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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夫人的心事 周氏以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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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勇侯府的老夫人周氏,今年五十有三。她的头发已经半白了,面上的皮肤却保养得极好——年轻时一定是极美的。老三的相貌有七分随她:一样的深眼窝,一样的薄嘴唇,连抿嘴时嘴角往下压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但性情却一点都没随。
她此刻坐在万和堂的正厅里,身上裹着一件藏青色的夹袄,手里揣着一个铜手炉。手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隔着铜壁把她的掌心烘得发烫。但她的手指还是冰凉的——不是温度的原因,是她心里有事。她面前那张檀木桌上摊着一本黄历,翻到了腊月初九那一页。上面用朱笔圈了两圈——那是她亲手圈的。圈了之后又觉得圈得不好看,在旁边用小字重新写了一遍"宜嫁娶"。写完之后又觉得太小了,把整行字描粗了一遍。末了把黄历合上,打开,又合上——反反复复,已经折腾了好几回了。
地龙烧得很热,铜炉里的炭噼啪作响。厅里只有她一个人,丫鬟们都被她打发出去了。她需要安静,安静地等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等的儿子。
裴行俭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的官袍肩头还沾着几片没有化尽的雪花。他走到厅中央,撩起衣摆,跪下去,对着母亲磕了一个头。他每次回家见母亲都会磕头——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他回来的次数太少了,少到每一次见面都像是一次请罪。
"娘。"
周氏没有让他起来。她端着茶碗,慢慢地拨着浮沫。茶已经换了两遍了——不是茶不好,是她想借这个动作多拖一会儿。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在外人面前是精明强势的侯府老夫人,在儿子面前——她只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说话的母亲。她生了他、养大了他、教了他明事理。可等他长大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了。因为他跟她太像了,两个太像的人,面对面的时候就像在照镜子——什么都看得见,但什么都摸不着。
"你爹如果在世——"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会问你一句话。"
裴行俭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三十出头了。你大哥袭了忠勇侯的爵位,生了三个儿子。你二哥在工部做郎中,有妻有女。你呢?"周氏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某种不经意的标点符号。"你只有大理寺的签押房,和一屋子死人的案卷。你冬天睡在签押房里,夏天也睡在签押房里。阖府上下,连看门的老张头都比你在府里待的时间长。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管你叫什么?阎王!铁面阎王,我生的儿子,竟然被人叫阎王——你说,我听了心里是什么滋味?"
裴行俭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确实很少回家。不是因为不孝,是因为那些案子像一根根钉子,把他钉在了签押房里。每破一个案子,就会牵扯出下一个案子。每查到一个名字,就会发现名字后面还有名字。像是走进了一条没有尽头的巷道——他已经走了八年了,还没有走到头。
"娘——"
"别叫我娘。"周氏打断了他,声音并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那是老侯爷死后,她独自撑起这座侯府二十年,磨出来的。当年老侯爷在北境战死,她收到讣告的时候正在给三个儿子缝冬衣。讣告是军中派快马送来的,血战三日,力竭而亡。她没有哭。她把讣告叠好放进袖子里,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说了一句——"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撑。"然后她真的撑了二十年。大儿子袭爵镇守北境,二儿子进了工部当了郎中,小儿子——他最聪明,也最不让她省心——成了大理寺的铁面阎王。她从来不觉得累,只觉得自己对不起老侯爷——没能让老三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明天就好好地把亲事办了。你要是不认——"
她顿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裴行俭沉默了很长时间的话。
"你要是不认,就把你师父沈鹤亭送你的那块玉佩摘下来,还给他,还给坟头。从此以后,大理寺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就安安心心地当你的光棍——一个人活,一个人死。"
沈鹤亭,这三个字永远是裴行俭的死穴。不是因为师父教了他什么惊天的本事——说实话,沈鹤亭教他的东西不多。破案的法子、验尸的路数,大多是裴行俭自己摸索出来的。沈鹤亭给他的不是本事——是一条命。十二岁那年,裴行俭在北境跟着父亲行军,遭遇了一场伏击。他被溃兵冲散,一个人在荒山野岭里走了三天,渴得嘴唇裂了口子,饿得眼冒金星。是沈鹤亭带着一队巡夜的禁军找到了他,把自己的水囊塞进他手里,把他驮在马上带回了京城。从那以后,沈鹤亭就不再只是父亲的同僚——他是裴行俭的第二个父亲。
