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与无花果》MOFT

1、失芯者1-1 “号外

　　“号外号外！上帝真的存在！”
　　一只缺了腿的机械狗在布鲁克码头蹦跳着散播噪音，剩下的三条机械腿灵活地躲开船工的挥斥，不远处的船老大叼着一根营养棒倚靠在舷侧护栏上斜着眼看它。
　　“贵族秘辛，城邦内幕，研究院八卦，您想听我就有，先锋消息请认准我们‘黄帽百合’！”
　　噪音由近及远，发声源的金属尾巴上绑着一支新鲜的百合花，三条机械腿显然没加够润滑油，断断续续的伴随着金属摩擦声消失在这一片视线里，它兢兢业业地沿着主人设定的路线当一个传声筒。
　　海浪推着锚链摇晃，这是一搜迷你商船。按照帝国的律法，小型商船最高配载人类数量不得超过十人，辅助型机械体不得超过二十具，航行代码允许半人工化。
　　整艘商船唯一的人类船老大收回眼神，手指碾了碾营养棒的碎屑，伸了个懒腰，单手撑在护栏上从甲板上一跃而下。硬挺的长靴“咚”地一下落地，黑色外套下银色的十字架若隐若现，一只白手套拢紧了衣领，十字架紧贴着胸口再也见不到光。
　　今天船老大心情似乎颇好，抬手跟船工打了个招呼，在自己的时序芯片里爽快地同意了对方的交易指令。他快步离开的身形就像大海里的一尾鱼一般，船工一抬头，余光中只看到他白色的马尾消失在巷子那头。
　　“啧，这位大人还真是慷慨！”年纪稍小一点的船工满面欢欣地看了眼自己的芯片时长——时序芯片新增时间：3天，生命余额：7天，满打满算有整整一周。
　　年长的船工看着年轻人，已经记不清自己活了有多久，他眼前是一双皱皱巴巴的手，老态分明，胸膛里植入的生物芯片只剩倒计时的那刻才会让他有种活着的感觉，真讽刺，用活着的时间来交换生命，这个世界大家都是时间的奴隶罢了。
　　“收拾收拾，快回家吧，静时节就快到了。”

　　帝国为了静时节已经准备了许久，理事会那几个老古板在长达一年的提案时间里否决了一轮又一轮，可以的话，安东尼很愿意连夜偷走他们的权限芯片修改否决代码，可惜他的生命还没有监狱的流放时间长，他现在只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送走本月最后一位勇敢的大臣。
　　金色的雕花大门缓缓合拢，在科技高度发展的时代里，这种保留着远古匠人手工制作的装修风格可以说是非常不要脸的奢侈，毕竟时间是当今时代唯一的货币。而相比这种夸张又烧钱的风格，这位理事会首席秘书的办公室显得格外简约而空旷。
　　“安东尼秘书阁下，帝国生命时序研究院的林赛女士请求接入您的私人访问空间。”通讯机械端传来一阵语音信号，独立办公室识别到安东尼的生物信息，在开门的同时，为他在芯片代码中摘取了权限优先等级设置为高的“Lady Linsay”传达指令。
　　“你今天来得太早了。”安东尼站在窗边翻文件，“理事会还没来得及决定，到底是先向你隐瞒，还是先把消息包装得像恩赐一样送给你。”
　　林赛摘下手套放在桌上，“那你现在是在做哪一种？”
　　安东尼转过身，把一枚封缄过的薄片递给她，眉眼很温和，“第三种。让你来决定要不要假装没看见。”
　　她接过去，沉默地扫了一遍内容。
　　“沈公爵想试探我。”她说。
　　“嗯。”
　　“凯兰知道吗？”
　　“他如果不知道，这东西不会先到我手里。”
　　林赛抬眼看他，“你总是站在所有人的中间，不累吗？”
　　安东尼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林赛，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乐在其中呢？”
　　当敲门声响起时，两人心照不宣地切断全息访问空间。

　　林赛在研究院的宿舍很少有人前来拜访，这间并不比逃生舱大多少的屋子让来者也有些沉默。
　　林赛抬头看着他，门外背着光的身影清瘦而笔挺，腰封左侧是他的手杖，一张东方人的面孔一开口却是标准的帝国腔。
　　“…如果你不愿意回家的话，我可以为研究院提供更完善的居住条件，想必母亲也会同意的。”凯兰站在门外注视着她，并没有进屋的打算。事实上，他可能进来也没有地方落座。
　　“母亲不会在意我住哪儿的，她只在意我的研究成果。”林赛让出座椅，靠着桌子站着，“你站在门外很容易引起骚动，哥哥。”
　　凯兰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经过林赛的桌面，停在封缄薄片上，露出了不赞许的眼神。
　　“我不是在反对你。”凯兰拉开座椅，敲了敲椅背示意林赛坐下，“但是调查这件事会让你陷入一个麻烦的境地。”
　　林赛没动，眼神里的光一闪而过，“你要是真不想我碰，就不该告诉我。”
　　两个擅长沉默的人总得有一个先让步。
　　“我知道了。理事会和教廷那边我会帮你盯着。”凯兰退了一步，拇指缓缓摩挲过袖扣的边缘，他不希望在林赛面前表现出他的急切，他可以慢慢来。
　　凯兰拉过林赛肩头的黑发，替她别在耳后，语气轻柔，“静时节就在这周日，至少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回家住，好吗？”
　　林赛没有立刻答，她在思考凯兰这次的动机又是什么。
　　“我会在车上等你，希望我们还能赶上王廷的下午茶。”
　　凯兰离开了，门被重新关上。这种熟悉的压迫感又出现了，凯兰他越来越像母亲了。
　　眼下她确实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整个帝国没有比王廷的藏书阁更丰富的古籍了，她需要一点时间来破解访问权限。
　　帝国重工给王室量身打造的跑车就停在研究院宿舍楼下，以退为进是她的哥哥最擅长的把戏，在其他不知情的研究员赶来参观之前，她必须下楼。
　　自从考上帝国生命时序研究员以来，林赛回家的次数寥寥无几，但是宿舍里仍然没有她过多的私人物品，仅背着一只印有IILC纪念款的帆布包，林赛最后一遍检查了宿舍就彻底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