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不相逢》九水墨

9、第 9 章 放学铃

　　放学铃响过后，喧闹灌满整栋教学楼。江落一路挽着我的胳膊，絮絮叨叨清点研学要带的零食，简玉白跟在侧边，偶尔轻声提醒山路难走，记得备薄外套。
　　我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心却沉得厉害。昨天家里被翻乱的书桌、被拆下来靠在墙边的房门、空空如也的存钱罐，一幕幕在脑子里来回打转。一想到要独自回那个没有半点隐私的屋子，胸口就堵得喘不上气。
　　“佳宁，我们送你到巷口吧，你一个人走太冷清了。”江落察觉到我全程心不在焉，眉头轻轻皱着，满眼都是放心不下。
　　我连忙摇头，手指不自觉攥紧书包背带，指腹掐得发白：“不用啦，巷子很近，几步就到，你们早点回家吧。”
　　我不敢让她们靠近我住的地方，更不敢让任何人撞见我父亲失控的样子。那些藏在房门背后的难堪、压抑，我只想自己一个人扛，不想连累朋友跟着烦心。
　　和两人分开之后，我磨磨蹭蹭沿着街巷往家走。前一天傍晚还能抚平心绪的晚风，此刻吹在皮肤上只剩冰凉。
　　巷子里的路灯逐一点亮，昏黄光晕拖长我孤零零的影子，我在单元楼下来回徘徊了好久，心里不停祈祷家里没人，祈祷他拿了钱之后在外游荡，彻夜不回。
　　可指尖刚搭上楼道铁门，客厅飘出来的酒气混着烟头刺鼻的味道，直直冲进鼻腔，还夹杂着男人断断续续的咒骂。
　　我浑身瞬间僵住，脚步重得像灌了水泥，迟迟不敢掏出钥匙开门。
　　我贴着楼道墙壁站了很久，听他在屋里发泄满心烦躁，每一句抱怨都裹着浓烈的戾气。直到下唇被我咬出发麻的痛感，我才深吸一口气，转动门锁推开家门。
　　屋里没开一盏灯，只有阳台漏进来一点将暗的暮色。父亲瘫在沙发上，脚边横七竖八堆着好几个空酒瓶，烟灰缸早已塞满烟蒂，整个客厅乱得无从下脚。
　　听见开门动静，他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锁住我，那道带着怒意的视线，逼得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死死抵在冰冷门板上。
　　“今天放学倒是准时，怎么，舍不得学校那群朋友了？”他开口的声音沙哑浑浊，酒后说话含糊不清，语气里全是阴阳怪气的讥讽。
　　我垂着眼，不敢抬头和他对视，双手紧紧抓着书包肩带，声音压得很低：“学校每天都是这个点放学。”
　　“少拿这种话糊弄我。”他撑着沙发猛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地朝我走近，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我问你，存钱罐里就那么一点钱？你是不是偷偷藏了私房钱，故意瞒着我？”
　　这句话一下子戳破我隐忍许久的防线,他不问一句直接全部拿走，现在反倒倒打一耙，指责我刻意藏钱。
　　积攒了整日的委屈一下子翻涌上来，我抬眼望向他，眼底蒙上一层薄薄水汽，声音控制不住发颤：“罐子里所有钱我一分没留，全部都在里面了，那是我省了一年的零花钱。”
　　“你现在还敢跟我顶嘴？”他猛地拔高音量，震得狭小客厅嗡嗡作响，“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拿你一点钱怎么了？我在外奔波养家，受了多少委屈，跟我藏心眼子是吗？”
　　“养家？”我没忍住，低声反问，压抑的难过顺着语调漫出来，“你天天在外喝酒，很少踏足这个家。厨房的饭菜放到发霉，连一口能吃的东西都没有；我的房门被你拆了，一点隐私都不剩，书桌所有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你从来没有管过我的吃喝起居，哪里谈得上养家。”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涨得通红，抬手狠狠拍在茶几上，桌上玻璃杯震得来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翅膀硬了是不是，现在敢反过来教训我？我是你父亲，轮得到你来评判我的对错？”
　　“我从来没有评判你，我只是想要一点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的声音越来越轻，骨子里却藏着不肯低头的倔强，“我攒这笔钱，只是想换季给自己买几件衣服，饿了能买点吃的，从来没有胡乱挥霍。你拿走的时候，甚至没有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
　　“你的东西？这家里所有一切全是我的，连你都是我养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东西是自己的？”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我慌忙侧身躲闪，后背死死贴住门板，根本无处可退。
　　我视线扫过满地狼藉的客厅，又看向墙边歪斜拆掉的房门，积攒多日的委屈再也绷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往下淌：“这屋子我们两个人一起住，我也想要一点安稳。你拆掉房门，我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书本笔记被翻得散落一地，每天放学回家面对这种乱糟糟的环境，我心里会害怕，你有没有想过？”
