员,夜班。”陈南说。
      “几点干到几点?”时川问。
      “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陈南说。
      “陈南。”
      “怎么了?”
      “你不用睡觉吗?”时川问。
      “时不时眯一会,差不多就凑够睡眠了。”陈南说。
      时川沉默了好一会。
      “你是怎么还能有时间学习的?”时川问。
      “总能挤出时间。”陈南说。
      时川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递给陈南。
      “以后我给你写课堂笔记,你有不懂的直接问我。”时川说。
      陈南盯着笔记本看了一会,开口说道,“谢谢。”
      “不要跟我说谢谢,我不喜欢,显得生疏。”时川说。
      “好,我知道了。”陈南说。

      两人成为了同桌。
      时川是班长,性格好,人缘也好。男生女生都乐意跟他说话,课间的时候他桌边时不时就有人围过来。
      他就坐在那儿,微微侧着身,跟人聊着,笑声混在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里,清朗又随和。
      于是这个原本偏安一隅的、安安静静的小角落,忽然间就变得有些热闹。

      但陈南始终是安静地,安静地争分夺秒地学习,安静地争分夺秒地补觉。
      课间人来人往、说笑不断,他似乎全然不受影响。
      他始终在埋头做题,有时实在困了,就把胳膊往桌上一叠,脸埋进去,侧着头枕着手臂,闭眼就睡。
      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在他头顶上方飘着,时川的声音、别人的声音,统统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却丝毫打不破他那层安静的壳。

      时川偶尔会偏过头看他一眼。看他安静地做题,看他在嘈杂的人声里独自沉入睡眠。然后时川会转回头,不动声色地把说话的声音放低一点。
      周围的同学但见他放轻声音,也本能地跟着压低了嗓门。
      热闹还在,只是那股热闹不知不觉变得温暾了些。而陈南在那片被刻意压低的热闹里,安安静静地睡完了整个课间。

      陈南没有写过信。从小到大,他写过的东西无非是作文、□□、课堂笔记。
      可写信不一样,信是写给某个特定的人看的,字句之间要有温度,要有收信人一拆开就能感受到的东西。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信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好半天落不下去。
      写一句,划掉,再写一句,又觉得太生硬,再划掉。
      后来他去了网吧。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搜“粉丝写给偶像的信怎么写”,看了十几篇模板,有的太夸张,有的太官方,有的太过于肉麻。
      他挑挑拣拣,把觉得还可以的句子摘下来,再一句一句改,把别人的话揉碎了,掺进自己的意思。
      写了很久,他反复地读,反复地改,最后在网吧角落那台键盘有些发黏的电脑前,把最终版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
      写得太久,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第二天到教室,时川正在跟人说话,侧着头笑,眉眼弯弯的。
      陈南等了一会儿,等他跟前的人散了,才把那封信从书包里抽出来,递过去。
      信封是他自己用纸折的,蓝色的纸,纸上的印花像海,他在文具店买的。封口用胶水仔细地粘好,正面写着“时川收”三个字。
      “给你的。”陈南说,“粉丝给偶像的信。”
      时川接过去,第一件事就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厚度,挑了挑眉,“这么厚啊,看来写的很长啊。”
      “嗯,写了三张,可以……”陈南欲言又止,“你要现在看吗?”
      时川利落地拆开信,笑着看着他,“不然呢?”
      “你可以带回家看。”陈南说。
      “我想现在看。”时川把信纸展开。
      “都行。”陈南说完,转头就学习去了。

      时川的视线在信纸上缓缓移着,时不时笑出声。他读到某一处的时候,笑意忽然深了,整张脸都亮起来,偏过头看着陈南。
      “这么肉麻啊?”时川笑着说,“哪学的?”
      “网上。”陈南说。
      “很不错。”时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道不明的满足,“我感受到了你的爱意。”
      陈南没说话,沉默地努力地学习。
      时川总是笑。
      陈南终于停了笔,转头望着窗外。
      窗外是一排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绿浪一样地涌动着。他看着那些叶子发了会儿呆。
      耳边是时川的笑声,在绕着他转,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扰乱了他的心思,让他静不下来。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童汐收拾好了书包,站在时川桌边等他。
      “你先走吧,”时川低头慢吞吞地往书包里塞书,头也没抬,“我还有事。”
      “啊?什么事啊?”童汐问
      “秘密。”时川拉上书包拉链,冲她笑了笑,站起来朝门口走。
      “又秘密!”童汐在后面喊了一声,但也没追上来,嘀嘀咕咕地跟别的同学一起走了。

