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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是我偶 ...

  •   要放寒假了,教室里很是热闹。课桌之间窜来窜去的人影,书包带子甩来甩去,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的“寒假快乐”,大大的字歪歪扭扭地占满了整个黑板。
      时川跟着大家一起笑,大家相互说着“下学期见”,他也点头应着,嘴角弯着。
      等人群渐渐散了,喧闹退去,他站起来,背上书包。
      他没有往家的方向走。
      时川走了很久。穿过城区,走过渐渐稀疏的街道,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田野和落了叶的树。
      他走得腿都发酸了,每迈一步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但他没停,就这么一直走着,直到那片湖出现在眼前。

      冬天的湖是安静的。水面灰蒙蒙的,没有一丝波澜,倒映着同样灰白的天空。湖边的枯草东倒西歪地伏在地上,被风吹得簌簌发抖。
      时川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书包卸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那片湖。
      温度有点低,他的耳朵冻得有些发麻,鼻尖也凉了,但他坐了很久,一动没动,就那么看着。
      天慢慢暗下来。
      远处的树影变得模糊。水面变成一种沉沉的、什么都映不出来的暗色。
      等天完全暗下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时川站起来。
      他脱了羽绒服,叠好放在石头上。然后他穿着那件薄薄的卫衣,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湖水里走去。
      冰凉的湖水漫过鞋面,漫过脚踝,漫过膝盖。那股冷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肤上,从脚底一路往上窜,钻进骨头缝里,把整个人从外到里地冻透了。水漫到大腿,漫到腰际,每走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更费力。
      他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冷,很冷,冷得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水漫到胸口的时候,他的手腕突然被什么抓住了。
      那股力道从斜后方猛地攥上来,箍着他的手腕往回拽。时川整个人一激灵,心跳骤然窜到了嗓子眼,脚下一滑,差点整个人栽进水里。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荒唐念头竟然是,世界上真的有水鬼这种东西?
      他猛地转过头。
      月光很淡,照在那个人脸上。苍白的、瘦削的,是陈南。

      时川愣在原地,湖水还在胸口荡着,一圈一圈的水纹从他身边扩散开去。他盯着陈南看了两秒,第一反应不是想陈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一种计划被发现了、被撞破了、被不由分说地打断了的烦躁。
      那种烦躁从胸口猛地涌上来,像一只手把他刚才空白的大脑狠狠攥了一把。
      他甩开了陈南的手。力气很大,水花溅起来,凉凉地扑在两个人脸上。
      陈南没有松。他再次伸手,这次攥得更紧,拉着他往岸上走。

      “陈南——”时川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干什么?”
      陈南不说话。他闷着头往前走,水从两人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淌。他看着瘦,力气却大得惊人,拽着时川从水里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时川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那手腕被攥得生疼,对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陈南!”时川现在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烦躁,还有一种像被戳破了什么、又被硬生生拦下来之后的那种不知所措。
      陈南依旧沉默。他停下来,弯腰,猛地一使劲。
      时川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已经被陈南扛了起来。肩膀顶着他的腹部,硬邦邦的骨头硌得他有点疼,他倒挂着,能看见陈南湿透的后背,衣服贴在上面,透出脊骨微微凸起的轮廓。

      陈南就那么扛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岸。
      到了岸边,陈南把他放下来。时川站在地上,浑身湿透,水顺着衣摆裤脚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摊。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陈南捡起石头上的羽绒服,抖了抖,走过来给他披上,拉链拉上去,一直拉到最顶上,领口抵住时川的下巴。
      “是想打架吗?”时川低着头,声音闷在羽绒服领子里,听起来又哑又倦。
      “不是。”陈南捡起自己的外套穿上,拉链拉好,然后伸手往兜里掏了掏。
      “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时川说。
      陈南从兜里掏出一颗糖,一颗奶糖。他低头剥糖纸,手指被冻得有点僵,剥了好几下才剥开。然后他把糖递到时川嘴边,“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些。”
      时川看着他,没动。
      陈南直接把糖塞进了他嘴里。
      奶糖碰到舌尖的那一刻,一股温润的甜味化开来。时川含着那颗糖,甜味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回去吧。”陈南说,“很冷,会生病的。”
      “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时川问。
      陈南不说话了。
      “你的沉默让我怀疑,”时川说,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你是不是在跟踪我?”
      “是。”陈南说。干脆的,没有辩解。
      “为什么?”时川追问。
      陈南沉默了很久。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飕飕地钻进两个人的衣领里。
      “放寒假之后,”陈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几乎要散开,“要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你了……不知不觉就跟着你来到这了。”
      时川愣了愣,疑惑地问,“什么意思?”
      “天黑了,回去吧。”陈南说。
      “你还没回答我。”时川看着他,“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跟踪我?你想干什么?”
      “回去再说吧。”陈南伸手,把时川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上提了提,拉到不能再拉的位置,领口严严实实地裹住时川的脖子。“你已经冷得发抖了。”
      时川张嘴想说什么,但确实是太冷了,冷得太难受了,冷得他脑子都好像被冻住了,话都不会说了。

