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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方寸困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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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方亮,这一夜的混乱终于过去。
凤仪宫中,贺楼昭疲倦地倒在榻上。
独孤长歆命宫女燃了一支安神香,放在榻边案头,又问:“可要为陛下诵经清心?”
“那就不用了,”贺楼昭勉强睁了睁眼,却又很快阖上:“皇后不累的话,陪我说会儿话吧。”
“好。我先帮陛下揉揉额头?”见贺楼昭不语,独孤长歆伸出纤长玉指,轻轻为他揉着额角。
“我累了,长歆。”过了许久,贺楼昭才轻声道。
“一国之主,哪有不累的。”独孤长歆也轻声道。
贺楼昭笑笑。
他记得自己登基之时,盛京飘飘扬扬地下了几天大雪,登基前夜,雪骤然而停,也是这一夜,这个叫独孤长歆的女子连夜前来求见已是皇太子的他。
她见他,并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告诉他一旦登基,便要与她成婚。他若不愿意,这王位自然也做不长久。
“独孤家不忠于任何人,从来只忠于东楚。”她道。
“本宫知道了。”贺楼昭点头。
见他面色平静,独孤长歆倒是几分惊疑:“你不意外?”
“说吧,你喜欢哪位皇子?定然不是我。”贺楼昭笑。
独孤长歆沉默,片刻后道:“没有。”
“我没有喜欢的人。”她深吸一口长气后,缓缓道:“很小的时候,我便知道我要为独孤家、为东楚去做皇后。”
“除了你,先帝的四个皇子,我同每个都熟稔,自幼同他们一起长大。我心里清楚得很,不管是谁,都不过是独孤家在东楚这盘棋上的一枚棋罢了。”
“你也是,”她毫不客气道:“我更是。”
“但你是个意外。”她看向贺楼昭。
贺楼昭道:“那你要什么?”
“你来告诉我,必定是想要什么?”贺楼昭问。
独孤长歆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之所以来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准备,我不爱你,也不会爱上你。我不会爱上任何人!”她看着贺楼昭:“因为,我无法接受将来我的所爱之人有可能死在我的父兄手下!”
“我不爱你,我连孩子都不会为你生。”
“你愿意接受一个不爱你的皇后吗?未来的东楚王!”
贺楼昭愣在那里,独孤长歆的每一句话都出乎他意料,即便他已经努力克制自己,可面对这样一个问题,他依然无法立刻回答。
直到这女子披上风帽,即将再次踏入门外的风雪之中,贺楼昭才回答道:“行吧。”
这么多年,她一心供佛,真的不爱他,而他,也从未试着去爱她。
漫长的执政生涯中,作为一国之君的贺楼昭身边自然不缺美人,曾有南越送来美女四人,他倒是看中一个,觉得颇有清幽之态,可那女子刚留在宫中,当日意外落水而亡。
还有此前选秀时一名宫女,他不过听她唱了一支曲,再寻时便杳无音信,仿佛宫中从无此人!
贺楼昭便懂了,他的孩子只能同独孤长歆生。他即便同别的女人生下子嗣,只要不是独孤氏的血脉,只怕连活下来的可能都微乎其微,即便一国之主又能如何?
也正因如此,这些年他连一个子嗣都没有。
五更已过,东方即明,寻常人家自然不会掌灯,可此时的盛京城中,还有一处府邸,宛若德天宫一般灯火通明。
独孤铭趴在榻上,由府医包扎着身上大小伤口,独孤庆坐在一侧看着他的脊背道:“你是说方才结束陛下便去了皇后那?”
“是。”独孤铭闷哼道。
“嗯,”独孤庆一脸不解道:“按说他去得也勤快,为何你姐姐这肚子……”
他叹口气:“太不争气了!这都入宫几年了?”
独孤铭没吱声,却听独孤庆又道:“还是说……他不行?”
自然明白这个“他”是谁,独孤铭无语地看了自己父亲一眼:“父亲,您怎么知道他不行?”
“这些年他多看一眼的女人都被您弄死了,怎么证明是他不行还是姐姐不行?”
被他这一句话噎住,独孤庆气得瘫进椅子里道:“你就跟我顶嘴凶!一个许子御就将你伤成这样!”