      时川走出校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
      他其实也没想好为什么要去找陈南,白天已经见过面了。可晚自习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余光扫到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有一小块地方没被填满,痒痒的,让人坐不住。
      他想见见晚上的陈南。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很想看看他在夜里是什么样子。

      陈南打工的KTV在一条不算太热闹的街上,霓虹灯牌在夜色里亮着粉紫色的光,门面还挺大,隔音做得很好,站在外面几乎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时川推门进去,付了钱,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间包厢门口,推门进去。
      他没有找陈南。
      他只是想在这儿待着,隔着几堵墙和一条走廊,知道陈南就在这个楼里的某个地方,就够了。

      时川把书包扔在沙发上,随手点了一首老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捏着麦克风,等那几个音符在空气里荡够了才开口。
      他的声音贴着气息滑出来,很轻,很柔,像一个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在试着找回自己的声音。
      唱了几句之后他放松下来,尾音开始拖得绵长,在房间里来回折返。

      他其实很会唱歌。
      从小就会,小学的时候每次文艺汇演他都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唱。
      他喜欢那种站在光里的感觉,喜欢歌声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被所有人听见的感觉。
      后来时轩走了,他就再也没有上台唱过歌了。

      他唱了一首又一首。
      温柔的抒情歌,他微微闭着眼,唱着唱着嗓音会微微发颤。
      换了首摇滚,节奏一起,他从沙发上弹起来,踩在桌子上。
      他扯着嗓子喊,唱到高音的时候声音劈了叉也毫不在意,索性把最后一个字喊得四分五裂。
      他唱得大汗淋漓,可他还是不停,把各种风格的歌轮着唱了个遍,像要把这几年没唱的歌全部补回来。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个人肆无忌惮地发着疯。

      唱到嗓子发哑的时候,他终于停了下来。音乐自动切到了下一首,轻快的旋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滑稽。
      他扔了麦克风,整个人往后一倒,陷进沙发的软垫里。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小灯,忽然笑了一下,自嘲似的。

      他躺了好一会儿,等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才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屏幕上显示很多未接电话,他没管。只是给陈南拨号过去。

      陈南来到包厢的时候,时川正在唱一首抒情歌。
      包厢里的光调得很暗,彩色的霓虹灯流转,在时川身上摇曳。他微微弓着背坐在高脚凳上,一只脚踩着横杆,另一只脚懒懒地点着地。
      钢琴的音符在空气里荡开又沉下去,时川的声音像是贴着气息滑出去的,很轻,每个字都带着柔软的尾韵,在小小的包厢里盘旋、落下、再荡开。

      陈南看了他一会,然后安静地走到沙发边坐下。他随手打开桌上一罐啤酒,慢慢喝着。
      陈南的目光从进门看到时川的那一刻起就没挪开过。
      时川没有看陈南一眼,但自从陈南进来之后,他像是终于确定有人在听,于是唱得格外认真。
      一首歌唱完,时川从高脚凳上转过身来,看向沙发里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人。

      “怎么样?好听吗?”时川问。
      “好听。”陈南始终看着他,“很好听。”
      时川笑了一下,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点歌屏前翻了翻。
      “你唱吗?”时川问。
      “我不会唱歌。”陈南摇了摇头说。
      “那你有想听的歌吗?”时川看着他,“我可以唱给你听。”
      “我没怎么听过歌。”陈南想了想说。
      “总会有让你觉得喜欢的。”时川说,“小时候应该有听过儿歌吧?”

      陈南沉默了片刻。记忆里有一小段旋律,很久远了,模糊得只剩下几个音符的轮廓。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不确定,“虫儿飞。”
      “好。”时川笑了笑,“我唱给你听。”
      他切了歌,前奏响起来。时川坐回高脚凳上,没有看屏幕,这首歌他好像本来就记得。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这首歌是陈南小时候在学校里听到的,当时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淡淡的难过。
      当听到歌词里的那句“你在思念谁”,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不记得妈妈的样子了,她走的时候他还太小。
      陈南靠在沙发里,手里的啤酒罐已经空了。他听着时川的声音,很好听,很温柔,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时川唱这首歌的时候像是在讲故事,关于夜晚和星星的故事,讲给某个正在听的人听。
      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让陈南觉得安宁。陈南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有时川的歌声在脑海里环绕着。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非常安静。偶尔有车慢悠悠地驶过,车灯扫过路面又远去。
      “回去早点睡。”要分开的时候,陈南开口,“晚安。”
      “明天我大概不会去学校了,后天也可能不会去,看情况吧。”时川说。
      “怎么了?”陈南问。
      “我可能要‘思过’。”时川说。
      “是要干什么?”陈南问。
      “就是被关在一个房间里,思过。”时川轻轻笑了笑,“做错了事,得思过嘛。”
      陈南沉默了好一会。
      “会受伤吗?”他问。
      “不会,就是思过,反省错误。”时川说。
      “好。”陈南应着。
      “晚安,陈南。”时川轻声开口,“我会想你的。

