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不相逢》九水墨

16、第 16 章 整整一

　　整整一个下午，梧桐林的风都软得不像话。
　　我跟着江落、简玉白慢悠悠逛遍整片山林，手机相册被各种风景、合照塞满，嘴里的甜味就没断过。这大概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最放松、最不用提心吊胆的一天。
　　哪怕视线不再刻意往那边靠，刚才周泽安帮我捡帽子的画面，还是一遍遍地在脑子里回放。
　　他说话很轻，眼神干净，礼貌又疏离。
　　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举动，却温柔得让人记很久。
　　下午四点，山里的广播准时响起集合通知。原本散落各处的同学慢慢往出口聚拢，山林里到处都是吵吵闹闹的声音，热闹得很真实。
　　江落拽着我胳膊，一脸舍不得：“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啊，我还想再玩好久！”
　　我忍不住笑，心里其实和她一模一样。
　　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这里清爽的风，舍不得不用紧绷神经的松弛，更舍不得这片能悄悄看见他、不用面对家里任何糟心事的山林。
　　简玉白拎着我们喝完的空瓶，走在旁边轻声说：“这里离市区不远，周末有空我们可以再来。”
　　我点点头，心底悄悄记下这句话。
　　三人跟着人流慢慢往停车区走。
　　阳光穿过层层树叶，落在肩上温温的。人群密密麻麻，我下意识抬眼往前扫，很轻易就看见了隔壁班的队伍。
　　周泽安走在队伍侧边，几个男生围着他说笑，他步子慢悠悠的，不闹不吵，一如既往的安静。
　　他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我们隔着一大群人，同一条路、同一个方向，却像是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轨迹。
　　我望着那道挺拔清瘦的背影，心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浅浅的满足。
　　真的够了。
　　从之前走廊擦肩、小卖部偶遇，到今天第一次正经对话、他弯腰帮我捡帽子。
　　对只能偷偷看着他的我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幸运。
　　走到大巴车旁，大家陆续上车。我依旧和江落、简玉白坐在靠窗的位置。
　　校车启动，慢慢驶离山林。窗外成片的绿意一点点往后退，刚才鲜活热闹的一切，也跟着慢慢远去。
　　这场短暂、自由、完全属于快乐的研学，就这样结束了。
　　车厢里慢慢安静下来，玩累的同学靠着窗户小憩，剩下的人低头翻看下午拍的照片。车里只有风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温柔又平缓。
　　江落枕着我的肩膀，小声嘟囔：“今天真的太圆满了，风景好看、吃得开心，还能偶遇帅哥，我直接给今天打满分。”
　　我指尖划着相册，最后停在那张无意间拍下的远景照片。
　　照片里，少年靠在梧桐树干上，干干净净，安安静静。
　　我弯了弯嘴角。
　　是啊，超级圆满。
　　车程很短，没一会儿就回到熟悉的市区。街道、车流、楼房取代了山林的绿意，热闹褪去，心底也慢慢沉静下来。
　　校门口解散，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玩尽兴的笑意，三三两两道别离开。
　　我们照旧在岔路口分开。
　　夕阳压得很低，漫天橘红，把整条街烘得温柔又安静。
　　热闹的朋友、鲜活的人群、甜甜的一天，全部止步在校门口。
　　剩下的路，又是我一个人走。
　　独处的瞬间，方才所有的热闹欢喜慢慢沉淀下来，心底软软的，带着一点点绵长的后劲。
　　可越往家的方向走，那点轻松的快乐就越淡。
　　我心里清清楚楚知道。
　　热闹是暂时的，温柔是限定的。
　　只有冰冷空荡的屋子、无休止的压抑、一地琐碎的生活，才是我的日常。
　　踏进单元楼的那一刻，像从一场很甜的梦里，骤然跌回现实。
