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次天亮[刑侦]》远岫春时

94、第九十三章 黎梁之挂了

　　（2009年1月16日，华城）

　　跟小禾见上这一面，三个人正准备走，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那目光重得几乎有了实质，落在那里，竟有些发烫。

　　黎梁之有些疑惑，他们三个跟温妈妈算不上亲近，说实话，温妈妈跟谁都不算亲近：另外两位妈妈整天带着笑，跟孩子们有说不完的话，跟他们也聊得来；只有温妈妈一味埋头干活，平时不大言语，但是那整洁到没有一丝褶皱的床单，那女孩子头上整齐的麻花辫，孩子们从早到晚干净的脸庞，无一不证明着温妈妈是倾尽自己全部能力去爱这群孩子的温柔母亲。

　　孩子们大声地摆着手与他们说再见，离别冲断了黎梁之的回忆，就连原本呆滞的小禾也被温妈妈拉着手臂举了起来，与他们挥手告别。

　　小禾似有些不愿，但温妈妈的手劲强硬，宽大的棉服袖随之下坠，露出了小禾手腕处乌青的痕迹，极其刺眼。

　　铁门缓缓关上，挡住了黎梁之的视线。

　　“没想到啊，明明只在这里待了五天，却感觉好像过了很久一样，还真有点不舍得。”宋岩堂一把揽住黎梁之的肩深情感慨着。

　　陆鸣川察觉出了黎梁之的不对劲：“你怎么了？刚才就好像不太对劲，不舒服吗？”

　　黎梁之摇了摇头愣在原地，是他的错觉吗？那手腕的乌青是他看花了眼还是说真实存在？

　　“你们还记得小力跟我们是怎么说小禾的吗？”黎梁之突然回头紧盯着两位伙伴，语气急促，眼神里满是迫切。

　　宋岩堂挠挠头：“什么意思？你想问什么？”

　　陆鸣川一秒就明白了黎梁之的意思：“小力好像说小禾经常生病来着。”

　　......

　　冬日的阳光洒在院内活动的小人身上，嬉笑声不断传来，小力因馋宋岩堂兜里的巧克力，乖乖地坐在三个哥哥身边。

　　“小力，你的小禾姐姐去哪里啦？怎么这几天都没见到她？”黎梁之拿着巧克力笑着逗他。

　　“小禾姐姐好像生病了。”小力抱着球想了一会儿才答，“她什么活都不用干，可她就是容易生病，她的分数最高最高了。”

　　“分数最高？那她不应该早就被领养走了？”

　　“是啊，小禾这么漂亮，水灵灵的大眼睛也太惹人喜欢了。”宋岩堂也跟着感慨。

　　“她说要留在这里，陪姚院长。”小可也从外面回来了，一屁股坐在四人旁边。

　　陆鸣川抢过黎梁之手里的巧克力，给两个小孩一人分了几个。

　　小可很喜欢这个帅气的哥哥，于是主动说了不少话：“我们也觉得很奇怪，小禾妹妹明明什么活都不用干，但她的分数就是高得离谱。我之前还偷偷找过姚院长告状呢。”小可吐了吐舌头挠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后来呢？”几人问道，小力也眨巴着大眼看着小可。

　　“姚院长把我骂了一顿，让我好好操心自己就行。”小可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姚院长说小禾做的事情多着呢，让我们不要瞎打听，要是再说这些话就给我们扣分。”

　　几人都听得有些懵，小孩子的叙述颠三倒四，所以问不出什么具体情况也不是奇怪的事。

　　“不光小禾姐姐，还有小美姐姐、小圆姐姐……”小力掰着手指头足足说了八个女孩子的姓名，“她们都是这样的呢！”

　　黎梁之摸摸他圆滚滚的脑袋，笑着打趣道：“那你们不会生气吗？她们不干活分数也比你们高呢。”

　　“才不会呢！”小力猛地摇摇头，“姐姐们对我们可好啦！她们总会得到许多好吃漂亮的糖果，她们都分给我们吃啦，我最喜欢她们了！多希望每天都有甜甜的糖果吃。”

　　“可不能多吃！”宋岩堂义正言辞地说道：“可不能多吃！不然你以后满嘴虫牙可怎么办？”

　　小力捂着嘴似是被吓到了，几人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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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之？”铁门外陆鸣川看到似是陷入回忆中一动不动的黎梁之，充满了疑惑，他和宋岩堂对视一眼，“梁之？你怎么了？我们不回家吗？”

　　黎梁之突然骂了一声：“艹！一群畜生！”

　　“什么？”陆鸣川和宋岩堂似是被这句脏话惊到了，黎梁之从来都是三好少年，从不骂人，今天这事怎么了？

　　黎梁之掏出手机准备打个电话，看到两人还在这杵着突然想起什么：“你们先去马路边等公交，我打个电话就去找你们。”说完他就匆匆忙忙跑走了。

　　“连队。”

