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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午睡   夏天的 ...

  •   夏天的午后,闷热得像一口被盖子捂严了的锅。

      院子里的黄瓜藤在日光里耷拉着叶子,连蝉鸣都懒懒的,拖长了尾音在树梢上一声一声地晃。
      像是被热化了似的,声音黏在空气里半天才散。

      我躺在炕上午睡,窗户纸透进来的光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让人不想睁眼。
      炕上的草席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摸着微微发烫。
      可我翻了个身,往那层暖意里又埋了埋,睡得昏沉又踏实。
      像是整个人都陷进了那团温热的棉花里。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我感觉脸上有一阵凉风拂过。
      轻轻的、缓缓的,带着一点蒲草的味道,像是有人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扇着扇子。

      那股风不大不小,刚好把暑气从我脸上吹散。
      吹得额头、脸颊、鼻尖都凉丝丝的,像是有什么人在替我赶走整个夏天的热气。
      我闭着眼睛没动弹,想在那阵风里多待一会儿。

      可那风不歇,一直吹着,一下,一下,节奏匀匀的,像是已经吹了很久了。
      我忽然想起刚才睡着的时候隐隐约约感觉到脸上一直有风在拂,只是睡得太沉,没当回事。
      这会儿慢慢醒过来才意识到,这风不是梦里的风,是真的。

      我缓缓睁开眼。

      陈星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把旧蒲扇,正一下一下地给我扇着风。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的,扇沿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回左边,像一道永远不停的小钟摆。

      蒲扇扇出来的风拂过我的脸,带着他身上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混着夏午后院子里飘进来的草木香气。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纸上,像是在发呆,可手里的扇子一直没停。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眉骨的棱角、鼻梁的线条、下巴的轮廓,都被那层从窗户纸透进来的暖光泡得软软的。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神色是放松的、舒展的,像是手里做着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他的手腕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动作幅度不大,像是怕风大了把我吹醒。
      我注意到他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大概是坐了太久,屋里的热气把他的皮肤蒸出了一层湿润的光。

      “……老公。”我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弯了一下。“醒了?”

      “嗯。”我还在迷迷糊糊里,伸手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刚醒的软和,“你扇了多久了?”

      “没多久。”他说,手里的扇子没停,“你翻了个身又睡了,我就坐这儿看着你睡。
      看你睡得沉,顺手拿了把扇子给你扇扇。”

      我撑着手肘坐起来,目光落在他握着扇柄的手上。
      他的手腕确实有一点点泛红,像是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微微泛了血色。
      我伸手握住他扇扇子的那只手,他的手腕热热的,被我握住的时候顿了一下。

      “你扇了得有一个时辰了,”我说,拇指轻轻按在他的腕骨上,“手腕都红了。”

      “没一个时辰。”他说,把扇子放下了,扇面落在膝盖上,“就一会儿。”

      “一会儿能把手腕扇红?”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拇指在他手腕上慢慢揉着,从腕骨内侧揉到外侧,力道不重不轻的,“你老实说,我睡了多久了?”

      他低头看着我给他揉手腕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你睡了一个多时辰。中间翻了两次身,一次侧躺过来对着我,一次又翻过去了。
      你翻过来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我以为你要醒了,你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听着他说我睡着时候的样子,耳朵一点点热起来。
      他记得那么清楚,连我翻了几次身、睫毛有没有动都看在眼里。
      他坐在旁边守了一个多时辰,连我翻身的方向都数着了。

      “那你就在这儿坐了一个多时辰,光给我扇扇子?”

      “嗯。”他说得很自然,“也没光扇扇子。也看了看你。
      你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安静,眉头是松开的,睫毛垂着。看过了一会儿我就开始扇了,怕你热醒了。”

      我坐在炕上看着他,午后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轮廓被那层柔和的暖光裹着。
      我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指尖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跟他的呼吸一样平静。

      “那你困不困?”我问他。

      “不困。”他说,“你睡你的就行。”

      “我都醒了。”

      “那再躺会儿也行。”

      我往里挪了挪,空出半张炕的位置,拍了拍草席。“那你上来躺一会儿。”

      他看了看我让出来的那块地方,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你不睡了?”

