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重生 俞枝渲 ...
-
俞枝渲穿着西装，在嘲笑跪坐在地狼狈不堪的段乔，“你真是个废物，像条狗一样，勾勾手就会自己爬过来。”
“你也真是个蠢货，就那么放心我，那么放心薛妍。”
“你真的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段乔？”
锃亮的日光穿过了面目可憎的男人，直直打在段乔脸上。
段乔总被人捉弄，连太阳也捉弄他，在死后都要晃他的眼睛。
段乔难得生出几分怒意，他睁开眼，站起身，一边咒骂着，挥舞着双臂要把日光赶走。
他连咒骂声都是小的，听起来黏黏糊糊，像孩子的梦呓。
“嘎吱——”
尖锐刺耳的声音在不大的教室里回荡，像是要冲到天上去。
瞬间就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个个埋下或睡觉或玩手机的头抬了起来，逡巡着声音的来源。
讲台上老师扶了把无框眼镜，头发里积了不少汗，像一坨黏腻的海草。他语气还算好，“段乔，有什么问题吗？”
段乔怔住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死去了才对啊，怎么会出现在教室里？
是梦吗？死人也有梦？
段乔搞不懂，但不妨碍他接受现状。他马上坐回了位置上，即便没戴眼镜看不清任何东西，他还是急急忙忙对讲台上的黑影道歉，“对不起老师，我……”
“打游戏打输了吧。”
教室里隐隐有笑声响起，段乔只看到见一个个黑影晃动，扭曲，他以为是怪物，完全没办法和曾经的同学联系起来。
台上的老师没多说什么，整肃了番纪律又再次讲起课来。
教室再度归于平静，千思万绪像一万只鸽子在心头胡乱扑腾。
大腿被人撞了一下，手上突然被塞进了什么冰冷的东西。
段乔愣愣打开，原来是眼镜，他抖着手戴上，世界总算清楚了。
“谢谢……”
给他递眼镜的翟辛凑到他身边小声说话，“你做噩梦了？怎么突然发神经。”
段乔暂时从繁杂的思绪中缓过来，和薛妍分手之后就总是容易陷入在很浅的情绪里，明明不浓重，却很难抽离。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朝周围张望。老师在讲台上书写他一辈子都没懂过的三角函数板书，粗粝的黑板同粉笔摩擦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前排的大部分人都昂着头听课，紧绷得像一根根待发的箭。
俞枝渲自然也是前排的一员。
段乔的心突然降到了谷底，他强迫自己不再看，硬生生将头偏向一边。
他想，真是老天开眼。
段乔喜欢看小说，什么品类都看，虽然后面口味养刁了偏好文艺风，可年少时的阅览量可不是盖的。什么穿越啊重生的他都是如数家珍。他猜自己是遭遇了传说中的重生，要不然就是死前最后的梦。
他没怀疑过自己只是坐在曾经的课堂上做了一场梦，因为汽车碾过身体的痛感实在是太真实。
同桌看着段乔竟还转过了头，相当不满人这样抽离的态度，他忍不住掐了把正傻笑着的段乔的手。
段乔很白，他不算胖，只是因为平时不怎么动弹，身上的肉软软的，捏起来格外适手，刚拢起一点就全部从翟辛指尖溜走了。
连段乔身上的肉都是胆小的。
“嘶……”很轻的一声低吟。
察觉到人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翟辛总算舒心了不少，他状似无意地看讲台，余光却偷偷瞟着可怜兮兮揉自己手肘的段乔。
怎么这么娇气？不就是掐了一下，跟要了他命一样。
翟辛在心里偷偷吐槽段乔的矫情，面上不显一丝一毫，“周末我和林子去买鞋，你要不要一起去？”
听到翟辛的邀请段乔的眉眼舒展开了，本来准备答应呢，可是瞟了眼黑板上的sinαcosβtanθ，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脑袋，最终还是小声拒绝了这个提议。
万一是重生呢？他都高考过一次了，那不得考个一本耍耍！段乔上辈子只是专科学历，找了个文职工作，去同学聚会看着跟各人都和和睦睦，其实他的腰杆从没敢直起来过。
好不容易有个扬眉吐气的机会，段乔不能放走了。
翟辛拧了拧眉，他长相本来就锐利，一双吊梢眼盯着，逼得段乔将桌上的高一数学翻了又翻。
他纤长的眼睫在碎光下无措地扑腾，扫得翟辛心痒痒。他侧过头，声音有些闷，“随你。”