　　“梁之，你们今天就回来了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老周我们今天已经抓到了！”连枝听得十分开心，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黎梁之的放松，“你们如果明天有空可以来参加研讨会，我看着这个案子差不多了，就快——”

　　“连队！你听我说！”黎梁之迅速打断了她，“我怀疑，福利院里有人在侵害那些女孩。”他停了一下，把话说得更清楚，“有人在对她们做那种事，福利院里有人知情，甚至给这些人提供了地方。”

　　“什么？”那头“哐”的一声，是椅子被带倒的声音，连枝像是猛地站了起来：“你确定？没有搞错？”

　　她的声音都在抖。要是换一个孩子跟她说这种话，她只会当他是闲书看多了——晨光福利院虽然不是官办的，可这些年一直受着社会各界的关注，姚院长年年戴着“三八红旗手”的荣誉，三个老师月月被拉去做心理培训，连街道都对那里格外上心。这样一个干净、正式的地方，怎么会有黎梁之说的这种事。

　　可偏偏说这话的是黎梁之。是那个不管遇见什么都能抓住一点蛛丝马迹的黎梁之。连枝没法不信他。

　　“连队。”黎梁之语气极为冷静，“我不求你现在就相信我，但我请求你来查探一番，女孩子总是生病而且手腕上有乌青的痕迹，一项一项都逼着我不得不往最坏的程度去考虑，往好处想也许只有虐待，往坏处想那就不止如此了。或许可以找个女医生以替孩子们体检的名义来进行检查，若是没有我们也可以放心。”

　　对面的电话那头沉寂许久，连枝此时正与秦峰桓在会议室进行讨论，当她站起来后她就已经打开了免提，她不由得看向秦峰桓。

　　按理来说秦峰桓来到华城的目的是为了“幽灵”，而“幽灵”除了与拾荒者们有关以外，就是可能和福利院有着联系，不然他们也不会允许黎梁之三人前去福利院，但现在的线索却是将福利院完全排除案件之外，几乎证明了福利院这条线索是错误的了，她的确可以去查，但不应该是在这个时候更不应该是她查。毕竟一大队的主要目的是与秦峰桓共探“幽灵”，至于福利院可能存在的问题应由派出所接手再上报刑警支队。

　　秦峰桓磕了磕烟灰：“我相信小黎和小陆，若是真的没问题他们不会贸然提出请求，今晚就去吧，大不了我晚回云城几日。”

　　“好！”连枝心情可见的放松了。

　　黎梁之也听到了秦峰桓的那句话：“谢谢秦局。”他不带温度地回道。

　　“小黎，我马上就派谈茵和刑警支队的女警以及女医师前往，你是先回家还是等着我们结果？”

　　“我在门口等她们，这样你们如果有什么问题还可以问我。”

　　“好的，辛苦了。”

　　“谢谢连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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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梁之挂了电话看向冰冷的铁门，心里祈祷着希望这一切只是他的错觉，只是他反应过度的结果。

　　他看向马路边的说着话的两个大男孩，纠结着该怎么将这件事说出口，若是假的陆鸣川会不会觉得他过于敏感，可要是真的，又实在是有些让他们过早接触黑暗了。

　　所以到底要不要说呢，他陷入了纠结。

　　对面两人看到黎梁之打完了电话却还没有过来的倾向，于是先跑了过来找他。

　　“老黎，你怎么了？想啥呢？公交车马上就来了，我们快回学校吧。”宋岩堂揽着黎梁之的肩膀就往前带。

　　陆鸣川虽然没有说话，但十分赞同宋岩堂，也点了点头。

　　黎梁之跟着他们往前走了走，直到离福利院一百米左右时，他停了下来。

　　“怎么了？”陆鸣川奇怪地看向他，“你好像从告别开始就不太对劲？身体不舒服吗？”他的目光里隐隐含着担心。

　　黎梁之想起了陆鸣川总是渴望得到答案的眼神，想起了他总是用忧郁的眸子问着自己：“梁之，你怎么总有那么多秘密？”

　　这一回他决定正视对方的渴求：“鸣川，老宋，我有事情要跟你们说——”

　　“靠！梁之，我——”宋岩堂说不下去了，他一拳砸在了墙上。

　　“老宋！你冷静点，这只是我的猜想！还没有被验证，你先别急！”黎梁之一把握住宋岩堂的拳头，“你先别急！等谈茵姐到了再说！”

　　“这群人渣！”宋岩堂一把甩开黎梁之就要往马路对面冲，“我跟他们拼了！”

