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八十八章 须知少时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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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月7日，云城）
“幽灵”专案组的临时指挥点仍然设在市局十楼，案子由云城来的禁毒支队副支队长秦峰桓带头主办，东区大队一中队整体协办。
连枝把那三份人员资料往桌上一按，眉头先皱起来：“不合适。师兄，这个案子什么情况你也清楚——□□伪造成人造雪从云城海关进入，到如今我们刚摸到一些门道，前前后后用了一月有余，五吨的□□，随随便便从金三角送到华城，甚至惊动了部局和省厅，这其中藏的东西远比我们想的深。”
连枝喘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些疲惫：“师兄，这真的不合适，他们才大二，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我们怎么交代？我们又如何跟黎区长交代？”
“黎区长？”秦峰桓笑笑，“他都肯让他儿子读缉毒专业了，难不成是盼着他毕业以后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哪也不去，安安稳稳一辈子？”
“师兄——”
“小连，我有我的打算，何况你不是给我看了那三个学生在暑假和你们破获‘彩虹案’的卷宗吗？你不是一直夸他们机灵有天赋吗？这个案子让他们一同参与，我倒要见见是怎么样的一种天赋。”
“师兄！”连枝急道：“在黎梁之介入彩虹案之前我也没有想过他会是黎区长的儿子！你放心，就算我同意了，这份报告也会被张支和陈局驳回的。”
秦峰桓仍是一副温笑的样子，甚至语气都没变化：“小连啊，你觉得若是黎梁之知道你因为他的身份而不同意他进入这个案件，他会不会认为自己的身份反而成了累赘？何况——”秦峰桓叹了口气，他决定还是说实话，“何况我其实并不在意黎梁之和那位宋同学参与，我要的是陆鸣川，只是你说的他们也是铁三角，肯定不会有人愿意单独行动。”
“小陆？”连枝诧异道，“这件事和陆鸣川有关系？”
“你认识陆铮吗？”秦峰桓掏出一根烟点燃，走到了窗户边，打开窗户，寒气骤然吹到身上，他打了个寒颤然后猛吸一口烟。
“陆铮？”连枝皱皱眉，“陆鸣川的父亲？不是说他也是警察但是意外去世了吗？”
“去世？呵呵。”秦峰桓笑了几声，“原来他的档案是这样写的，那你如果不记得陆铮，你应该记得陈敬山吧？”
“陈敬山？”连枝倒退两步，“陈敬山——”她怎么会忘，怎么会记不得，那可是她最好闺蜜——祝妤仪的未婚夫。
曾经这个讳莫如深的名字，如今竟从秦峰桓的口中随随便便说出，她疑惑地盯着秦峰桓的背影，长久没有移开目光。
秦峰桓似是能感觉到她的视线，随意笑着：“没错，就是小祝的未婚夫，如今过了十年，那件事早已说不清是非对错了。”秦峰桓陷入了回忆，指尖的烟雾随着风打着旋上升飘到了很远很远。
当年G大也有过一对铁三角，陆铮正直阳光，赵知森聪明伶俐，相比之下秦峰桓竟是最普通的人，没有什么出彩的容貌也没有出彩的能力。
他们刚入警也度过一段鸡飞狗跳的日子，但总归来说一切都很顺利，陆铮甚至还结婚生了个胖儿子，那段时间多好啊，可惜后来部局选了一批人去卧底，原本选的是陆铮和秦峰桓，赵知森有些过于伶俐，实在不适合这个岗位，可最后，赵知森却主动请缨，去替刚结完婚的秦峰桓，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刚入警两三年的小伙子，也就是陈敬山。
后来的消息，是从赵知森那边传回来的最后一条。
陈敬山叛变了。
他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感觉——像被人迎面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好几个月都缓不过来。
再后来，什么都没有了。三个人，一个都没有回来，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可他们一遍一遍地回溯，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卷宗和记录，始终没有找到任何陈敬山叛变的证据。除了赵知森那句话，没有任何旁证；后来三具尸体，一具都没有找到。人都没了，案子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冤假错案，成了谁也不敢再碰的旧账。
他想起谢老师。
想起那年冬天，她站在云城殡仪馆的走廊里，隔着很远看他，眼睛里没有泪水也没有恨意，空无一物。
她大概是真的怨他们。
丈夫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却连名字都没能挣个清白。
谢老师带着陆鸣川离开云城那天，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敢上前。
现在想想她带着孩子走得那么远，一定是不想再看见云城的任何一个人。
姜准前阵子把查来的东西递给他，薄薄两页，他却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原来这个与陆铮长得这么像的人真的是他的孩子。
原来当年谢老师带着孩子到了华城。但他更没想过孩子在这个城市长大、念书，后来考了警校，走的还是这条路。
政审那一关，档案要往上翻到父辈——也就是说，除了当年经手的老局长他们，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个安安静静、成绩漂亮的男孩，是陆铮的儿子。