八年前沈鹤亭被满门抄斩的时候,裴行俭跪在法场外面磕了整整一夜的头。膝盖磕破了,额头磕出了血,巡街的兵丁来拉他,被他甩开了。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天天亮之前对着沈鹤亭的坟头发过什么誓。但他自己记得每一个字——他这辈子什么都不做,就替师父守着大理寺。查师父没来得及查完的案子,替那些像师父一样被冤杀的人讨一个公道。他至今都认定师父是被冤枉的——一个连路边乞丐都会停下来给银子的人,怎么可能通敌叛国?但他查了八年,查遍了所有有关沈鹤亭的案卷,却始终找不到足以翻案的证据。每次他以为摸到了边角,就会撞上一堵墙——一堵沉默的、牢固的、没有名字的墙。
母亲知道这件事,母亲从来不在他面前提沈鹤亭。今天提了——不是要伤他,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等他自己想成家,等了十几年了。可现在,她等不住了,她知道自己的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冬天咳了一整个腊月,咳到正月才缓过来,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等到老三成家的那一天了。
"娘——"裴行俭的声音哑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烛火把周氏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那些他从前没注意过的皱纹,从眼角延伸到鬓边,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细纹。
"我挑的人,你至少见一面。"周氏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她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不见的话——明天我就让人把花轿停在大理寺门口,让满朝文武都看看,大理寺少卿是怎么样娶媳妇的。"
裴行俭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了解母亲,她绝对做得出来。当年老侯爷在北境打仗,她在京城独自领着三个儿子逃难——身边只有十个老兵和一辆破驴车,一路从代州逃到了保定。路上遇到过山匪、遇到过溃兵、遇到过在大水里漂过来的浮尸,她都没有怕过。一个连山匪都不怕的女人,把花轿停在大理寺门口——完全是她会做的事。
"什么样的姑娘?"他终于问了。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主动问关于女人、关于婚事的问题。
周氏脸上的皱纹终于松动了一些,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不大,但能看见底下的水在流动了。她把茶碗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慢慢推了过来。
裴行俭拿起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不多,寥寥几行——
「姜知意,年十九,扬州江都人。父早亡,母于其幼时病故。寄居于京城姨母陈姜氏家中。知书达理,性情温顺。」
很薄的一张纸,比大理寺的案卷薄多了。案卷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厚厚一沓的生平、背景、关系网。而眼前这张纸——是一个人的一生,被压缩成了几十个字。裴行俭忽然觉得这张纸比案卷更难读。案卷是铁证,看得见摸得着。这张纸——是一整个女人的命,被姨母养大的、没有父母的命。
"商户女?"
"商户女怎么了?"周氏挑起了左边眉毛——这个动作,裴行俭太熟悉了。他每次反驳母亲的时候,母亲就会挑这一边的眉毛。"你是娶媳妇过日子,不是娶门第给朝堂看,咱们裴家不缺门第。你爹当年只是一个百户出身,娶我的时候聘礼只有两匹布、一只鸡。谁说当了大官就要娶高门的?你今天少卿当得再大,也是你爹用命换回来的,别忘了本。"
裴行俭没有再反驳。母亲在提起父亲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反驳。
他把纸折好,放回桌上。站起来,朝母亲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母亲。
"娘,光禄寺少卿赵文远今天死了,顺天府说是自缢,我刚验了尸——是被人勒死的,伪装成自缢。赵文远上个月来过府里,给大哥送过一份北境军需的明细册子。您还记得吗?"
周氏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瞬,茶碗里的水纹荡了一圈,慢慢平息。
"我记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他那天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杭绸直裰。我夸他衣料好,他说是在锦华坊做的。"
"案子明天也可以查。但人,明天不能不见。"隔了很久,周氏再开口时,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不像是刚才那个拍桌子的人。"行俭——娘没求过你什么事,这一件,算娘求你了。"
裴行俭低下头。在母亲面前,他永远推脱不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欠母亲的太多了,多到他没有资格说"不"。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万和堂的灯光,母亲还坐在厅里。他忽然发现母亲的背似乎比去年更驼了一些,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她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对面的墙上——有些佝偻、有些孤单。以前每次回来都是匆匆磕个头就走,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母亲一眼。原来不看不是因为没时间,是因为不敢,不敢看那个为了他操了二十年心的女人在老去。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对身旁的潮生说了句让潮生在雪地里愣了半天的话。
"明天,把赵文远的案卷先放一放。早上去顺天府把现场堪查的文书调过来——下午回来再看。"
潮生的嘴张了半天没合上。这是他伺候公子八年以来,第一次听到公子因为私事而延迟看案卷,他差点以为自己耳朵被冻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