      两个人沿着公路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连过去,在路面上投下一圈又一圈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偶尔有车经过,又迅速消失在远处。
      打不到车。这个时间、这个地段,连私家车都难得见一辆。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湿透的鞋踩在路面上发出闷响,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袜子里积的水被挤出来又吸回去,又冰又黏。

      走着走着,不知是谁先跑起来的。
      也许是风太冷,也许是脚底太冰,也许只是谁先迈开了步子。时川只觉得余光里陈南的身影忽然往前一窜,他已经跟着跑起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跑着。冷风迎面灌过来,刮得脸颊生疼,可跑起来之后身上反倒没那么冷了,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涌,把寒气一寸一寸地往外顶。
      时川跑着跑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在冬天的夜里沿着公路狂奔,像两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疯子。他没忍住笑了一声,陈南听到了,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一路跑着,跑过一盏又一盏路灯,跑过一片又一片黑暗,直到城区的灯火远远地亮起来,星星点点地铺在眼前。

      时川把陈南带回了家。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时川按亮客厅的灯,扫了一眼鞋柜上没有换下来的鞋。
      没人。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有些不是滋味,但没多想,拉着陈南就进了浴室。
      时川把花洒拧开,热水涌出来,白茫茫的蒸汽瞬间弥漫开来,镜面上浮起一层水雾。
      他们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一路淌下去,把身上残留的寒意一点一点地冲走。
      陈南低着头,看着脚边的水打着旋流进地漏,安静地感受着热水带来的那种从皮肤一直透进骨头里的暖意。

      “你穿这套。”时川找了一套衣服给陈南。
      “好。”陈南接过衣服,“有生姜吗?我去煮碗姜汤。”
      “冰箱里应该有。”时川说。
      陈南穿好衣服就去厨房煮姜汤了。
      陈南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勺子搅着一小锅姜汤。
      时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陈南很瘦,换了他的衣服,有点大,领口松松地垮的。
      姜汤煮好,一人一碗。

      “好了。”时川把空碗放下,看着对面同样刚放下碗的陈南,“这下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聊聊了?”
      陈南看了看他,“不饿吗?不是还没吃饭?我看冰箱里……”
      “不饿。”时川打断他,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陈南站起来,“我该回家了,我妹还在家等我。”
      时川没说话。
      “衣服我回去洗好还给你。”陈南说。
      “不用了,你穿着。”时川说。
      “羽绒服肯定是要还的。”陈南说。
      时川这时才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陈南的那件外套,薄薄的,旧旧的,袖口已经磨得起毛边了,领口的颜色也比别处淡了一些,一看就是穿了好几个年的样子。
      他想起来,冬天陈南似乎都穿得不多,总是那几件薄外套换着穿,从没见他裹过厚实的羽绒服。

      时川收回目光,起身去翻出药箱,把感冒药相关的一样一样地往袋子里装,整整齐齐地码好,拎过去递给陈南。
      “你的衣服因为我都湿了,你还受了凉。衣服就当是赔给你的,不用还我。”时川把袋子塞进陈南手里,“你要是感冒了,我有很大的责任。如果感冒了就吃药,不要硬抗。”
      陈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袋子,“谢谢。”
      “谢什么?”时川说,“是我连累了你。”
      “是我多管闲事。”陈南说。
      “原来你知道你在多管闲事啊?”时川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
      “抱歉。”陈南说,“我实在做不到就那样看着你,什么也不做。”
      时川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陈南,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随便吧,都过去了。”
      “你走吧。”时川又说。
      “好。”陈南应着。