      “醒了就不睡了。”我说,“你上来,躺一下,我给你也扇扇风。”

      他笑了,脱了鞋上了炕,在我旁边躺了下来。
      炕上的草席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被两个人身体的温度压着,有一种贴实的温热感。

      我侧过身去,把那把蒲扇拿过来,学着他的样子一下一下地给他扇着风。
      扇沿从他脸上拂过去的时候,风撩起他额角几缕碎发,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嘴角弯着。

      “行了,”他说,伸手抓住我拿扇子的手腕,“你别扇了,刚醒了没力气,手酸。”

      “给你扇一下你怎么这么多话。”

      他攥着我的手腕不松,力道不重,拇指轻轻按在我腕骨内侧。“那你扇吧,扇一会儿累了就放下。”

      我真的扇了一会儿。
      风从他的脸颊拂到脖颈,又从脖颈拂到胸口。
      他侧躺着面对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过。
      我扇着扇着,自己也笑了。

      “笑什么?”他问。

      “笑你躺在这儿看着我笑。”

      “那就笑。”他说,“你笑起来好看。”

      我把扇子放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席上。
      扇沿挨着他的手臂,扇柄挨着我的手指。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窗户纸透进来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那些漂浮的细小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的。
      一粒一粒在光里慢慢飘着,像是这个午后最细碎的时光。

      “老公,”我轻声叫他。

      “嗯?”

      “你刚才说看我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安静,那我醒着的时候是什么样?”

      他想了一下。
      “醒着的时候,话多。眼睛亮。看到什么新鲜的东西都会凑过去。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颗痣会上挑。不高兴的时候会咬下嘴唇。”
      他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目光又软又亮,“睡着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想了,眉头是松的,看着让人安心。”

      “那你喜欢看我睡着的样子还是醒着的样子?”

      “都喜欢。”他说得干脆,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想过很多遍了,“醒着的时候喜欢看你说笑,睡着的时候喜欢看你安安静静地躺着。都好看,不一样的。”

      我把脸往草席里埋了埋,耳根子烫得厉害。
      他伸手过来,把我从草席里捞出来,指腹蹭了一下我红透的耳朵。

      “耳朵红了。”

      “你别说。”

      他笑了一声,收回手去,安安稳稳地躺回自己的位置上。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草席的热意和午后的光线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填得满满的。

      “老公,”我又叫他。

      “嗯?”

      “你以前午睡吗?”

      “以前不午睡。”他说,“以前夏天中午热得睡不着,就在院子里坐着,坐着坐着天就凉了。
      后来你来了,你午睡的时候我就看看你,看着看着自己也想睡了。”

      “那你怎么不睡?”

      “你先睡。我看你睡着了,我再睡。”

      “那你还扇扇子。”

      “扇扇子不耽误睡。”他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懒洋洋的睡意,尾音软软的,像是被午后泡软了的,“扇着扇着就着了。”

      我侧过头看他,他的眼皮果然慢慢往下垂了,睫毛在眼窝里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呼吸开始变匀了,胸膛的起伏平缓下来,肩膀也慢慢松开了。
      午后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极了。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蒲扇拿起来,继续给他扇着风。
      风从他的脸颊拂到他微微松开的嘴角,又拂到他安静的脖颈上。
      他的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跟他说的一样——睡着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了,安安静静的。

      我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软软地填满了。
      他在我睡着的时候坐了一个多时辰,一下一下地给我扇着风。
      现在换我看着他了。

      那把蒲扇在我手里一下一下地摇着,风软软的,掠过他的脸。
      像是替我把那些没说完的话都轻轻吹进他梦里去了。
      窗外的蝉鸣慢慢低了下去,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纸照进来,落在两个人并排躺着的身上。
      把两个人的轮廓融在一团暖融融的光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我还在给他扇着扇子。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我拿扇子的手按住了。

      “别扇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懒懒的,“你也歇会儿。”

      “你睡醒了?”

      “嗯。”他动了动胳膊,把我往他那边搂了搂,“睡了多久?”

      “没多久。”我学着他的话说,“你睡得沉,我就坐这儿看着你睡。”

      他笑了一下,把我搂紧了一点。“那你看着我睡,什么感觉?”

      “感觉你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好看。”

      “我醒着的时候不好看?”