　　楼道安安静静，没有酒气，没有动静。
　　打开家门，屋里依旧空空荡荡。
　　沙发整洁，地板干净，没有人，也没有一点人气。
　　他又是一夜没回。
　　我早就习惯了这种空无一人的屋子，可心里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放下书包、开窗透气。晚风穿窗吹进来，却没有山林里那种清冽草木香，只剩城市傍晚平平淡淡的凉意。
　　没有门的房间依旧通透得彻底，空空冷冷，一眼望到底。
　　我坐在书桌前，一遍遍翻看今天的照片。
　　看郁郁葱葱的梧桐林，看满地摇晃的光斑，看我和江落打打闹闹的合照，看简玉白温柔出镜的边角。
　　最后视线还是落回那张偷偷拍下的侧脸。
　　我撑着桌沿静静发呆。
　　我们两个人的世界，真的差太远了。
　　他的日子明亮、安稳、坦荡，被温柔和安稳包围，干净又顺遂。
　　而我的生活，永远藏着争吵、压抑、无奈，每天都小心翼翼、绷紧情绪过日子。
　　如果不是这次研学，我们大概永远都只是走廊匆匆一瞥的陌生人。
　　今天的相遇、对话、那一次短暂的靠近，就像是上天偷偷塞给我的一份限定温柔。
　　短暂、美好、不属于我，却足够我回味很久。
　　天色彻底暗下来，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晚风带着夜色浸满房间。
　　白天有多自由轻快，晚上独处的时候就有多清醒。
　　我逃不开冰冷的家，逃不开琐碎难熬的日子，逃不开反反复复的低落和压抑。
　　但我好像没那么怕熬了。
　　我有真心待我的朋友，有校园里安稳温柔的日常。
　　还有这个藏在心底、干干净净的少年，成为我低谷里唯一悄悄发亮的念想。
　　视线落在笔记本角落，那个被我轻轻写下、又悄悄盖住的“安”字，安静地藏在纸页间。
　　日子依旧普通、琐碎、时常难熬。
　　可因为这个盛夏、因为那场晚风、因为梧桐林里短暂的相遇。
　　我一整个灰暗的夏天，都悄悄亮了起来。
　　一夜安安稳稳睡过去。
　　家里依旧没人，整间屋子静得离谱，反倒让我难得睡了个踏实觉。没有鼾声吵闹，没有突如其来的争执，一觉睡到天光透亮。
　　早上收拾完出门，连风都格外温柔。
　　经过昨晚一整晚的沉淀，梧桐林的那场相遇非但没有变淡，反而在心里越存越清晰。
　　尤其是他弯腰捡帽子、抬眼看我的那一瞬间，干净得过分，一闭眼就能回想起来。
　　我一路低着头走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着，连脚步都比往常轻快许多。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学楼里已经闹哄哄的。
　　全班同学聚在一起，话题清一色还是昨天的研学。
　　有人翻照片、有人吐槽爬山累、有人炫耀自己拍到的绝美风景，叽叽喳喳的声音填满整个教室。
　　江落一看见我，立马冲过来把手机怼到我眼前：“佳宁快看！我们昨天的合照巨好看！我全部修完存好了！”
　　她一张张划给我看，笑得眼睛弯弯的。
　　简玉白坐在一旁，看着我们打闹，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还贴心递过来一瓶温热的牛奶。
　　我接过牛奶，心底暖融融的。
　　昨天的热闹虽然结束了，但余温还迟迟散不去。
　　正和她们聊着，走廊渐渐热闹起来，隔壁班的学生也陆续到班。
　　我本来低头看着照片，余光无意间扫过窗外走廊，动作猛地一顿。
　　周泽安和几个男生并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穿着干净的校服，袖口挽了一点上去，露出清瘦的手腕，整个人看着清爽又松弛，大概也是昨天玩得尽兴，眉眼间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我下意识快速收回视线，耳朵却条件反射一样先热了。
　　明明就是很普通的走路，可只要是他，我就控制不住地紧张。
　　我假装专心看手机屏幕，实则心不在焉，心跳莫名乱了节奏。
　　两三秒后，走廊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再缓缓经过我们教室门口。
　　就在他快要走过去的那一秒。
　　我鬼使神差地抬头。