　　黎梁之被甩得一个踉跄，陆鸣川从旁边一把扶住他，随即反手在宋岩堂背上擂了一拳：“你冷静一点！你现在冲进福利院，除了打草惊蛇，还能做什么？”

　　“是啊老宋！”黎梁之从他身后箍住他的腰，“你冷静点！”

　　“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宋岩堂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声音都在抖，“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吗？难怪小力说她们总生病，小可说姚院长不许他打听——一个孩子，才那么大点年纪，为什么会被人叮嘱不要打听？要是我们早一点发现——”

　　“早一点发现，我们还是什么都做不了。”陆鸣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老宋，别想了，这不是你的错。我们去对面坐一会儿，谈姐她们很快就到了。”

　　宋岩堂没有再说话，垂着头往前走，肩膀一抽一抽的。

　　黎梁之在心里后悔了一路。他早猜到会是这样——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是接受不了这种事的。

　　不对。

　　宋岩堂反应这么大，陆鸣川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陆鸣川。陆鸣川脸色白得厉害，神情却还算平静，恰好这时他也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没事吧？”

　　两个人几乎同时问出口。

　　黎梁之这些年在毒贩堆里什么没见过，早就不觉得稀奇，倒是陆鸣川这副反应，让他心里发慌。他抬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莫不是被吓傻了？”

　　“梁之……”陆鸣川捉住了黎梁之的手，“你竟然愿意告诉我，我以为你又要隐瞒，毕竟——”

　　原来是这样。

　　黎梁之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没有像宋岩堂那样炸起来——对他来说，这件事的分量，或许还没有“黎梁之主动跟他说了实话”这件事重。

　　“以后我尽量不再瞒你。”他说。

　　“好。”陆鸣川挤出一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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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点半左右，一辆白色医疗车停在了福利院门口，谈茵穿着便服带着三名女性一同从车上走下来，其中两位穿着白大褂应当是医生。

　　“小黎，连队让我带句话给你，‘今晚不管发生什么都只做检查，别的什么都不要管，有什么事都等到今晚到了警局再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

　　谈茵又简单跟三人介绍了一下当前的情况：“这一位是我的同事，刑侦支队民警李沅，这两位分别是市医院的儿科和妇科医生，我们这一趟名义上是市妇联和医院联合搞的冬季儿童健康排查，街道那边打过招呼，姚院长推不了也不会起疑，你们先上车等着我们，有什么事我会叫你们的。”

　　“好的，谈姐，你们放心。”

　　临近年关，雪几乎没停过，一次比一次下得大，没一会儿地上就积了薄薄一层。宋岩堂搓着手来回踱步，走几步就抬头看那扇门一眼；陆鸣川靠着电线杆，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黎梁之把手揣在棉服里，指头冻得发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禾挥手时那截露出来的手臂，还有小可被新父母牵走时脖子上那条鲜亮的围巾。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没一会儿街灯也都亮了，这片附近没什么人，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映着街灯更显几分落寞。

　　约莫两个小时的样子，谈茵他们终于出来了。

　　姚院长站在铁门里，看着那辆车拐上大路，才像是松了口气，慢慢把门合上。

　　看着车辆驶离福利院，宋岩堂猛地扑到谈茵座位面前，“谈姐，怎么样？小禾的伤严重吗？”

　　这时车内两名女医生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叹了口气开头：“小禾身上不止一处。手腕、后背、腿上都有，旧伤叠着新伤。另外几个女孩，也有类似的痕迹。明显不是自己摔的，像是长期被人弄出来的，可惜我们没能做进一步检查——”

　　“为什么？”陆鸣川问道。

　　女医生面露难色：“社区儿童健康体检，不包括检查私密部位。我们……确实没有办法。”

　　“该死！”宋岩堂攥紧了拳头，“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小宋你别急，你沅姐今晚就向上提交报告，以女童疑似遭受虐待的由头将她们先带离福利院进行保护，明天就送医做进一步检查，相信我们。”谈茵声音打着颤，强忍着心中愤懑安慰着三个大学生。

　　黎梁之往下压了压宋岩堂的肩：“回去坐着吧，明天就可以了，别难过了。”

　　“嗯。”宋岩堂低着头回到了座位上。

　　黎梁之对着窗外的灰白的景色发呆，陆鸣川坐在他旁边轻声问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如果是2020年只要疑似就能立案，强制报告制度卡死了所有“再等等”借口，可这是2008年，什么强制报告什么撤销监护权的流程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因此别说他什么都做不了，就连谈茵她们也是什么都做不了。

　　临下车前黎梁之和李沅交换了联系方式，福利院相关的嫌疑线索终究和老周那边的关联断开了，因此这起涉嫌猥亵的案件交由刑侦支队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