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不相逢》九水墨

2、第 2 章 两人并

　　两人并肩踩着滚烫的树荫往里走。

　　江落还在耳边碎碎念，语气轻快得像风，丝毫没察觉到身侧人的沉寂。

　　沈佳宁一直没说话。

　　刚才挂断的那通电话，像一块细小又沉重的石子，轻轻砸进心里，漾开一圈圈化不开的闷。

　　她太清楚了。

　　父亲不会无缘无故给她打电话。

　　无非又是数落、质问、或是一通不分缘由的指责。长久以来积攒的疲惫早就刻进了骨子里，让她连接听的欲望都没有。与其听那些冰冷刺耳的话，不如干脆掐断，图一刻清净。

　　可清净是假的，堵得慌是真的。

　　正午的日光毒辣，晒得头皮微微发烫，校服领口闷出细密的汗。蝉鸣声聒噪不休，越听越心烦。江落的热闹、鲜活、满心期待，和她此刻沉在谷底的心境，格格不入。

　　走到教学楼台阶前，江落才终于稍稍停了话头，偏头看她。

　　这一瞬，她终于发现不对劲。

　　“佳宁？你怎么不说话啊。”

　　江落松开挽着她的手，微微蹙眉，眼底带着纯粹的担忧：“你心情不好吗？还是太热不舒服了？”

　　沈佳宁闻声缓缓抬眼。

　　她眼底的温柔笑意早空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浅淡漠然，连眸光都轻轻泛着凉。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温温软软的，听不出情绪：“没有，就是有点热。”

　　习惯性的掩饰，习惯性的懂事。

　　习惯性把所有坏情绪全部自己吞回去。

　　江落半信半疑地打量她两眼，见她脸色只是微微发白，便信了大半，立马又软下语气安抚：“那熬完下午和晚自习就好了，晚上我带你吃烧烤吹晚风，保证瞬间治愈！”

　　少女明媚的笑意再次铺开，纯粹又干净。

　　沈佳宁看着她，心头轻轻一软，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心底那片压下去的阴郁，半点没散。

　　她默默跟着江落踏上台阶，走进教学楼。

　　燥热被隔绝在门外，可心底的闷意，迟迟散不去。

　　她隐隐有种预感——

　　这一通被挂断的电话，绝不会就此结束。
　　教室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积攒了一整天的余热，温温吞吞扫过桌面，半点凉意都没有。被暴晒了一天的课桌依旧发烫，沈佳宁刚坐下，后背的校服布料便又黏在了皮肤上，闷得人浑身不自在。

　　江落挨着她坐下，闲不下来，趁着课前的空档还在低声碎碎念叨晚上的烧烤，时不时轻轻碰一下她的胳膊，生怕她还因为闷热心情不好。

　　沈佳宁随便应着，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视线却是散的。密密麻麻的字迹模糊成一片，一个字也看不进心里。

　　校服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可她却总觉得那块机身烫得慌。

　　她太了解她父亲了。

　　那人从不会轻易作罢，一通电话没接通，必然会有下一通，或是一连串带着质问的消息。光是脑子里预想一遍那些冰冷生硬的语气，沈佳宁的心口就沉沉往下坠，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午的数学课冗长又枯燥。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平铺直叙，混着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缠缠绕绕地堵在耳边。沈佳宁指尖无意识地搓着笔杆，心思根本不在课堂上，整个人绷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安静地走神。

　　身旁的江落倒是学得认真，埋头记笔记，偶尔抬眼，会悄悄塞一颗水果糖到她掌心，眉眼弯弯的，贴心又温暖。

　　糖纸冰凉，握在手里很舒服，沈佳宁捏了很久，始终没拆开。

　　晚饭的空档，江落依旧拉着她结伴去食堂，一路都在兴致勃勃规划晚上的菜单，说要吃烤玉米、烤茄子，还要多刷一点甜辣酱。

　　沈佳宁听着，偶尔点头应声，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却浮得很淡，落不进眼底。

　　天色慢慢沉下来，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

　　喧闹瞬间褪去，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沙沙声。窗外白日嚣张的热浪终于弱了些，暮色浅浅漫上来，蒙住了整栋教学楼。

　　距离下课只剩最后几十分钟，桌洞里沉寂许久的手机，忽然开始反复震动。

　　轻微、急促的震感隔着布料贴在腿上，一下一下，清晰得躲不开。

　　沈佳宁的身体极轻地僵了一瞬，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她趁没人注意，悄悄把手探进桌洞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几条消息密密麻麻叠在最上方，字字都是熟悉的、让人窒息的质问。

　　质问她为什么拒接电话，语气强硬又不耐，最后还落下一句，回家必须好好说清楚。

　　短短几行字，瞬间压垮了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

　　心口堵得发闷，喉间微微发涩。

　　她什么也没回，默默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着塞回桌洞最深处，像是这样，就能暂时把那些糟糕的家事、压抑的情绪通通隔绝在外。

