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裂痕之糖 坤宁殿的宫 ...
-
坤宁殿的宫门开了,后宫的平衡也被打破了。
第一个坐不住的是丽贵妃沈玉芙。
她是萧衍做太子时的侧妃,跟了他七年,从太子府跟到皇宫,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皇后——虽然萧衍一直没有立后,但她一直以"后宫之首"自居。这三年来,萧衍最宠的是她,她也以宠妃自居,从未把其他妃嫔放在眼里。
她之前没把姜婉放在眼里——一个被关了三年多的冷宫弃妃,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有什么好忌惮的?可如今不一样了。姜婉给萧衍生了一个皇子,萧衍亲自去开了坤宁殿的锁,甚至还抱了孩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姜婉翻身了。
还意味着——她的儿子萧晏,有可能成为大梁的太子。
沈玉芙坐在蒹葭宫里,面前摊着一堆名贵的布料,是尚衣局刚送来的新料子,让她挑做秋装用的。她看都没看那堆布料一眼,涂着艳红蔻丹的手指在茶杯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娘娘,"她的心腹太监魏喜躬身进来,压低声音回禀,"小的打听了,陛下连着三日都去了坤宁殿。虽然每次只待一盏茶的功夫,但回回都是亲自去的。"
"咔"——茶杯被沈玉芙捏碎了。
魏喜吓得跪倒在地:"娘娘息怒!"
沈玉芙拿起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手上的茶水,精致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有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危险的、算计的弧度。
"一个南诏来的蛮女,靠着替陛下挡了一刀就翻了身,还生了个皇子。"她轻轻说着,语气像是在品茶,"倒是有几分本事。"
她放下帕子,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宫墙之上那片小小的天空。
"可惜啊,"她慢悠悠地说,"她不知道宫里有一条规矩——想出头的人,死在半路上最多。"
魏喜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他跟了沈玉芙六年,最清楚这位主儿的手段。当年太子府里两个侧妃莫名其妙落了胎,查来查去都没查到沈玉芙头上。进了宫以后,贤妃刘氏不过是多得了陛下几次临幸,第二天便在御花园的鹅卵石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脸擦破了一大片,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好。
沈玉芙做事从不自己动手,她有她的人脉。沈家在朝中势力庞大,她父亲是吏部尚书沈崇,叔父是大理寺卿沈岳。宫里的太监宫女,十个里有三个受过沈家的恩惠,还有一个是沈家的眼线。
"魏喜,"沈玉芙转过身来,笑容依旧温婉,"坤宁殿那个叫阿苓的丫头,打听一下,家里还有什么人。"
魏喜心领神会:"娘娘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不急。"沈玉芙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榻上,慢条斯理地捡起一块月白色的绸缎,"先缓一缓。陛下正在兴头上,这时候动手容易露马脚。等风头过了再说。"
她对着光端详着那块布料,脸上的笑容温柔得像邻家的姐姐:"婉妃妹妹替陛下挡了刀,又诞育皇子,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多送些补品过去才是正理。魏喜,去库房挑些上好的人参鹿茸,明日本宫亲自去坤宁殿走一趟。"
魏喜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沈玉芙一个人。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匹月白的绸缎,那颜色像极了月光——月圆之夜的月光。
"婉妃,"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你怎么就不知足呢?平平安安在冷宫里待着不好吗?非得要往刀口上撞。"
她拿起剪刀,慢慢地将那匹月白的绸缎从中间剪成了两半。
萧衍开始频繁地来坤宁殿。
来得不算太多——隔两三天来一次,每次不过小半个时辰,有时候只是看看萧晏就走。但这样的频率在后宫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连丽贵妃那边都渐渐去得少了。
后宫的太监宫女们是最精明的,风向往哪边吹他们最清楚。一时间,坤宁殿的门槛快被踏破了,送东西的、献殷勤的、攀关系的络绎不绝。姜婉对这些一概婉拒,收礼只收最普通的,贵重的一概退回,宫人来示好她也只是客气点头,从不给任何人分毫承诺。
在南诏皇宫长大的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后宫的生存法则——恩宠是风,风能把你捧到天上,也能把你拍到地下。她不想被捧上天,也不想被拍到地下。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把萧晏养大。
至于萧衍——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每次他来,她都按规矩行礼问安,端茶递水,有问必答。但礼貌到了极致就是距离,萧衍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墙——她没有原谅他,她只是在尽一个妃子对皇帝的基本义务。
