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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梦醒前尘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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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落了第一场初雪。
这天子夜时分刚批完奏折,贺楼昭便听囿春院的宫仆上气不接下气地过来传话,说许子御醒了,不禁面色一喜。
将手中朱笔丢到笔架处,他起身走出御书阁外,独孤铭照例正守在阶下,只听贺楼昭匆匆道:“去囿春院啊惟礼。”
囿春院离御书阁很近,贺楼昭又心中急切,连步辇都未乘,一行人就这样踩着薄雪,赶到了囿春院。
跨入院门,便觉气氛不对。
几名宫侍缩在廊下门口,却没人敢进屋的模样,见到贺楼昭来,皆是面上一松。
贺楼昭正欲开口,屋里飞出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来,擦着他的肩头被独孤铭眼疾手快地一把扑住:“陛下小心!”
竟是许子御案上的那只砚台,贺楼昭不禁愕然看向屋内,又看向廊下的宫侍,问:“怎么回事?”
几人跪着,支吾着不敢说话。
贺楼昭睨他们一眼,抬脚便向屋里走去,一名宫侍却突然不停叩首:“陛下!您千万别去,大将军他、他、他疯了!”
贺楼昭立在那,狐疑看他:“疯了?你说谁疯了?”
屋里的桌椅东倒西歪,被褥枕头扔了一地,书籍册子到处都是。
许子御就静静地坐在榻边。
他穿着单薄的素白中衣,长发散落在肩后。听见脚步声,他便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借着屋里光亮贺楼昭看他,见他那双眼分明清亮,甚至没有昏迷许久刚刚醒来的涣散和茫然,这哪里像疯的样子?
是不是贺湘灵之死对他的刺激还在?是不是裴将军被折所以心中屈辱?是不是不甘心继续被困在这里?所以才这样闹腾一番撒气?
确实折断裴将军是自己不对,当时也大可不必逼死贺湘灵,只是自己偏要出那一口恶气。贺楼昭这般想着,慢慢走进屋里,语气里带了几分故作的轻松:“大将军,怎么刚醒就发脾气?”
将视线迎过来,许子御认真打量着贺楼昭,从脸上慢慢移到身上,眼神里渐渐浮上一丝疑惑。
“什么大将军?你胡乱穿的什么衣服?”他开口。
他又问:“这什么地方?”
“沈抗?”许子御看着贺楼昭道:“李从瀚呢?”
贺楼昭迈开的长腿一下子顿在那里——李从瀚乃是先黎王的名字!
可沈抗又是谁?贺楼昭一头雾水,他轻声道:“许子御你装什么?我是贺楼昭,你连我也不认得了?”
可许子御只会呵呵笑,再就是喊他“阿抗”,贺楼昭揪着他:“我是阿抗?”
“你是阿抗。”许子御肯定道。
他开始胡言乱语:“你见到师父了吗?”
“师父是谁?”
许子御突然又不理他,兀自道:“你今日头发怎么不洗?”
贺楼昭不觉摸了自己的头顶,却听许子御又道:“你衣服脏了!”说罢用手去抠贺楼昭胸口上绣着的云纹。
“阿抗你为何要拿刀捅我?”说完这句,他又抱着头缩到一边,呜呜哭泣躲着贺楼昭。
诸如此类,种种。
许子御竟是真疯了。
他整个人是胡乱的——胡乱的说话,胡乱的吃饭,胡乱的睡觉。
贺楼昭此番支着额角坐在那边听御医讲诊断结果,而许子御趴在案边笔走龙蛇地写着什么,贺楼昭将身子移近一些,只见白纸上乱七八糟地几个墨团,不禁眉头一皱又移了回来。
御医还在讲:“此前听闻许将军当年重病仓促迎战遭陛下重创,接着被先黎王急诏回天都,黎王战死时,便该已积郁在心,到天都城破,又受了陛下一箭被俘,前来东楚山高水远一路颠簸,旧疾新伤未得好好休息,诸事积累,前些日子的事成了诱因,让他三焦闭塞,真气不畅,如今这样,已经算是好的了。”
耐着性子听他讲完,贺楼昭道:“前些日子他睡着,你说醒了就好了,如今醒了都疯了,还算好的?”
“许将军这是心脉受损,重者一命呜呼也未必不能。”御医说完立马跪下去磕头请罪。
“说来说去,都是怪朕?”贺楼昭不语,半晌幽幽一叹——许子御也太累了,这些年心里憋屈太多。琼华宫那殿前一舞,怕是就已经折了他的脊梁骨,要了他半条命。
御医头磕得更响了。
怕他将自己磕晕,贺楼昭制止了他:“就没办法了?”
御医抬起磕得又红又肿的额头看着他:“陛下,臣医术不精,大将军这病情,只能听天由命了。”
“哎哎!大将军!哎!”他突然朝着许子御不停摆手。
贺楼昭一扭头,只见许子御举着砚台将墨汁往嘴里倒,不由一口倒气直冲肺腑,连忙上手将砚台夺过。
墨汁泼了两人满袖。
“这不好喝,许子御。”贺楼昭无奈道。
“甜的!”许子御不甘地看着他手里的砚台。
贺楼昭看他:“臭的。”
许子御举起手中毛笔,将笔尖给他:“甜的!”说着另一只手来揽他肩头:“沈抗你尝尝!”
贺楼昭脸上顿时多了一道墨迹,从嘴角划到耳根,他气急败坏将毛笔夺下:“不准吃!”