　　“害怕？我看你就是心思太重，心里根本没有我这个父亲。”他完全无视我通红的眼眶，只顾着宣泄自己心里的烦闷，“我在外受了气，回来拿点你的钱周转，你就不停抱怨，一点都不知道体谅长辈。”
　　“体谅？”我扯出一点苦涩的笑，指尖控制不住发抖，“那谁来体谅我？别的同学放学回家，有温热的饭菜，有独属于自己安静的小房间，还有家人温和的叮嘱。我每天回家，只有冰冷空荡的屋子、变质的食物、被随意翻动的私人物品，还有无休止的指责。我从来没有跟外人诉苦，一直默默忍着，这样还不够体谅吗？
　　他被我说得一时语塞，片刻之后只剩恼羞成怒，随手一挥，茶几上的杂物全部扫落在地，塑料水杯摔在瓷砖上，刺耳的声响在屋里回荡。
　　“说了半天，你心里一直记恨我是吧？我管你吃住、供你上学，到头来还要被你挑三拣四。早知道你这么不懂事，我根本懒得管你。”
　　“我没有记恨你，我只是希望你能稍微顾及一下我的感受。”我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脊背依旧挺直，不愿彻底露出脆弱，“我不求多好的生活，只求你不要随便翻动我的东西，不要拆掉我的房门，拿我的东西之前，和我说一声。这么简单的要求，很难做到吗？”
　　“我是你爸，做事还要提前跟你报备？”他嗤笑一声，语气冷得伤人，“等我之后手头宽裕了，自然会给你钱，现在临时拿你的钱应急，多大点事？天天哭哭啼啼，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应急？”我心里清楚，昨天他拿走存钱罐之后，一身酒气出门，那些零钱最后全都变成了酒，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难处，“那些钱根本没有用来解决困难，全都被你买酒喝了，我全都知道。”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虚，脸色瞬间僵硬，转瞬怒火再次攀上眉梢，话语愈发刻薄难听：“就算买酒又如何？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你安分一点乖乖听话，我也不至于对你这般。”
　　我们就这么僵持在狭小的客厅里，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屋内光线越来越昏暗。我靠在门板上，独自承接他铺天盖地的指责，每一句伤人的话，都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底。
　　从前我无数次抱有幻想，期盼他能收敛满身戾气，安稳过日子，期盼这个家能有片刻的温和安宁。可每一次期待，最后都会被现实狠狠碾碎。昨日偶遇周泽安带来的心动、江落给予的温暖、研学带来的小小盼头，在这场无休止的争吵面前，全都黯然失色。
　　心底涌上来无边无际的疲惫，连和他争辩的力气都慢慢消散。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我却不想再多说一句话，多说一句，只会换来更尖锐的谩骂。
　　他见我不再开口，只垂着眼泪静静站着，半分心软都没有，反倒认定我是在无声和他作对，冷哼一声，转身坐回沙发，自顾自拿起酒瓶倒酒，再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杵在那里做什么？回你房间去，别在我跟前晃，看着心烦。”
　　我吸了吸通红发肿的鼻子，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书包，脚步沉重地走向那间没有房门遮挡的卧室。路过沙发时，只看见他冷漠的侧脸，没有丝毫愧疚与心疼。
　　走进狼藉的房间，四面通透，没有房门隔绝，客厅里倒酒、叹气的声响清清楚楚传进来，我连一处能够躲藏情绪的角落都找不到。我把书包轻轻搁在冰凉书桌上，目光落在桌角空空荡荡的存钱罐上，攒了一整年的期盼，彻底落了空，心底好不容易亮起的微光，又黯淡了大半。
　　窗外彻底黑透，街边路灯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户，落在满地散落的书本上。我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死死把哭声憋在喉咙里，不敢发出一点动静，生怕又引来新一轮的争执和数落。
　　白天校园里所有鲜活温暖的画面轮番在脑海回放：江落温热的豆浆、甜软的糖果、食堂擦肩而过的少年、三人一起规划研学的欢声笑语。那些短暂的美好，是我灰暗生活里仅有的慰藉，可只要回到这间屋子，所有温柔都会被冰冷的现实吞噬干净。
　　我想要的从来不多，一点尊重、一处独属于自己的角落、不被随意掠夺的积蓄，这么简单的心愿，在这里永远无法实现。
　　客厅时不时传来酒瓶碰撞的轻响，夹杂着他低声的抱怨，源源不断飘进卧室。我蜷缩在墙角，指尖死死攥着校服下摆，心里茫然又疲惫。我不知道这样无休止的对峙还要持续多久，还要独自熬过多少个压抑难熬的夜晚。
　　晚风穿过没有门板遮挡的过道灌进卧室，带来刺骨凉意，和前一日黄昏偶遇周泽安时那阵温柔晚风，完全是两个模样。
　　我轻轻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林荫道上少年清淡的回眸。只有想起那一幕，心口翻涌的酸涩才能稍稍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