这种感觉让萧衍极度不舒服。
他是天子,满朝文武对他俯首帖耳,后宫佳丽对他争相献媚,他习惯了所有人的顺从和讨好。但姜婉的顺从不是讨好——她是在用顺从抗拒他。她越恭敬,他就越觉得自己离她远。
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了。
那是一个傍晚,他批完奏折顺路到坤宁殿看萧晏。萧晏刚睡醒,正躺在床上蹬着小腿玩自己的手指头,看见萧衍来了忽然咧嘴一笑,两只小手朝他伸过来,要他抱。
萧衍把他抱起来举高高,萧晏咯咯笑个不停。姜婉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有了难得的一丝笑意。
萧衍把孩子举过头顶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这些天,你都没有对朕笑过。"
姜婉的笑容立刻收敛了。
"臣妾不敢。"
"不是不敢,"萧衍放下萧晏,转过身来面对她,"是不想。你心里还在怨朕。"
姜婉沉默。
"朕做了那样的事,你怨朕是应该的。"萧衍往前走了一步,"但你能不能至少……至少不要这样?你这样比骂朕还让朕难受。"
"那陛下想要臣妾怎样?"姜婉抬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臣妾可以笑,可以装得若无其事,可以像丽贵妃那样每天给陛下送羹汤送点心,说些甜言蜜语哄陛下开心。但那样的婉妃还是婉妃吗?那样的臣妾,跟这后宫的其他女人有什么区别?"
萧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这后宫里的妃嫔哪一个不是在他面前笑靥如花?哪一个不是在背后各自算计?姜婉不一样——她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她不会讨好他,不会奉承他,她只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即使在挨他的折磨时也是那样。
他就是被她这种不一样吸引的。
也是因为这种不一样,他才害怕。
"朕不要你装。"萧衍的声音有些发涩,"朕只想要你……别把朕关在门外。"
姜婉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丝嘲讽,更多的是苦涩。
"陛下,"她说,声音很轻,"这扇门,是您自己关上的。现在您要我打开,可我已经不记得怎么开了。"
萧衍走出坤宁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福安在前面打着灯笼,他在后面慢慢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福安。"
"奴才在。"
"你说……如果一个人做错了事,该怎么弥补?"
福安心里咯噔一下——这位从不肯低头的天子,居然说出"做错了事"四个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他斟酌着词句,"奴才以为,弥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重要的是让对方知道,您是真心想弥补,不是做做样子。"
"怎么让她知道?"
"靠时间。靠日复一日的行动。"福安说这话的时候壮着胆子加了一句,"当年先帝和太后闹别扭,先帝连着三个月每天给太后送一枝梅花,风雨无阻。太后就是那时候消了气。"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现在是什么季节?"
"回陛下,刚入秋,还没到梅花开的时节。"
"那就送别的。"萧衍说,"每天送一样。不管她收不收。"
从那天起,坤宁殿每天都会收到一份东西。
有时候是一枝桂花,有时候是一盒点心,有时候是一块刻了字的玉佩,有时候是一本南诏的书籍——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东西不贵重,但每一样都是花了心思的。
姜婉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她只是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越攒越多。
阿苓有一天忍不住说:"娘娘,陛下这些天对您这么好,您就原谅他吧。"
姜婉正在给萧晏缝袜子,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阿苓,一个人打碎了你的花瓶,然后给你送一百朵花——花再美,花瓶也还是碎的。"
"可是……可是陛下不是已经知道错了吗……"
"知道错和改正错是两回事。"姜婉咬断了线头,把袜子翻了个面,"他说他知道错了,是因为我找到了证据。如果我没有找到证据呢?他是不是还在恨我?他是不是还会继续折磨我?他的错不是他的主动选择,是被迫的。这种错,我不确定他下次还会不会再犯。"
阿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姜婉看着抽屉里那些东西,心里其实也不是没有触动。她知道萧衍在努力。一个从小被仇恨捆绑、做了二十多年天子、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男人,能为他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她就是没办法轻易说出"原谅"两个字。
因为那些疼——骨头里万蚁噬心的疼,被下毒药打胎的恐惧,在窗外听见他呼吸声却看不见他人影的无助——那些疼,不是几枝花几盒点心就能抵消的。
也许有一天她能原谅他。
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