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次天亮[刑侦]》远岫春时

90、第八十九章 是只有黎梁

　　（2009年1月8日，云城）

　　当天晚上陆鸣川把黎梁之约到了操场。

　　雪刚停，跑道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看台上没有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你是不是不想参与这个案子？”陆鸣川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嗯，不想。”

　　三个字，干脆得让陆鸣川顿了一下。他原以为黎梁之会像前几次那样，把话头轻轻一转，笑着说没有这回事。

　　“好，那我们不去。”

　　这一回换黎梁之愣住了，“你都不问问因为什么，就同意了？”

　　陆鸣川耸耸肩，“我问了你肯定也不会说，不如不问，这样还不会闹得不愉快。”

　　黎梁之忽然笑出了声。

　　他往下塌了塌，半个人靠到陆鸣川身上，声音拖得懒洋洋的：“小陆同学长进了。”

　　“嗯。”

　　“可太聪明的小陆不好玩。”他抬手去捏陆鸣川的脸，“你问一句，说不定我就告诉你了。”

　　陆鸣川任他捏。然后他抬起两只手，把黎梁之的手背连同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一起按住，低下头，在他眉心碰了一下，又偏过头，碰了碰他的右眼角。

　　“你想说就说。”他说，“不想说就不说。你怎么选，我都跟着你。”

　　黎梁之的笑，慢慢地淡了下去。

　　“不过梁之。”陆鸣川直起身，“你别老想着把我摘出去。”

　　他顿了顿。

　　“我也是警察，不是小孩。你觉得危险，就更该让我站在旁边——真出什么事的时候，我至少能一直陪在你身旁。”

　　黎梁之看着他那双干净得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眼睛，喉头动了动，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这样一双眼睛，不该出现在他们这条路上。

　　“对了，”陆鸣川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什么，“你不想去是因为秦支吗？”

　　黎梁之的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这不是很明显吗？”陆鸣川有些腼腆地说，“别说你觉得奇怪了，我也觉得挺奇怪，他好像认识我似的。可我明明不认识他啊。”

　　黎梁之没接话。他当然注意到了秦峰桓看陆鸣川的目光——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旧伤，又像来自长辈看着晚辈时，压不住的欣慰和惊艳。

　　“走吧，我们去跟姜老师说我们不去了。”

　　黎梁之却没有动。

　　“怎么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

　　“通知书都下了，怎么不去。”

　　“回绝不就完了。”陆鸣川不以为然，“就说我们要复习期末。”

　　黎梁之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你看过那份通知书上的落款吗？”他抬眼，“那是市局领导拍板的东西，白纸黑字，走的是正式流程。这会儿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案子，连云城都来了十来个人。”他顿了顿，“这不是我们三个学生说一句‘要复习’就能推掉的。”

　　陆鸣川愣住了。

　　“……有这么严重？”

　　黎梁之笑了笑，加快脚步往前走，心里想着：陆鸣川，我真希望你能够离这一切远些，希望你一辈子都不用懂这些东西。

　　陆鸣川还在后面絮絮叨叨：“哎，你等等我——我说真的，梁之，你是不是有特异功能啊？怎么你的每次直觉都跟算命一样，你的每次想法都超出我们一大截呢？”

　　黎梁之没回答，忽然跑了起来。

　　陆鸣川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追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长又缩短，一前一后，追出很远。

　　第二天的下午没有课，黎梁之三人去了一趟市局，熟悉的布局熟悉的位置，唯一不熟悉的这回多了云城的十来个人。

　　专案组此前已经开了多次会议，因此黎梁之他们听得有些茫然，会议结束后秦峰桓和连枝特地把他们留下来重新梳理一遍案情。

　　秦峰桓面容严肃地看着三个少年亲自站在白板前，替他们捋逻辑，连枝本来要起身，被他抬手按住：“我来。”

　　宋岩堂只听得秦峰桓是副支队长，一脸惊讶之余身子站得更加板正，下一秒就可以在天安门前踢正步；黎梁之神情漠然似乎根本不在意为何秦副支队长要亲自替他们三个警校生梳理案情，至于陆鸣川则是满腹疑惑，又来了，那种秦峰桓总是如同长辈一般盯着自己的神情又来了。

　　“十二月上旬，云城海关抽检进口人造雪时，一箱货物意外起火，烧出了□□——俗称□□，又叫K仔。这也是我带着人来华城查探的真实原因。”