      陈南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又回过头,“你之后还要那样做吗?”
      时川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着他,“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陈南说。
      “嗯?什么?”时川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你是我的偶像。”陈南说,语气平平的,“是我的精神支柱。我很崇拜你,以你为榜样。”
      时川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什么?你在耍我?”
      “不是,我认真的。”陈南看着他,目光认真,“我是你粉丝。”
      时川的笑声又冒出来,这次更大了一些,他歪着头,带着一种审视玩味的表情,“你就是在耍我。”
      “我是你粉丝,认真的。”陈南重复了一遍,“所以我才会一路跟着你,然后多管闲事。”
      “是这样吗?”时川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一些,似乎在辨认他话里的真假。
      “是这样。”陈南说。
      “什么时候的事?以及理由是什么?”时川问。
      “不知不觉中。”陈南想了想,“你很优秀,成为你的粉丝,理所当然。”
      时川没说话。他就那么盯着陈南看,看了很久。
      “所以我能不能跟你交个朋友?”陈南开口,“能跟偶像成为朋友,我会非常开心。”
      时川依旧沉默地看着他。
      许久,他弯起嘴角,“好啊。能跟粉丝成为朋友,我也会很开心。”

      时川和陈南做了一年半的同班同学,但他们并不熟。或者可以说是陈南跟所有人都不熟。
      陈南很高冷,独来独往。他太安静了,有人找他说话,他就抬起那双眼睛看对方一眼,然后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语气礼貌但冷淡,显得冷冰冰的。
      陈南的右眼很特别,眼白的部分是灰蓝色的。他的头发总是留得有些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恰到好处地有些遮住眼睛。
      他很瘦,个子却很高。校服穿在他身上总是空荡荡的,肩膀的骨架撑着衣料,却撑不满。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步频很快,背微微弓着,很少抬头看人。
      独来独往,来去如风。整体给人的感觉就是极其神秘。

      在高一开学那天,时川对陈南的印象最深刻。可能因为他自己也有特别的印记,是一条疤,在他的左脸上,从眉眼一直延伸到嘴角,很长。
      那是小时候被指甲抓的,被抓掉了一层皮,于是留下了这条疤。所以从小到大,他因为这条疤,承受了很多眼光。
      所以当他看到陈南那只特别的眼睛时,心里忽然漫上来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有点像共鸣,又有点像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懂得。
      他想,陈南一定因此也承受了很多。

      但陈南太高冷了,没有人可以接近他。就连时川,也是因为班长这个身份,才跟他多了一点接触,多了解他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他们不熟。这一年半来,他们也只是同班同学,仅此而已。
      所以当陈南站在他面前,说出“你是我的偶像”那几个字的时候,时川的第一反应是疑惑,第二反应是觉得有意思。
      他不知道陈南要干什么,但是很有意思。他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时川在家躺了几天。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他躺在床上,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发呆。
      他也想了很多,但终究是想不通很多事。
      每天下午,陈南都会来。也不干什么,就是来看看他,说上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就走了。走之前会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放在时川手心里。
      时川每次都接过来,有时候当场剥了吃掉,有时候攥在手心里,等陈南走了再慢慢剥开。那颗糖含在嘴里的时候,甜味一点一点化开,他总觉得有什么话想问,却又不知道从哪问起。

      这天陈南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软尺。他没多寒暄,直接走到时川面前说,“我给你量一下尺寸。”
      “量尺寸干什么?”时川问。
      “织件毛衣,过年穿。”陈南说着已经把软尺抖开。
      “你还会织毛衣?”时川站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嗯,织了很多年了。”陈南在他身后站定,把软尺绕过他的腰,低头看刻度,“毛衣贵,毛线相对便宜很多。”
      “不会很麻烦吗?”时川问。
      “不会。”陈南说。
      “谢谢。”时川说。
      “你给了我一件羽绒服,”陈南直起身,把软尺挪到他肩膀上,沿着肩线比了比,声音淡淡的,“我给你织一件毛衣不算什么。”
      时川安静地站着,任他量。陈南量得很仔细,那根软尺在时川身上绕来绕去,带着一种专注的安静。
      “你明天有时间吗?”时川忽然开口,“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一玩什么的?”
      “我没有时间。”陈南松开软尺,拿笔在记下一串数字,“我在打工。”
      “那应该很忙,织毛衣不会有负担吗?”时川问。
      “我织得快,每天匀出一点时间来织就好了。”陈南把软尺卷好放回口袋里,然后习惯性地掏出一颗奶糖,递过去,“我走了,明天再来找你。”
      时川接过糖,捏了捏糖纸,看着他往门口走,“别来找我了,现在年底,肯定很忙。”
      陈南在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就来看看你,不耽误多少时间。”说完推开门走了。