　　旁边的江落刚好写完习题，偏过头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声音压得很轻，眼里盛满期待：“快熬完啦，再等一会儿就能出去吃烧烤吹晚风了，我超想吃那家的烤玉米。”

　　少女眼里干干净净，满是简单又纯粹的快乐。

　　沈佳宁看着她，心底莫名软了一下，又酸又空。

　　她轻轻点头，扬起一个温顺浅浅的笑，轻声应：“嗯，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点藏在心底的阴郁半点没散。

　　从中午校门口挂断那通电话开始，沉甸甸的压抑就一直压在她心上，甩不开、散不去。

　　她只是默默等着下课，只想短暂逃离，想借着夜里的晚风、烟火气和身边人的热闹，偷一会儿不用难过、不用窒息的安稳。
　　最后几十分钟的晚自习，过得格外煎熬。

　　教室静得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白天灼人的热浪终于褪去，晚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入夜后的微凉。

　　可这点凉意，吹不散沈佳宁心里半点沉郁。

　　她漫无目的地写着习题，字迹松散潦草，整个人都有些放空。心思反复飘回桌洞的手机上，不用看也清楚，那些未读消息还静静堆在那里，像一块压在心头的石头，迟迟落不下去，也挪不开。

　　煎熬到尽头，下课铃终于轻轻响起。

　　一瞬间，死寂的教室彻底活了过来。桌椅挪动的响动、同学的说笑声骤然炸开，积攒了一整晚的沉闷被喧闹冲散。

　　江落瞬间满血鲜活，飞快合上习题册，伸手牢牢挽住沈佳宁的手腕，眼里亮得惊人：“快快快，再晚摊位就要挤满人了！”

　　她带着轻快的力道拉着人往外走，少年人的鲜活热烈，顺着相触的手腕传过来，稍稍冲淡了沈佳宁一身的疲态。

　　走廊的晚风迎面扑来，温柔又干爽，吹乱额前的碎发，连日闷热带来的烦躁，终于消解了大半。

　　走出校门，夜晚的街道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白日刺眼的阳光、蒸腾滚烫的热气尽数消散，沿路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路面，温柔地笼住整条街巷。晚风穿过行道树的枝叶，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舒服得让人松弛。

　　学校后街的夜市早已热闹起来，各家小吃摊灯火通明，袅袅烟火缓缓升腾。烤肉的香气混着晚风四处飘散，孜然和炭火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是最鲜活安稳的人间气息。

　　江落熟门熟路拽着她走到那家新开的烧烤摊，干脆利落地报了一串菜名，动作利落又期待。

　　老板爽快应着，炭火在烤架里噼啪轻响，肉片上架，滋滋地冒着热油，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两人挑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

　　周遭人声嘈杂，摊主的吆喝、路人的闲谈、车辆缓缓驶过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聒噪。温柔的晚风一遍遍拂过周身，把一整天积压的燥热和压抑，轻轻抚平。

　　江落从头到尾没停过话，叽叽喳喳地跟她聊着班里的琐事、课堂的趣事，说着自己爱吃的口味，满心满眼都是这点简单的小快乐。

　　沈佳宁安静地听着，偶尔轻声应一句。

　　这是她一整天最安稳、最松弛的时刻。

　　不用紧绷着情绪，不用小心翼翼揣测人心，不用面对那些冰冷刺骨的质问。身边是毫无杂质的热闹与温柔，眼前是暖灯烟火，晚风温柔得包容所有疲惫。

　　冰汽水送上来，拉开拉环的细碎声响过后，清冽的凉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熨帖了所有烦闷。

　　很快，烤串端上餐桌。热气袅袅升起，鲜香四溢。

　　江落贴心地把烤得最嫩的五花肉夹到她碗里，眉眼弯弯，笑意纯粹：“快吃，我盯这家好久了，味道绝对不踩雷。”

　　沈佳宁低头看着碗里温热的烤肉，心口微微发酸。

　　她的日子总是紧绷又压抑，无休止的负面情绪裹着她，像被困在密不透风的牢笼里。这样简单平凡的快乐、朋友直白的温柔善待，对她而言，实在太过难得。

　　她慢慢咀嚼着，温热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晚风温柔，灯火温柔，身边人的笑意更是温柔得不像话。

　　沈佳宁紧绷了一天的肩膀，终于缓缓放松下来，眼底沉淀的阴郁，也悄悄褪去了些许。

　　可心底深处，她始终清醒。

　　这份安稳是暂时的，温柔是借来的。

　　校服口袋里调了静音的手机，还藏着那些没敢点开的字句。等今夜的晚风落幕，等烟火散尽，她终究要回到那个冰冷压抑的家，去面对那些无休止的争执与诘问。

　　夜色再温柔，也留不住她片刻的长久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