独孤铭半晌道:“陛下不许我伤他。”
不许伤他?那如何赢得?独孤庆愣了一下,又愣了一下,骂道:“他不许,你就不做?你可别忘了你姓独孤!”
榻上的独孤铭突然双眼一阖,发出轻微鼾声来。
府医道:“大人,给统领用的麻药还是起效果了!”
早不起晚不起,偏偏这个时候起,独孤庆再次被气到,气急败坏地让府医退下,一人沉愣在那,许久才讷讷道:“传言竟是真的!”
经此一事,延景、囿春两院周围的禁军又被一番更换,两院内服侍的宫人更是每一个都经过独孤铭的反复筛选。
盛京内所有的大黎人都被一番调查,有问题的逐出京城,确认参与此事的全部斩杀。
彻底清洗过后时隔数日才算消停。
东楚萧瑟的晚风中,贺楼昭立于月色之下,看着那名为囿春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终究成了困住山河旧梦、困住许子御的一座囚笼。
贺楼昭无声踏入,刚打来一盆热水的宫侍忙放下水盆,躬身请安,得到贺楼昭示意退下的旨意,宫侍踏出房门之际,随即将门轻轻关好。
榻上人还未醒,贺楼昭卷了衣袖伸手取帕子沾了水,给他擦着手,那曾经握剑提枪的双手如今却一动不动,柔顺而无力。
贺楼昭擦着擦着,突然道:“许子御,你装的是不是?”
那天贺湘灵死,许子御抱着贺湘灵不撒手,贺楼昭叫禁军上去将两人分开,可许子御甩着手上长长的链条,砸得所有人都近不了身,最后几十人顶着盾牌围上去,终将贺湘灵的尸身夺下。
直到许子御一口鲜血呕出,直直倒下,传了御医来,说是经年累郁,急气功心,醒了便好了,又遣人送回了囿春院。
没想到贺湘灵死对许子御刺激如此之大,以至于贺楼昭怀疑这对主仆在数日相处中是否生了旁的情意。
更未曾想许子御昏迷不醒直到如今。
许子御只是静静地闭着眼,平和地躺在那。
等了半天,见他依旧没有反应,贺楼昭叹口气,将帕子重新湿了水,慢慢擦拭他的眉骨鼻梁。
数日未见阳光,本就冷白的皮肤如今竟有几分透明,因为不知吞咽,只能勉强喂一些牛乳,整个人也就更消瘦了。
曾经那样光风霁月的人,如今却薄得像片叶子,像一张纸。贺楼昭想。
刚进囿春院时,贺楼昭也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想要囚着许子御,只因那种隐隐相识的感觉,就无端想要靠近他?
可不管他如何追问,许子御只说从未见过,贺楼昭又想——或许只是自己那点占有欲在作怪吧。
美人如玉,何人不想?
这些年风言风语,他也有所耳闻,自己同许子御早已成了旁人闲谈的话题,无非说他断袖,说他龙阳,但他不在乎这些,他是狼群中长大的孩子,对旁人的看法从不放心上。
贺楼昭也同自己说,总想囚着许子御,是不正常的。
所以,这些年他压抑,他抗拒,他努力告诫自己——只是好胜欲罢了,他想要磨光许子御的傲气,他想要许子御认输一次,甚至俯首称臣,毕竟是天下第一剑的主人,毕竟是另一个王朝的大将军,毕竟是前黎王的挚友!
可是归思崖那一箭让他明白,若是轻易认输、轻易背弃,便不是许子御了。
所以这些年,他明知独孤家大权独揽,但他仍然重用独孤铭,因为独孤铭的性子三分相似许子御。
一样的冷漠,一样的忠诚,一样的骄傲。可惜也只是相似罢了。
再后来,贺楼昭得知大黎朝中动向——幼主北上后,黎人也分作两派,其中一派一直在暗中推动立新帝之事,所以幼主等人的生死便不重要了。
换而言之,幼主的存在,许子御的存在不仅没有价值,而且显得愈发碍眼碍事,如今的盛京城中亦有两拨势力,一拨在苦守幼主南归,另一拨却在伺机杀掉幼主。
若许子御当日得以南归,这一路上,他将面对的不止是楚北追兵,还有大黎杀手!