      第二天时川出了门。他凭着印象里陈南提到过的饭店名字,一路找到那条街。饭店的规模比他想象的大,里面坐了不少人,热气腾腾的。已经过了午餐最忙的时候,但服务员还在来回穿梭。
      时川找到陈南的时候,陈南正站在水池后面,面前是层层叠叠摞成小山的碗盘,白色的泡沫浮在水面上,他低着头,手在热水和洗洁精之间起起落落,脊背弓着,袖子卷到小臂以上,露出的那截胳膊细瘦却有力。
      水声哗哗的,雾气从他面前升起来,把他整个人笼得有些模糊,像一个不太真切的剪影。
      时川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转身走了。
      他坐到街对面的奶茶店里,要了一杯热饮,靠窗坐着。透过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见饭店的门口,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偶尔瞥一眼对面的门帘,等陈南出来。

      陈南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走,先是蹲在街边的台阶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抽烟的样子很安静,吐出的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白茫茫的一团,缓缓散开。
      他蹲在那儿,烟雾缭绕间,时川觉得他整个人像一幅画,神秘的、疏离的、安静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烟抽完,陈南站起来,然后走向路边那辆半旧的电动车,弯腰开锁。

      “陈南。”
      陈南直起身,转头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会来?”
      “省得你去找我了。”时川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来多久了?”陈南问,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像是想确认他等了多久。
      “刚来。”时川说。
      “你可以叫我,不用特意等我。”陈南说。
      “我不着急,也没什么事。”时川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陈南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低下头,从外套兜里掏出一颗奶糖,放在时川掌心里。
      时川拿起奶糖,低头剥糖纸,把糖含进嘴里,“你喜欢吃奶糖?”
      “嗯,喜欢。”陈南说。
      “有什么原因吗?”时川问。
      “小学的时候,意外地捡到了一颗奶糖。很好吃,一直记着。”陈南说,“后来自己能赚钱了,就会买上一包,一天吃一颗,能让心情好一些。”
      “有吃过其他口味的糖吗?”时川问。
      “吃过,但还是感觉奶糖最好吃。”陈南说,“你呢?有特别吃的东西吗?”
      “没有。”时川说,“不过最近好像被你影响了,有点喜欢吃奶糖了。”
      “会让心情好一些吗?”陈南问。
      “好像是有点。”时川想了想说。
      “那就好。”陈南说

      过年前一天,时川收到了陈南织的毛衣。那天下午陈南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把袋子递给时川,“织好了。”
      时川从袋子里把毛衣拿出来,是红色的,吉祥的颜色,鲜艳得让人心里也跟着亮了一下。
      他当着陈南的面把毛衣套上了。衣服大小刚刚好,肩线服帖地落在肩头,腰身也不松不紧。
      “很合身。”时川低头看了看自己,“很舒服。”
      陈南站在对面看着他,“新年快乐。”
      时川转身从房间里拎出两个袋子,一个装着两条烟,一个装着一大包奶糖。
      “新年快乐。”时川把两个袋子一起递过去。
      陈南接过来看了看,“这些太贵重了。”
      “我家里很多烟,抽都抽不完。”时川说,语气带着点不容推辞的随意,“抽烟对身体不好,你最好也少抽点。”
      陈南拎着那两个袋子,低头看了看那包沉甸甸的奶糖,没再推辞,“好。”
      “这包糖是我专门买给你的,祝你新年快乐。”时川补了一句。
      陈南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时川身上那件红毛衣上又停了一下,然后说,“谢谢。”

      过年这天,很是热闹。街上到处是大红的装饰,音响里循环播放着喜气洋洋的拜年歌,连平日里冷清的巷子里都多了几个跑着跳着放鞭炮的小孩。
      但时川家的氛围完全不同。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春晚的前奏响得热闹,可沙发上只坐着周思宁一个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盘凉了的菜,没人动过。
      时卓远在阳台上打电话,压低着声音,偶尔提高的嗓门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墙上时轩的照片沉默地挂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室冷清。
      周思宁盯着电视屏幕,目光却是空的,时川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想说句“新年快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从时轩死后,这个家似乎就已经崩溃了,家不像家,倒像是地狱。
      时川换了鞋,安静地出了门。

