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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佳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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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佳宁吃得很慢。
她刻意放缓咀嚼的动作,一点点咽下嘴里的食物,贪恋着这一刻难得的安稳。街边灯火轻轻摇晃,晚风掠过肩头,带着夏夜独有的温柔。
身旁的江落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聊着周末想去散步的小路,反复念叨下次还要来这家小摊吃烤串。
沈佳宁安静听着,偶尔轻轻点头,眼底难得漫出一点浅淡的暖意。
好像只要坐在这片烟火里,被晚风、灯火和身边人的热闹裹住,那些糟心的家事、冰冷的质问,就暂时碰不到她分毫。
可时间从不会为片刻的安稳停留。
烤盘里的烤串渐渐吃尽,两瓶汽水也见了底。夜色越沉越深,街上闲逛的学生陆续散去,方才热闹鲜活的夜市,慢慢褪去了喧嚣,变得安静下来。
江落撑着微微发胀的肚子,笑着挽紧她的胳膊,眼里满是满足:“吃得太舒服啦!下次我们还来好不好?”
“好。”
沈佳宁轻声应着,语调轻软,没什么起伏。
两人收拾好东西,沿着路灯铺就的小路,慢慢往学校走。入夜的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凉丝丝拂在皮肤上,格外清爽。街巷静悄悄的,只剩两人错落的脚步声,混着远处零星的车流声,温柔又平和。
这短短几百米的路,是沈佳宁一整天以来,最松弛、最不用紧绷神经的时刻。
她心里甚至悄悄生出一点侥幸。
或许父亲只是一时气急,那些消息发过就算了,不会真的揪着不放。
可这点微弱的期许,转瞬就被打碎。
校服口袋深处,沉寂许久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不是零碎的消息提示,是持续不断的来电。
沉闷的震感隔着布料,一下下砸在皮肤上,固执又突兀,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让人无从躲避。
沈佳宁的脚步猛地顿住。
浑身的温度瞬间褪去大半,心底刚刚散开的暖意、松弛,还有所有勉强压下的压抑,顺着脊椎骤然翻涌上来,沉甸甸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江落没察觉她瞬间僵硬的状态,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不走了?”
晚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沈佳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那点来之不易的温柔暖意,瞬间彻底熄灭。
片刻之前鲜活柔软的心境荡然无存,又变回了平日里沉默、隐忍,藏着化不开阴郁的模样。
指尖死死攥着口袋里的手机,指节绷得泛白。
“没事。”
她压下心头的纷乱,抬步继续往前走,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继续走吧。”
只有她自己清楚。
晚风再温柔,烟火再温暖,身边的人再纯粹。
那些困住她的东西,从来都躲不掉。
江落隐约觉得她情绪低落,却只当是晚自习加上走路太累,没再多问,依旧挽着她的手臂慢慢前行,嘴里细细规划着下次的吃食,烤年糕、烤土豆片,絮絮的碎念温柔又热闹。
沈佳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落在口袋里不停震动的手机上。每一次震动,都像一颗细小的石子,反复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心底蔓延开无边无际的无力。
很快就到了校门口的分叉路口。
江落家在教职工家属院,和沈佳宁回家的路恰好相反。
她松开挽着沈佳宁的手,扬起明媚的笑脸,挥了挥手:“我先回去啦!明天上课见,我们接着聊!”