贺楼昭留许子御性命,想囚他此生,想剪他羽翼,想挫他傲气,却也想护他周全。
只是他没想到贺湘灵的死,竟也成了许子御的生死劫。
那天独孤铭来,禀明贺湘灵所策南归之事,贺楼昭听完,突然发现自己心是慌的,慌的是自己这些年困在身边的人,却在费尽心思的离开自己。
他已经不求他归顺,不求他臣服,只求这人,余生岁岁年年能留在他眼底,留在这一方囿春之中,山河万里,再无南归,再无别离。
可这人,就是不懂。分明人还在,偏偏心已失。
帕子滑入水盆,激起水花。
贺楼昭又轻轻为许子御掖好被角,将他头发拢到一边,指背不禁触到这人无知无觉的脸颊,手下不禁一顿,贺楼昭喉头微微轻颤,深吸一口气愣了愣。
突然,他无奈笑了起来,喃喃道:“我欠你的么?许子御。”
“你这么折腾我。”说罢,贺楼昭起身,兀自走到案边,翻着那些旧书。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许子御的批注。
他一行行一页页看得仔细,面上突然有小小震惊——许子御在写到“邱”字时,写作“丘”,似有避讳。
将案上书册翻了翻,贺楼昭发现在后面的书中凡有此字皆是如此。
可这样的避讳习惯,贺楼昭也有,从他被带回德天宫,再次拿起笔墨之时,凡写到“邱”字,便会下意识作“丘”。
他以为旁人也一样,直到独孤庆奇怪地问他为何如此,贺楼昭才发现只有自己有这个习惯,可他也说不上来究竟为何,在独孤庆的要求下,这个习惯他强行改了,但直到如今偶尔还是会犯。
那许子御又是为何避讳此字?
贺楼昭坐在那,想了许久,突然又想到自己第一次在迢水关遇见许子御时,他的枪法。
那时天色太暗,大黎又是突袭,贺楼昭也是仓促迎战,看得不够分明,其中几招,贺楼昭记得自己几乎是没有思考便下意识化解。
而同样,自己有几招,许子御竟然也毫不犹豫地作出反击。
只是这几招,后来的交手中,许子御再也没有使出过。
作为一国之君,贺楼昭此前上战场的机会并不是太多,但在宫中也会同独孤铭时不时过上几招,独孤铭的枪法并不如他,加上怕伤了他,因此打的束手束脚,贺楼昭每每难以尽兴。
难得遇见许子御这样能同他打得有来有回的人物,贺楼昭心底除了惊喜便是可惜。
惊喜的是觉得碰见了一个好对手。可惜的是这对手是别国的将军。
那时他就想,这人要是在自己麾下该多好!
一样的避讳,知己知彼的枪法,似曾相识的感觉……还有他对自己那块“抗”字腰牌的在意,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许子御,你到底是谁?贺楼昭眉头锁了起来,再次走向榻边。
贺楼昭微微俯下身,只见他呼吸依旧平静。贺楼昭细细看他,仿佛要从自己的记忆中抠出一点什么来,可惜,终究一无所获。
许子御清浅的呼吸拂过面上,贺楼昭锁着的眉头突然一松,下意识地将身子往下又探了探。
“许子御,你怎么还不醒?”他问。
他又问:“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我们分明认识,对不对?”他伸手轻轻拂过许子御脸颊,又缩回来狠狠搓了搓自己的脸。
恰在此时,白星突然撞开门蹿了进来,咬着他的衣角使劲甩,贺楼昭一个不稳,摔坐在榻边,不禁怒道:“狗东西!”
白星歪头看他,贺楼昭道:“不让我碰他?”
“你还挺护着他!”哼了一声,贺楼昭突然飞快伸手拧了一把许子御的脸颊,冲着白星示威:“我就掐了,怎么着?”
白星嗷呜一声,猛然一扯,将他衣摆咬出两个大洞来。
贺楼昭无语看着衣摆,半晌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
骂完他又笑了:“可不是?你就是狼心狗肺!”说罢,伸手将白星的脑袋狠狠一揉。
白星被揉得舒坦,伸直两腿瘫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