　　“圣诞夜的步行街，黎梁之和陆鸣川在闲逛时意外遇见一辆板车起火，因黎梁之的敏锐度所以给连枝打了电话，这才让我们查到了这批假雪的一些线索。车主是个拾荒老人，车上的纸箱里装的就是这种假雪。按他自己的说法，是要送到南巷那边的魅惑KTV去的。”

　　“十天之后，我们连端了好几个夜店和KTV，中游下游抓了不少——可上游一根毛都没摸到。那批货像是凭空来的，就好像幽灵一般找了乞丐运送之后就彻底消失不见。”

　　“也就是说，”秦峰桓用笔尖点了点白板，“现在我们知道，有人用乞丐运毒。但货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都是未知的。”

　　“也许乞丐就是上游的运输工具呢？”黎梁之盯着秦峰桓的眼睛淡淡地说道。

　　“什么？”秦峰桓和连枝惊讶地望着黎梁之。

　　宋岩堂更是一头雾水，满脑子就一个疑惑，乞丐到底跟海关有什么关系？

　　“不可能，我们追溯了这片区域每一名常见乞丐的痕迹，可以证明那天的货物就是偶然运送，其余时候他们大多数都在住处和垃圾站之间行动。”

　　黎梁之心里冷冷一笑，这个年代的监控，跟十几年后根本没法比——那套后来铺满大街的“天网”，此刻还只是个模模糊糊的框架，覆盖率低得可怜。只要有人成心背过街口往胡同里一钻，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但黎梁之没有继续与他们争论这件事，他只是看了陆鸣川一眼，然后很客观的将他们在街上遇见乞丐和那个福利院小孩的事情说了出来。

　　秦峰桓镇定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连枝也微张着嘴巴说道：“什么？”

　　宋岩堂更不要说，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怎么又是他，怎么每回倒霉事都叫黎梁之碰上了。他是不是真该去庙里烧柱香。

　　两位领导已然明白了黎梁之的意思，但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秦峰桓甚至主动问黎梁之，“可是你凭什么认为乞丐才是上游？”

　　“秦支，连队。”黎梁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一个福利院的孩子，跟着一个拾荒的老人，在满街的元旦灯火里运纸箱——这件事本身，不奇怪吗？”

　　他把三个问题一个一个摆到白板上。

　　“这个老人，为什么会跟福利院的孤儿走在一起？”

　　“他为什么对这个孩子那样上心？”

　　“他为什么，要藏起这个孩子的身份？”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不管怎么解，福利院都有问题。”黎梁之把笔放下，声音很平，“要么，他是真心疼这个孩子；要么——这个孩子，对他有用。”

　　他顿了顿。

　　“哪一种，都值得查一查。”

　　陆鸣川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他至今才明白圣诞那晚黎梁之看向地上那被烧成黑灰快递盒的眼神，也明白了元旦那天老乞丐回避黎梁之的眼神。

　　还是那个老人，还是那辆车，还是那些纸板，却少了一名残疾人多了一个福利院的孤儿，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三人离开后，秦峰桓似是脱力般坐在椅子上，连枝早已清楚黎梁之的实力，但仍然被这次出格的猜想吓得心惊胆战，这已经完全不是一名警校生应该有的水平，甚至就她这个年纪，或许都不能将生活中随机碰到的事情随意发散结合，从而得出最终答案。

　　两人沉默片刻，她干笑着说：“小黎这孩子，是挺倒霉的哈，接二连三碰见案件。”

　　秦峰桓却盯着白板上黎梁之寥寥几笔：“事件的存在真的是巧合吗？大街上人来人往少说几百个人都看到了这些事情，只有他才想到了这么多，这真的能把一切都归因于他恰好倒霉的遇见了这些事吗？”

　　连枝低着头也不言语了。

　　市局外面，天已经擦黑，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三个人并排往外走。

　　“我说真的。”宋岩堂搓着手，“你怎么这么倒霉，什么巧合都让你撞上。要不哪天我陪你去寺里拜拜，去去霉气？”

　　“新世纪的青年不搞这一套。”他说得一本正经，“你这党员觉悟，还是不够深。”

　　宋岩堂被他噎得翻了个白眼，陆鸣川却一直没有出声。

　　那些事，他也是亲眼看见的：圣诞夜的火，元旦那辆板车，那个孩子低着的脸。可他什么也没想出来——他和黎梁之站在同一片雪地里，看见同一件事，黎梁之却能从里面拎出一条线，他不行。

　　所以这不是巧合。

　　不是黎梁之倒霉，也不是运气好。

　　是只有黎梁之，能把巧合变成线索。

　　雪落在三个人的肩上，一片一片的。前面是华城腊月的夜，街口有人正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听着很喜庆，年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