      时川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周思宁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手机,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
      意料之中,时川很是平静。
      “妈,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时川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周思宁像是气极了,抓起桌上的玻璃水杯就朝时川扔了过去。
      时川没躲,水杯砸在了脑袋上,又弹开,落在地砖上碎成几片透明的残骸。
      怪疼的。

      “你要干什么?啊?你要干什么——”周思宁大声吼着,朝时川走过去,“你要……你喝酒了?你、你还喝酒了!你要干什么……”
      周思宁扬手就是一巴掌。时川还是没动。
      周思宁的手掌还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她又扬起来手想再打,喉咙里发出不成句的呜咽,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了,歇斯底里,又绝望又疯狂。

      时川知道她此刻看见的已经不是他了。
      自从时轩死后,周思宁就变成了这样。
      大部分时候她是正常的,正常地生活。但只要时川“犯错”,她那根绷紧的弦就会砰地断裂,她就会被拽进一个只有她和时轩的世界里,而站在她面前的时川,只是一个影子。
      也是一个替罪羊,一个活该承受她所有痛苦和愤怒的存在。

      时川花了很长时间才悟出那个“错”究竟是什么。
      他开心是错,他的快乐像是在提醒她:你还有心情快乐,可你的哥哥已经不在了。
      他的痛苦才是对的。他得活在痛苦里。
      他得学着像时轩那样懂事、那样优秀、那样完美才对。可他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时轩,于是他永远都是错的。

      时川已经很久没犯过错了。自从明白了这个规则之后,他把自己打磨得很小心,脸上常年挂着一副平静温和的表情,不笑太多,也不哭太多,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一层厚厚的壳底下。
      他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

      “小轩怎么可能会像你这样……我的小轩……我的小轩啊——”周思宁的声音从嘶吼渐渐塌成破碎的哭腔,她弓着背,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着。
      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时轩的名字,像是念一道唯一能支撑她不倒下的咒语。

      时卓远终于推开卧室门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是那种被从深睡眠里硬拽出来之后才有的、带有燥意的烦躁。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一眼时川额角渗出来的血,眉头皱得死紧,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上前,一把拦着周思宁,把她往卧室里带,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回房间去。”
      时川“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门在身后合拢。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灯光走到床边,把自己整个摔进床垫里。
      额角的血黏糊糊地淌过太阳穴,渗进枕头里。他能感觉到那点温热在布料上洇开的湿意,但他懒得去管了。
      他太困了。
      困得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型就碎成了渣。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像灌了铅。
      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在一片漆黑和安静的房间里,沉进一个很深很深、什么梦都做不了的睡眠里。

      时川被关了禁闭,禁闭室就是时轩的房间。
      门从外面反锁了,时川听见锁芯“咔嗒”一声转过去,那声音隔着一扇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房间里的陈设还保持着时轩生前的样子。床铺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笔筒里插着好几支笔,台灯的角度被仔细地调到了最适合的倾斜度……
      一切都是规整的、井井有条的,连空气都仿佛被凝固在某个再也走不动的时刻里。

      时川正对书桌的位置跪着。
      地上没有垫子,膝盖贴着冰凉的地板上,起初是凉的,跪得久了就变成一种钝钝的酸痛,从膝盖骨一直蔓延到大腿根。
      他的面前,时轩的遗照端端正正地立在桌上,黑色的相框擦得一尘不染。
      照片上的时轩是十二岁的模样。穿着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嘴角平直,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那时候时川也是同样的年纪。可如今几年过去,他跪在这里看这张照片,觉得那会真的还只是个孩子啊。
      瘦瘦的,肩膀窄窄的,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尽,下巴却努力地绷着,试图做出大人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底下明明还藏着小孩才会有的、故作老成的紧张。

      时川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试图从记忆里翻出时轩笑过的样子。但翻了半天,他不得不承认,在他的印象里,时轩好像从来没真正地笑过。他总是板着脸,走路时背挺得笔直,说话时言简意赅。
      明明是小孩,为什么非要活得那么用力、那么紧绷?
      像眼前这张遗照一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被定格在十二岁,永远十二岁。