怎么这么窝囊。真傻。
翟辛的耳尖有些泛红，段乔偷偷朝他的背影投以克制的视线，嘀咕着有这么热吗。
段乔的一天过得都有些轻飘飘的，浮在云端一样，从没落过地。
这一天的课程量很大，没有一节用于放松的杂课。段乔即便有心学习，碍于他远离这个教室七八年的现实情况，他也没能跟上任何东西。
下课时间是段乔最难熬的时候，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邀请段乔，然后就开始聊一些没营养的话题。
如果是十几岁的段乔，他肯定会很乐意面对这样的生活，在各个小团体里面如鱼得水，可对实际年龄二十七岁的段乔来说，这简直就是煎熬。
段乔看他们，总是隔着一张不厚的纸，这让他能看到他们，能感觉到每个人的温度，可却无法走近他们。
很晚的时候课程终于结束，他被人流裹挟着流往楼下，生涩地同向自己告别的人寒暄。
他连寝室的方向都找不到，又怕问两句麻烦了别人，只能一个人漫无目的在学校逛了很久。
夏天总是喜怒无常的，特别是渝城的夏，不一会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一视同仁地穿过一切，冷酷地惩罚着晚归的人。
这其中当然包含了段乔。
幸好段乔有随身带雨伞的习惯，没费什么力气就在书包里找到，撑起巨大的黑伞步过雨幕。
雨的味道掺杂着淡淡的泥土腥气，其实算不上好闻。可是段乔却卯足了劲去嗅闻，毕竟这可比教室嘈杂的人味让他安心多了。
大片的绣球花绊住他的去路，他忍不住蹲下身摸了摸被雨水击打的一簇簇可怜小花，小花身形摇晃，似是在回应着段乔的触碰。
“你也没人要吗？”段乔鬼使神差地说出这么一句。
他突然笑起来，舒展了紧绷到酸痛的肩膀，专心去捻那些花瓣，像是一个一个打招呼。
背后传来一声嗤笑，不大不小，刚好足够穿透雨幕落到段乔耳朵里。
昏黑的天色突然有了压迫感。
段乔马上像只兔子一样跳起来，他下意识想跑，转身迈出几步却与一双漆黑的眸子对视了。
“俞，俞枝渲？”躺在草丛里的少年没什么反应，段乔打量他片刻，才发现俞枝渲正躺在一架倒地的自行车上。
段乔开始发抖，他明明没淋雨，可后背还是被汗水浸湿，衣服贴在身上，激起皮肤一阵颤栗。
段乔讨厌俞枝渲，不过是很晚的事。至少高中时期没有。他强撑着想正常地面对他，想若无其事地跟他打招呼，可是他抖得太用力，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在很用力地让自己不要恨面前这个人。这条可怜虫。
温热的液体模糊了段乔的眼。那些恶劣的话，和两人如火如荼的聊天黏在一起，和俞枝渲弯弯的笑眼黏在一起，混成了一堆令人作呕的东西，他怎么也无法将它们剥离开。
太天真了。怎么能这么天真。
可是段乔实在是棉花一般的人。拳头打在他身上他都要等很久才会回弹的那种人。
他明明自己窝囊得要死，可还是会下意识可怜那些比自己弱势的人，高中时期父母离异母亲虐待的俞枝渲就很难被划分出这个范围。
于是俞枝渲就看到一只皎白的手，因为过度用力紧绷而在关节处泛红的手，凑到了自己面前。
冰冷锥骨的雨水不再打在膝盖处的伤口上，痛苦也被一面透明的墙阻隔。惶然在心头升起，指甲因紧握陷进肉里。
段乔其实想问他你这个点还没回家你妈不会打死你吗，可是他的咽喉太干涩，很难体面地说出点什么。
他将伞柄递给俞枝渲，他递得很用力，与其说是救助，不如说是推搡。
“给我没有用，我动不了了。”
段乔忍不住嗤笑一声，“那你还笑我？”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的恶劣。
换来的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
良久，俞枝渲的眉头舒展开，“那你不要管我了，我明天早上自己走。”
反正只是不熟的同班同学，俞枝渲没有理由要求段乔浪费自己的时间忙活自己的破事，他很快反应过来，并淡然地接受了这点。
俞枝渲没有资格把期待放到任何人身上。
他有点希望面前不太聪明的少年赶紧走了，倾斜的伞让雨幕钻了空子淌湿了他的后背，却让原本湿漉漉的俞枝渲整个人都幸免于难。
雨又淋了下来，兜头而下。俞枝渲闭着眼，感受意料之中的冲刷，很冷，但是让人安心。
下一刻，一块温软的肉却从他的腋下穿过。
是段乔收了伞，和他一起在暴露在毫不留情的雨幕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