      “醒着的时候也好看,但睡着的时候不一样。”我想了想,认真地说,“睡着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了,眉头松开的,像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了。看着让人安心。
      你醒着的时候总是想着这个想着那个,眉头有时候会皱着,睡着的时候就不会了。”

      他听了没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他的呼吸拂着我的发顶,温温的,带着午睡刚醒时那种懒洋洋的暖意。
      两个人挤在炕上,草席被两个人压着,发出细小的声响。
      窗户纸透进来的光已经偏西了,午后的影子在墙上慢慢拉长。

      “老公,”我缩在他怀里问他,“你今天下午不去上工了?”

      “不去了。”他说,“跟队长说了,下午歇半天。”

      “你什么时候跟队长说的?”

      “你睡着的时候。”他说,“你睡得香,我就想着下午不去了,在家陪你。”

      我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跟午后的光线一样安静,温温的,踏实的。

      “那下午你想做什么?”我问他。

      “不做别的。”他说,“就在家里待着。躺着,跟你说说话,听听蝉鸣。”

      “就这些?”

      “就这些。”他说,低头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这些就够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真的什么都没做。
      就在炕上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说起他小时候夏天在河里游泳的事,说起村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总是有人下棋。
      说起有一年夏天他爹带他去镇上赶集买了一支冰棍,化了半个才吃。
      我听着他说这些,有时候接一句,有时候只是听着。
      窗外的蝉鸣时高时低,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把黄瓜叶子的清香带进屋里。

      他说着说着停下来看了看我,问我想不想听别的。
      我说想听你小时候的事。
      他又说了一桩,说有一年夏天他偷偷爬上村里最高的树掏鸟窝,结果下不来,在树上待了一下午。
      后来他爹扛着梯子来把他接下来,回家被罚跪了一个时辰。
      我听了笑他,他也笑,说那时候皮,什么都敢干。

      “那你现在怎么不皮了?”我问他。

      他想了想说:“现在有人在旁边看着我了。我皮了的话,那个人会担心。”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这句话只是随口说出来的。

      我没有接话,只是往他那边又靠了靠,把他搭在我腰上的手臂往上拉了拉,让他的手臂环得更紧一些。
      他的手臂顺着我的动作收紧了,下巴重新搁回我头顶上。

      窗外的蝉声低了下去,像是被夕阳泡软了。
      那光从窗户纸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后来天快暗了,他从炕上坐起来,说该去做晚饭了。
      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他也顿住了,回头看我。
      暮光落在他的轮廓上,把他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怎么了?”他问。

      “我今天睡得好,你给我扇了一个多时辰的扇子。”

      “那明天还给你扇。”他说得很自然,像是这本来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明天你睡午觉的时候,我还坐在这儿给你扇。”

      “明天换我给你扇。”

      他笑了一下,弯腰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转身往灶台那边去了。
      我坐在炕上看着他的背影,暮光从窗户纸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边。

      他把灶台的火生起来,蹲下来添柴,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的。
      我坐在炕上看着他忙活的背影,手里还握着那把蒲扇。
      扇柄上有他握过的温度,淡淡的,温温的。
      我把扇子放在膝盖上,想着明天午睡的时候,他大概又会坐在炕沿上看着我,手里拿着这把蒲扇,一下一下地给我扇着风。

      夏天的日子就是这样,闷热的、慢悠悠的。
      可因为他在旁边,连那股闷热都变得让人舍不得。
      灶台那边传来他洗菜的水声,锅碗相碰的清脆声响。
      还有他偶尔哼了两句不知名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暑气泡软了,跟窗外的蝉鸣融在一起,成了这个下午最温柔的回声。

      我靠在炕头的墙上,手里握着那把蒲扇,听着那些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一点点地填满整个屋子。
      他说下午要躺着、说话、听蝉鸣——他都做到了。我也都记得。

      窗纸上的光从暖金色慢慢变成了橘红色,院墙的影子在院子里拉得越来越长。
      黄瓜架上的叶子被晚风翻动了一下,露出底下一根已经长成了的黄瓜,翠绿翠绿的。
      像是把整个夏天的光都收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那根黄瓜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挂着,不知道明天摘下来的时候,会不会比今天更甜。

      我把蒲扇轻轻放在枕边,翻身下炕,朝灶台那边走过去。
      他正弯腰切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暮光里他的眼睛亮亮的。