      时川自己的房间里也挂着时轩的照片。
      客厅的墙壁上也有一整面照片墙,全是时轩。
      大部分都是时轩捧着某个竞赛金奖杯的样子,时轩穿着小西装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捏着获奖证书、背景是某所名校的校徽。每一张照片里的时轩都优秀得闪闪发光,那些“优秀时刻”被精心挑选、放大、装裱,像一面面旗帜插满了整个家的墙壁。

      时川从小就在这些注视的目光里长大,每次走过客厅都能感觉到那些相框里射出来的视线:时轩的眼睛,时轩的姿态,时轩那种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一切的样子。

      时轩是公认的天才。
      父母提起他时,眼里的光是不用刻意掩饰的骄傲。邻里提起他时,语气里带着“别人家孩子”那种混合着赞叹和无奈的感慨。
      而时川呢?
      时川是被拿来比较的那个,是“你要像哥哥一样”的那个,是“你怎么就不能学学小轩”的那个。

      后来时轩死了,死亡把一个人永远地钉在了完美的最高点上,而时川活着的每一天,都成了对那个完美影子的拙劣模仿。
      他得永远铭记时轩,得活成时轩的样子,得替时轩把那些没来得及走完的路走下去。
      他的人生早就不属于他自己了,它是时轩的延续,是时轩的一件遗物。

      以前被关禁闭的时候,时川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个东西:死亡。
      他跪在这里看着时轩的脸,想象如果此刻自己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会不会就能见到时轩了?会不会就能摆脱这个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影子了?
      那些念头像黑沉沉的海水,每次被关进来就涌上来,漫过口鼻,让他喘不过气。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跪在这儿,膝盖疼着,额角的伤口还一跳一跳地抽痛着,脑子里却有一个名字在那里亮着,像暗夜里唯一的那颗星,固执地不肯熄灭。
      陈南。
      陈南会想他吗?
      时川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膝盖下面的地板冰凉,疼痛一丝一丝地往上爬,可那个念头一旦浮起来,就像一团小小的暖光,把周围那些冷冰冰的东西都映得柔和了些。

      会吧,时川想。
      毕竟他可是陈南的偶像,粉丝怎么会不想念偶像呢?

      禁闭室的门从外面打开的时候,光线涌进来,几乎是汹涌的。
      时川被那阵突如其来的白亮刺得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间漏进来的光打在眼皮上,热热的、痒痒的。
      时川收拾好去上学。外面的天空铺展在眼前,蓝得简直不像话,几朵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太阳悬在头顶,明晃晃地照着。
      他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像一只刚从壳里被放出来的蜗牛,触角试探着伸出去,探了探这个世界的温度。
      风穿过树梢,叶子哗啦啦地响,那声音落在耳朵里,竟有种阔别重逢的亲切。

      童汐见到时川的时候,一脸的担心与难过,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着,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但又在拼命忍住。
      “你少惹阿姨生气,对你没有好处。”童汐说,“你再忍忍,很快了,等考上大学,你就自由了。到时候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了你。”
      “是要哭了吗?”时川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才没有。”童汐别过脸去,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声调拔高了半度,“我只是担心你。关心关心你。”
      “知道了,谢谢你的关心,童小鸟。”时川说。

      到了教室,坐到座位上,时川收到了一个礼物。
      他从桌肚里把礼物掏出来,摊在掌心里一看,愣了愣。
      是一个毛线织的娃娃,巴掌大小,圆圆的脑袋,呆萌的表情,脸颊两边还各有一团淡淡的腮红,粉扑扑的。娃娃穿搭很简单,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
      因为娃娃脸上有一道类似于疤痕的设计,时川才反应过来这个娃娃是他自己。
      时川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应该是他高一开学那会的穿搭,那天也是他和陈南的第一次见面。

      “喜欢吗?”陈南的声音忽然从身侧响起,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时川的身旁。
      时川抬头看他。
      “你做的吗?”时川明知故问。
      “嗯。”陈南绕过他,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低头拉开书包拉链,翻出一本书。
      “为什么突然想到做这个?”时川侧过身看着他,娃娃放在课桌上,杵在两个人的中间,呆萌地对着他们。
      “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到了。”陈南说。
      “是因为想我吗?”时川看着他。
      陈南没回话。
      “你有想我吗?”时川不急不缓地又问了一遍。
      陈南依旧没回话,低头摆弄着书本。
      “你没有想我的话,我应该会很伤心的。”时川说。
      “有想你。”陈南说,声音很轻。

      时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娃娃脸上脑袋,软软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弯出一个很浅弧度。
      “好。”他说,声音也放轻,“我也是。”