秦峰桓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钱夹，翻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起了毛，颜色也褪了一层。三个年轻人并排站在雪里，从左到右：赵知森、陆铮、他自己。那年他们都还年轻，肩挨着肩，眼睛里亮得很，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盼。
连枝沉默了许久，久到秦峰桓甚至以为她离开了，结果一回头她竟然还在原地。
她的眼眶通红：“所以陈大哥并没有叛变是吗？所以妤仪她——她还能回去吗？”连枝说不下去了。
秦峰桓一片沉默，当年陈敬山被怀疑叛变导致最后卧底行动彻底失败，她不信，她借用自己的身份私自调查，每天找领导，人人都拿她当个疯子，甚至出门都要远远与她避开。
后来老局长也看不下去了，一纸调令，把她一脚踢到了交警支队，从此就算她再想也没有机会去查明真相了。
名义上是平调，但人人都明白是借此敲打并彻底放弃了，曾经最有希望往上升的骨干民警就此消失了。但只有秦峰桓明白，那不只是放弃。那条路太黑，太硬，也太脏，说不定哪天就撞上谁，说不定哪天就踩到某个人的底。把她从禁毒支队踢出去，与其说是弃了她，不如说是替她留了一条命。
连枝当年不懂，如今凭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从基层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又如何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怪祝妤仪开窍的太早，懂得太多，身边多的是盼望她跌倒的人。
她也不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
秦峰桓把照片放回夹层，合上钱夹，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打开看了一眼。
——陆鸣川既然还是愿意当警察，还选了缉毒专业，说明他心里那条路还亮着，那就帮帮他吧。
自己带一带，多教他点东西，总比让他一个人往前蹚，让人放心些。
至于谢老师会不会恨他……恨就恨吧。他活该。
秦峰桓把钱夹放回胸口的兜里。
他转身回到会议桌前拿起那三份人员资料，留下一句：“我去找你们陈局和张支。”
连枝停在原地许久许久。
窗外的华城是一片灰白，雪化了一半，屋檐底下滴着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一开学典礼那天。
九月的天炎热无比，操场上黑压压的坐满了老师与学生，祝妤仪就在一片蝉鸣鸟叫中踏上了主席台。她是那届的新生代表，上台前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稿纸也被她攥出道道褶皱。她刚开口说了句“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声音就劈了。
陈敬山——刚从这所学校毕业，被请回来做演讲的学长，也是祝妤仪的老乡，他没有跟着人群哈哈大笑，而是一直温柔地看着台上紧张的小姑娘笑得克制有礼，两个人接替发言，错身的那瞬间，陈敬山将手里那瓶没开封的水拧开递给了祝妤仪。
从此少男少女的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那四年，两个人隔着两座城。宿舍楼下的IC卡电话，一个月要打空好几张卡，明明是车马书信缓慢的年代，他们的四年异地却过得无比甜蜜。
待到祝妤仪毕业了，他们终于可以并肩同行了，却没想过还没在云城过上一年的好日子，陈敬山就去做了卧底。
此后三年，祝妤仪在云城迅速成长到足够独当一面，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顺利进入禁毒支队，她以为她是在和优秀的陈敬山靠近更多，却没想过等来他的死讯还有叛变的消息。
如果当年陈敬山没有那么优秀，没有被人一眼挑走，是不是今天的祝妤仪，也会有一个家？
过去的日子真好啊。她真想再回那间住了四年的宿舍，和祝妤仪裹在同一床被子里，为这一届的校草到底该是谁，争到熄灯。
那个时候的祝妤仪年年专业第一，走路都带着风，神采里满是飞扬的少年气息。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消息是第二天上午传到宿舍的，姜准拿着三份正式的通知书，满面红光的递给了陆鸣川，并且夸他们个不停。
“实习生？我们？”宋岩堂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又让我们去专案组？真的假的？”
“真去。”陆鸣川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神色看似平静，耳垂的红色却暴露了他此刻激动的心情。
“老实招来，你们俩是不是又背着我和林游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不然怎么突然又找我们？”
黎梁之一反常态的沉默，一直没说话。
陆鸣川顿时觉出了几分滋味，黎梁之不高兴，黎梁之接到这份通知书很不高兴，可是明明暑假连枝邀请他们参加专案组的时候黎梁之很兴奋啊，甚至还问姜准能不能加学分。
而这次不止是简单的加入专案组，而是以一名警校实习生的身份加入专案组，可做的事情远超过暑假时期。更不要讲这次还是云城、华城联合办的专案，副支队长秦峰桓主办。
不对，难不成是秦峰桓？
陆鸣川心下突然有了猜测，他好像明白为什么黎梁之如此沉默了，问题一定出在秦峰桓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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