      他来找陈南。陈南家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巷子很窄。时川按照陈南给的地址找到那扇门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小女孩叽叽喳喳的笑语。
      他推开门。狭小昏暗的屋子,一张桌子几乎占了大半,桌上摆着几盘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桌边挤着四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一个神情有些木然的老爷爷,还有陈南和他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妹妹。
      屋子虽然破败,但桌上那几盘菜冒着白气,碗筷虽然旧却洗得干净,门口贴着一副红底黑字的春联,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贴的。
      这个小小的空间,是一个家。

      还在上幼儿园的陈花花坐在陈南旁边,小手里捏着筷子,正低头跟碗里的丸子较劲。她抬起头看见时川,眼睛里满是好奇。
      时川把手里的两大袋零食提起来晃了晃,笑着跟她打招呼,“新年好啊,花花。”
      小姑娘看到零食眼睛都亮了,小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恨不得立刻扑过来。
      陈南站起来给时川添了一副碗筷。
      席间爷爷一直没怎么说话,低着头慢慢吃着饭,偶尔抬头茫然地看看四周,然后又低头继续吃。忽然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嚷着什么,声音很大,把时川吓了一跳。
      陈南的奶奶赶紧按住他的手,大声哄着,像哄小孩一样。
      陈南侧过头低声跟时川说,“爷爷老年痴呆,脾气有时候不太好。”
      “是我打扰你们了。”时川说。
      “不会。”陈南说,“你来了会更热闹一些。”

      吃完饭,陈南带着陈花花去放烟花,时川也跟着一起。
      三个人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片空旷的场地。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来,在天上炸开,又簌簌地落下来。
      陈南蹲下来,从袋子里抽出一根仙女棒递给陈花花,又掏出打火机。
      火花窜出来,金灿灿的,照亮了小姑娘惊喜瞪圆的眼睛。她举着仙女棒挥舞着跑开了。
      “你玩吗?”陈南把打火机递给时川。
      “你不玩?”时川接过打火机。
      “不玩,”陈南看着远处跑来跑去的陈花花,“都是小孩玩的东西。”
      “你不是小孩吗?”时川笑了笑说。
      “不是。”陈南说。
      “好。”时川点了点头,低头给自己点了一根仙女棒,“我是小孩,我玩。”
      火花从棒尖喷出来,嘶嘶地响着,照亮了时川的脸。陈南站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时川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上,安静地看了几秒,又移开了。

      “哥哥,我还要。”陈花花举着已经熄灭的仙女棒跑过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哥哥来给你点。”时川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仙女棒,又抽了一根新的,并在一起给她点上,“来,给花花点两根。”
      两根仙女棒一起燃起来,金色的火星更密了,陈花花举着它们笑得咯咯响,转身又跑远了。
      时川看着她跑开,自己也点了一根,捏在手里轻轻晃了晃,火花在夜色里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
      “好看。”时川低头看着手里的烟花棒,火星一点点地燃下去,“你觉得呢?”
      “嗯。”陈南应了一声。
      “你明天什么安排?”时川问,目光还落在手里的烟花上。
      “打工。”陈南说。
      “好。”时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烟花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粒火星暗下去。他弯腰从袋子里又抽出一根,点燃,滋啦一声,新的火花又亮起来。
      陈花花在不远处已经找到了新的玩伴,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孩聚在一起,每人手里都举着烟花,在空地上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地散在夜风里。
      “花花跟别的小朋友玩去了。”时川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看陈南。
      “认识的。”陈南说。
      “嗯。”时川应了一声,然后把空着的那只手伸到陈南面前,掌心朝上,像这阵子已经做过很多次那样,“有糖吗?”
      陈南低头掏出那颗奶糖,放在他掌心里。时川剥开糖纸含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你吃了吗?”时川问。
      “吃了。”陈南说。
      “真就每天只吃一颗啊?”时川问。
      “嗯,习惯了。”陈南说。

      时川把糖嚼了嚼,等那股甜味在口腔里铺开来,忽然弯起眼睛笑了,“陈南。”
      “嗯。”
      “我喜欢吃奶糖了。”时川笑着说,火光映在他的眼底,很亮。
      陈南看着他,“奶糖好吃。”
      “嗯。”时川又嚼了一下那颗糖,“是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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