      课间,教室像一锅沸腾的水,到处都是细碎的说话声。时川趴在桌子上补觉,世界收窄成手臂围成的小小暗室。
      他这几天睡得不好,有些困。
      时川的意识在昏睡的边缘,可他的心里某个角落里有个念头一直亮着,像个指示灯,忽闪忽闪地烫着他的后脑勺。

      陈南会不会看他?
      他这样想着,于是突然睁开了眼睛。
      在满室的嘈杂里,他跟陈南对视了。
      陈南手里还捏着笔,目光安静地落在时川脸上。
      被抓个正着的那刻,陈南明显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转过了头,继续看书。
      时川嘴角忍不住上扬,他看了陈南一会,然后心情很好的闭上眼睛补觉。

      体育课,做完准备活动就是自由活动时间。体育老师哨子一吹,人群就像被解了绳子似的四散开来。
      几个男生已经抱着篮球往场地上冲了,边跑边回头喊时川的名字。
      “你要打球吗?”时川问陈南。
      “我不会打。”陈南说。
      “想打吗?”时川问。
      陈南摇了摇了头。
      “那你是要回教室吗?”时川问。
      “嗯。”陈南点了点头。
      “陈南。”时川突然唤了他一声。
      “嗯?”陈南看着他。
      “你之前是不是专门看过我打篮球?”时川问。
      “嗯。”陈南没有否认。
      “我打得怎么样?”时川继续问。
      “很好,很厉害。”陈南回答。
      “那为什么今天不看我?”时川问。
      “看。”陈南说,“看一会。”
      “为什么不多看一会?”时川又问,声音里带着不依不饶的、轻快的节奏
      “看太久,别人会以为我想打球。”陈南说。
      时川怔了一瞬,然后“啊”了一声,笑了笑,“这样啊。”
      “时川——”不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他,“干嘛呢?快来啊!”
      “你去吧。”陈南说。
      “好,那我们教室见。”时川说完便跑了过去。
      陈南安静地看着他的身影。

      下午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铺下来,把球场上的影子拉得短而清晰。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翻着,投下一片晃动的碎影,陈南就站在那片碎影里。
      他看着时川跑、跳、转身、投篮。看他的身体如何在空气里划出流畅的线条,看他肆意张扬的模样,看他进球后那点藏不住的小骄傲。
      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陈南眼睛里,然后一点一点攒起来,攒成胸腔里越跳越重的那颗心。

      时川又进了一个球,落地时往后踉跄了半步,他笑着稳住身形,目光恰好漫不经心地扫过场边。
      陈南看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转身回教室去了。

      体育课快要下课的时候,时川推门进了教室。他刚运动完,带着运动过后那种蓬勃的、热腾腾的气息。
      他走到座位上坐下,顺手拿起一本书当扇子对着自己呼啦呼啦地扇风。
      陈南看了他几秒,也放下笔,拿起手边一本书,安静地给他扇风。书页翻动的风轻轻拂过来,不大,但凉凉的。
      时川偏过头看着他。

      陈南没看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习题册。但扇风的动作一直没停,一下一下的,很稳。
      时川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的侧脸。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从时川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鼻梁和下颌的轮廓。
      看了一会儿,时川伸出手,手指轻轻拨了拨陈南额前的刘海。
      陈南愣了愣。他抬起头,看向时川。

      时川没说话。他的手指沿着陈南的额发慢慢地推了上去,把那些遮住眉眼的头发拢到一侧,露出了整张脸。
      完整的眉眼,清晰的轮廓,还有那只特别的灰蓝色的眼睛。
      这还是时川第一次真正看清陈南的脸。没有刘海的遮挡,陈南的面孔反倒多了一分明朗的英气。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并不是印象里那种模糊的、藏在阴影里的样子。
      时川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会,然后微微凑近了一点,去看那只特别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白在光线下显得清冷,像一片薄薄的冰层底下的湖水,安静地、坦然地被看见了。
      陈南愣住了。他一动也不动,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他就那样看着时川近在咫尺的脸,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的气息。

      “铃铃铃——”下课的铃声忽然响起来,尖锐而响亮地划破了这一刻的安静。
      时川像是被铃声拉回了神,手指收回来,把陈南的刘海轻轻理好,碎发重新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的眼睛,很漂亮。”时川说。
      陈南低下头,重新拿起笔,“你说过。”
      “嗯?我说过吗?”时川想了想。
      “嗯,高一开学那天。”陈南说。
      “高一开学……”时川思索着,“啊,好像是说过。”
      “嗯,你是唯一一个,说我眼睛漂亮的人。”陈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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