见毛笔被夺,许子御突然袖子一拂,冷哼一声转身不再理他。
贺楼昭丢了笔,丢了砚,也顾不得自己脸上墨迹还在,坐在那愣愣看他,许久,才认命一般叹了口气。
如今的许子御,一会将贺楼昭认作“沈抗”,一会又揪着他问“你是谁”,一会又会喊先黎王的名字“李从瀚”,总之,就是没叫过一声“贺楼昭”,贺楼昭倒是希望他哪怕发疯骂自己几句也好。
可许子御偏不,贺楼昭气得掐着他肩头晃:“许子御你是不是故意的?”
“就是想把我气死对不对?”
“还是你想我同你道歉?同你陪个不是你就能醒?一百个够不够?一千个?还是一万个,你说!你说!”
许子御只是咧着嘴,甚至歪着头看他,眼神无辜的同白星一样。
还能怎么办?只能哄着。
琼华宫那夜,贺楼昭当时将他用铁链锁了,后来见他陷入昏迷,那锁链自然解了,到如今人疯了,时不时乱砸乱丢,贺楼昭依旧舍不得将他锁着,便只当自己是沈抗,一日日的骗着他哄着他随着他依着他,每日抽空往囿春院看他几次。
只要许子御唤贺楼昭“阿抗”,贺楼炸便好声答应,许子御立刻乖巧得很,给洗脸给穿衣,还给牵出门散步。
可贺楼昭毕竟是一国之君,平日许多政务要处理、许多奏折要去批,好在御书阁离得近,没时间过去的时候便让宫侍将许子御情况及时禀报过来。
有时太忙,贺楼昭试过叫旁人来,自称是阿抗,许子御不承认,偏又力大无穷,发起疯来无人能敌,禁军怕将他弄伤也不敢近身,只得大事小事统统上报贺楼昭,再由贺楼昭亲自过来处理。
贺楼昭一天要跑许多遍囿春院,累极的时候便同自己说:权当是欠他的。
这日贺楼昭忙得迟了些,宫侍见他来便小心道:“大将军今日已经摔了第十四只碗了。”
“一日未进食。旁人打不过他,也没办法喂饭。衣衫都脏了。”
宫侍絮絮叨叨说着,贺楼昭将话听在耳中,看着厅里枯坐着的那道青色身影,心绪复杂。
造孽。贺楼昭,你真造孽。他想。
察觉有人来,许子御转过脸,眼神茫然地望着他,嘟囔道:“师父呢?”
“他出去了,叫你好好吃饭。”虽不知他说的师父是谁,但贺楼昭依旧顺着回答,示意宫侍将饭菜重新端上来。
许子御又背过身。
“吃饭了,你不好好吃饭,师父回来会不高兴。”贺楼昭捧着饭碗,绕到他面前。
许子御盯着碗里的米饭,伸手便抓。贺楼昭连忙去拦:“用手抓怎么行,拿……”没说完却猛然僵住。
似乎记忆中,曾有一个人也同他这样讲过,那是个少年的声音:“你再用手抓饭吃,我便揍你!”
——这人是谁?怎么突然会有这奇怪的记忆!贺楼昭眉头无声一蹙。
“陛下……陛下!”旁边宫侍小声道。
贺楼昭回过神来,许子御已经抓了满手米粒。
将那双手洗干净,贺楼昭端了饭碗在旁边耐心喂他,许子御吞着米饭道:“这是哪?师傅呢?阿抗呢?”
知道他又开始糊涂了,贺楼昭道:“我不就是阿抗吗?”
“你是阿抗?”许子御面上露出一丝疑惑来,开始迷糊:“那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回山里?”
“我是阿抗,你要回什么山?”贺楼昭挑着鱼刺问。
“囿春山啊!”许子御漫不经心道:“你去不去,李从瀚?”
贺楼昭放下手中筷子,很震惊的看他:“许子御,你刚才说什么?”
“你要回什么山?”贺楼昭又问,“我是阿抗,你要我带你回什么山?我们一起回。”
许子御却“呵呵”一笑,“你不是!”他猛地摇头,“阿抗不喜欢黑衣服。”
贺楼昭低头看了自己一身玄衣,忽而想起许子御刚醒时也问他穿的什么,起身三两下将外袍扯了,露出白色的中衣来:“你再看我,许子御,我是不是阿抗?”
将头却又摇了摇,许子御毫不犹豫:“你不是。”
贺楼昭眯着眼看他:“那我是谁?”
许子御不吱声,盯着他手下碟子里的鱼肉。
“我是谁?”贺楼昭又问,许子御却不再理他。
将碟子推过去,贺楼昭气得丢了筷子拂袖起身,还没走两步,却被守在门外的白星叼住衣摆不让走。
他忍不住去踹白星:“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他成天叫的那个别人,你也拽我去哄他!”
狼不理他,只埋头吭哧吭哧将他往许子御身边拽。
无奈,贺楼昭踉跄中只得回头。
许子御刚将鱼肉吃完,见他回来,分明而立之年却仍旧一派少年天真,欢欣道:“回来啦阿抗!”
“我和师父等你好久了!”他说着看向一旁的空座,嘀咕道:“师父呢,方才还在这!”
好吧,这会儿又是阿抗了。贺楼昭一口气堵在嗓子里,上下不是。
可贺楼昭,许子御都这样了,你还跟他置什么气?贺楼昭终究杵在那半天,按下脾气:“你说我是就是,不是便不是,来,咱们吃饭吧。”
想来想去终究不甘心,他盯着许子御不依不饶道:“许子御,你行,你装,我看你装多久!看你如今又装疯卖傻地打什么算盘?”
许子御却长指一伸,猛然将一枚饭后消腻的酸梅塞进贺楼昭嘴里:“你吃!好辣!”
“辣辣辣!”他分明一口没吃,却用手不断给自己的嘴扇风。
其实那梅子酸甜可口,贺楼昭只得哭笑不得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