      “饿了?”他问。

      “嗯。”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手里的刀起起落落,案板上的黄瓜片薄薄地排着队,“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他把刀放下,把切好的黄瓜片码进盘子里,又从灶台上拿了一小碟酱料递到我手里。“端着就行。”

      我端着那碟酱料站在旁边,看着他继续忙活。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的眉骨和鼻梁在光里被勾出一层暖融融的边。
      他把锅里的菜翻了两下,盛进碗里,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那碟酱料,笑了。

      “端得稳当。”

      “那是。”

      他把菜碗放在托盘上,又加了一盘凉拌黄瓜、一碟咸菜、两碗粥。
      他把托盘端起来,往堂屋走,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

      “走,吃饭。”

      我端着那碟酱料跟在他后面,穿过门洞的时候,暮光正好从院子里斜斜地照进来。
      落在他端着的托盘上,落在那些热气腾腾的碗碟上,落在他弯着的后颈上。
      他的后颈有一层薄薄的汗,在暮光里微微发亮。

      晚饭摆上了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菜和一碗粥的热气。
      他夹了一片黄瓜放在我碗里。

      “尝尝,今天的黄瓜嫩。”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清甜在舌尖上散开,还带着一点他调的蒜醋汁的香。

      “甜。”我说。

      他笑了一下,自己也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在院子里的黄瓜藤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下去了。

      蝉声也歇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声和两个人筷子偶尔碰在碗沿上的轻响。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抬头看他,他也正好抬头看我。

      “明天还午睡。”我说。

      “行。”他说,“明天还给你扇扇子。”

      “我扇。”

      “你扇一会儿,我扇一会儿。”

      “那说好了。”

      他把碗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弯腰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说好了。”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端着碗筷往灶台走的背影,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月光还没升起来,屋里暗着。
      可他弯腰往灶台前走的那道轮廓,我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窗台上那把蒲扇安静地躺在我放下的位置,扇柄上还有他握过的余温。

      我起身走到院子里,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菜地里黄瓜叶子被晒了一整天的温热气息。
      天上的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了。
      我站在黄瓜架旁边,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大最绿的叶子,它在我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一个轻轻的回应。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他走到我旁边站定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顺着我的目光一起看向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夜风从他站着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灶台那边残留的烟火气和他身上那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我没有转头看他,但我感觉到他也在看着同一片天。

      “老公,”我说,“明天早上起来,黄瓜又会长大一截。”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在暮色里格外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明天午睡的时候,你还坐那儿。”

      “还坐那儿。”他说,“给你扇扇子。”

      我把手从黄瓜叶子上收回来,侧过身面对他。
      暮色里他的脸看得不太清楚,但他的轮廓我还是认得。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那个下午被他扇了太久微微泛红的手腕。
      他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可我还记得。

      “不红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又抬头看我。
      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他的目光还是亮亮的,像是把下午那一个多时辰的光都收进了眼睛里。

      “嗯。”他说,“不红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暮色渐深的院子里,黄瓜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天上的星星又多了几颗。
      我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了,把我攥住了。

      夏天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过下去的。
      一个下午,一把蒲扇,一个坐在炕沿上看着你睡的人。
      不长不短,刚好够放在心里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我先把那把蒲扇放回了窗台原来的位置。
      扇柄挨着窗台的木框,扇面朝外,像是等明天午后又会被一只熟悉的手拿起来。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炕沿上,落在那把蒲扇的边沿上,也落在他躺在炕上的轮廓上。

      我走过去躺在他旁边,他侧过身来,手臂很自然地搭了过来,环在我腰上。
      他的掌心温温热热的,贴着我的腰侧,像是下午那把扇子从扇柄上传来的温度,一直存到了现在。
      他的呼吸慢慢匀了,我知道他快睡着了。

      “老公,”我在黑暗里轻声说。

      “嗯?”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软软的,像是从梦的边缘传来的。

      “明天午睡的时候,你还会给我扇扇子。”

      “嗯。”他说,手臂收紧了半寸,“给你扇。”

      “扇到我醒了为止。”

      “扇到你醒了为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重复一件他已经答应了一百遍、还会答应一百遍的事情。

      我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混着窗外若有若无的晚风和黄瓜叶子轻轻翻动的声音。
      那把蒲扇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等着一双习惯的手再次握住它。
      在下一次午后的热浪里,一下一下地摇动,把整个夏天的风都摇进一个人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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