　　刚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是很猝不及防的、精准的对视。
　　不像之前的随意一瞥，这次他的眼神停了半秒，带着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愣神。
　　大概也是认出我了。
　　毕竟昨天刚有过短暂交集。
　　短短一秒的对视，对我来说却被无限拉长。
　　我大脑瞬间空白，下意识屏住呼吸，浑身僵硬，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放。
　　下一秒，他率先收回目光，面色如常，脚步未停，跟着同学走进了隔壁班。
　　看似毫无波澜。
　　可我坐在位置上，耳尖彻底红透，连脸颊都慢慢升温。
　　完了。
　　太要命了。
　　只是对视一眼，后劲居然比昨天近距离说话还大。
　　江落还在埋头挑照片，完全没发现我瞬间失神的状态。
　　只有旁边的简玉白，轻轻瞥了一眼隔壁班方向，又看了看我泛红的耳朵，眼底掠过一丝浅浅了然，却很懂事地没有戳破，只是安静低头翻书。
　　我撑着额头，强行压下脸上的热度，心里乱糟糟的。
　　他刚刚……真的是在看我吧？
　　不是路过余光，不是随便扫一眼，是实打实、停顿了一下的对视。
　　是不是因为昨天捡帽子的事，他对我稍微有了一点点印象？
　　哪怕只是路人级别的眼熟，也足够让我偷偷开心好久。
　　早自习铃声响起，读书声四起。
　　我摊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回放刚刚走廊那一眼。
　　清冷的少年、清晨的阳光、短暂的对视。
　　简单的画面，却霸占了我一整个早自习的思绪。
　　原来暗恋的后劲这么大。
　　一场研学、一次靠近、一眼对视，就能让我平淡枯燥的校园日常，重新变得闪闪发光。
　　课间十分钟，走廊彻底挤满人。
　　我本来打算跟着江落出去透气，刚走出教室，就看见隔壁班门口围了几个人。
　　周泽安靠在栏杆边，低头听同学说话，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我脚步瞬间下意识止住，本能地想往后退。
　　怕太近、怕尴尬、怕再次对视、怕自己藏不住心思。
　　江落没察觉我的小动作，拽着我往前挤：“走啊，吹风去，别老待教室。”
　　我被她硬拉着站在走廊栏杆旁，和隔壁班的距离不过三四米。
　　风从楼道吹过来，凉凉的。
　　我不敢明目张胆看他，只能假装看楼下风景，视线悄悄往下飘。
　　偶尔余光扫过他的方向。
　　他依旧安静站在那里，偶尔应声点头，话不多，气质清冷。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总能轻易牵动我所有细碎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身边有人闲聊。
　　“昨天研学你拍到周泽安没？”
　　“没敢拍，他站太偏了，不过真人是真的好看。”
　　“他今天好像心情挺好的，刚刚还笑了一下。”
　　我悄悄听着，心底轻轻颤了一下。
　　原来不止我，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干净温柔。
　　只有我，把每一次不起眼的对视、每一次偶然的擦肩，都偷偷当成独家幸运。
　　上课铃响，走廊人群散去。
　　我跟着江落回教室，坐下的一瞬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隔壁班。
　　他已经回到座位，端正坐好，脊背挺直，认真又专注。
　　我轻轻抿了抿唇，低头拿出课本。
　　就算我们依旧隔着两个班级的距离。
　　就算我们依旧陌生、依旧没有交集。
　　就算我的心动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也没关系。
　　至少这个夏天，我认真遇见过一次光亮。
　　至少往后枯燥漫长的读书日子里，我可以有所期待。
　　期待走廊的偶遇、期待不经意的对视、期待每一场不期而遇的温柔。
　　风吹进教室，拂过书页。
　　我心里悄悄默念。
　　慢慢来。
　　我的盛夏还很长，我的心动，也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