“嗯,路上小心。”沈佳宁扯出一抹敷衍的浅笑。
站在原地,看着江落轻快的背影消失在路灯拐角,周遭瞬间彻底安静下来。晚风穿过香樟枝叶,沙沙作响,衬得四下愈发空旷寂寥。
沈佳宁伫立良久,才缓缓掏出那台不停震动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刺眼醒目——是她的父亲。
盯着那两个字,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烦躁和疲惫,轰然涌上心头。她心头一涩,没有半分接通的念头,指尖利落一划,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以为挂断便能换来片刻清净,可下一秒,新的来电立刻弹出,执着地反复响起,没有丝毫停歇。
来回数次之后,手机终于停止了震动,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接连弹出的长消息。字字句句,都是不满的质问与苛责,怪她故意拒接、无视家人,字字生硬冰冷,刺得人心里发疼。
沈佳宁站在树下,逐条看完那些文字。
晚风明明清凉,她却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寒意,喉咙发紧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
方才夜市的烟火气、朋友的欢声笑语、短暂的松弛欢愉,原来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梦一醒,剩下的只有摆脱不掉的纷争,和无休止的指责。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泛红的眼眶,硬生生压下翻涌的酸涩,将手机调至静音,塞回口袋最深处,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压抑窒息的氛围扑面而来。
一只空酒瓶骤然从身侧飞掠而过,“砰”的一声砸在身后的墙壁上。
厚重的闷响炸开,细碎的玻璃碎片四散飞溅,冰凉的碎屑擦着她的校服裤脚滑落一地。
沈佳宁肩膀本能地一缩,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双手紧紧攥在身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垂着头,视线死死落在满地狼藉的地板上,不敢抬头去看父亲通红暴怒的双眼。
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屋内沉闷凝滞的空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喉间干涩发紧。
见她始终垂头沉默,一言不发,醉酒的男人大步逼近,居高临下地将她困在墙角,拔高的质问撞在墙壁上,刺耳又暴戾:“你耳朵聋了?我跟你说话,你装什么哑巴?”
他带着酒气的手指直直指向她,动作粗暴又不耐,语气里满是怒火:“白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深更半夜才磨磨蹭蹭回家,你在外头到底鬼混什么?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沈佳宁的睫毛剧烈颤动,眼底的水汽再也绷不住,层层叠叠的酸涩堵在心口。她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哽咽、委屈全都咽回肚子里,依旧沉默着。
她早就懂了。
和醉酒的人争辩,从来都是徒劳。无论她解释什么,最后错的人,永远是她。
父亲见她始终缄默,火气彻底被点燃,抬手就朝着她的肩头挥了过来。
沈佳宁下意识闭眼躲闪,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巴掌的力道。不算剧痛,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打得她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抵上冰冷的墙面。
脚下扫过玻璃碎片,发出哗啦的轻响。
刺骨的凉意顺着后背蔓延全身,混着刺鼻的酒气,压得她几乎窒息。
“还敢躲?”
男人眼底猩红更甚,醉酒后的蛮横彻底爆发,厉声呵斥:“我辛辛苦苦养你,就是让你跟我冷战摆脸色的?不接电话、夜不归宿,谁教你的坏习惯?!”
积压整日的情绪轰然崩塌,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一滴接一滴,落在细碎的玻璃渣旁,安静得无声无息。
她不是故意不接电话。
她只是怕。
怕又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数落,怕短暂的快乐被彻底碾碎,怕自己仅存的一点安稳,被硬生生撕碎。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也没人愿意听。
在他眼里,她的沉默是叛逆,她的躲避是忤逆,她所有的委屈,全是不知好歹的矫情。
见她落泪却依旧不开口辩解,男人没有丝毫心软,反倒愈发烦躁,指着门口厉声怒吼:“哭什么哭?我骂错你了?天天摆着一张死气沉沉的脸给谁看?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根本不把这个家放在眼里!”
客厅惨白的灯光直直打在她单薄颤抖的身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方才夏夜的清风、热闹的夜市、江落温柔纯粹的笑意,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和眼前的狼藉、暴怒形成刺眼的对比,狠狠扎进心底。
原来借来的快乐,终究是虚妄的。
热闹是别人的,温柔是短暂的,属于她的,永远是这间冰冷的屋子、无休止的争吵,和步步小心翼翼的煎熬。
沈佳宁缓缓抬起通红的眼眸,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轻得像一缕易碎的风:“我没有鬼混。”
这是她今晚说出的第一句话。
“晚自习结束,我和同学出去吃了点东西。”
短短一句解释,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可醉酒的人从不需要真相。
男人满脸不耐,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吃东西?吃到深更半夜?连电话都没空接?沈佳宁,你真是越来越会撒谎了。”
他逼近半步,目光凶狠,字字如刀:“我警告你,别学那些不三不四的毛病。从今天开始,放学必须立刻回家,哪儿都不准去。你敢再不听话一次,试试看。”
沈佳宁望着他狰狞暴怒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冷却。
眼泪还在不停滑落,她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连辩解的力气都彻底耗尽了。
真的太累了。
累到不想争执,不想解释,不想再为自己讨要半分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