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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面阎王 验出两道勒 ...

  •   大理寺的签押房,京城里管它叫"铁牢"——不是因为真的有铁,是因为进了这里的犯人,几乎没有谁能挺到第三轮审问还不开口的。
      但今晚签押房里没有犯人,只有一具尸体。
      尸体放在正中央那张梨木长案上,案面已经被历年来无数具尸身浸出了暗色的纹路,像是木头本身在长年累月的死亡面前也起了某种变化。死者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尚算端正,只是脸色灰败得厉害——那是死亡超过三个时辰以后才会出现的颜色。他身上的五品官服已经被脱下来了,整齐地叠在案角,胸口绣的白鹇补子在烛火下泛着暗淡的丝光。死者叫赵文远,光禄寺少卿,正五品,四十三岁。昨天下午还跟同僚在光禄寺的公厨里一起吃了午饭——据同桌的膳部主事说,赵文远吃了大半碗红烧羊肉,胃口很好,谈笑风生,一点都看不出来几个时辰之后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仵作姓田,大理寺的人都叫他田伯。他在刑部验尸房里干了三十年,头发已经全白了,眉毛也白了,远远看去像一堆雪里嵌了两颗黑豆。他的手极稳——这是几十年验尸练出来的。此刻他正翻起死者的右手,凑到烛火前端详着指甲缝。他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看东西要凑得很近才行。但他看过的尸体会说话——这是他跟尸体打了数十年交道之后学会的本事,活人会撒谎,可尸体不会。一道淤痕、一处骨折、指甲缝里的一根丝——每一样都是死者在咽气之前,拼命留下的最后一句供词。
      "大人,"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指甲缝里有东西。不是泥沙,是绸缎的丝——深蓝色的。应该是被害时从凶手袖子上抠下来的。"
      裴行俭没有说话。他从案上拿起一片干净的宣纸,把田伯挑出来的那几根丝接过来,夹在纸里,对着烛火仔细地看。丝是深蓝的,质地极细,在光照下有隐约的暗纹——是上好的杭绸。京城里穿得起杭绸的人不算少,品级稍高些的官员、富商、宗室,甚至有些体面的文人雅士也能置办一两件。但杭绸也分等级——这几根丝的捻法极密,是双股合捻,只有专门为大内供货的"锦华坊"才用这种织法。就凭这个,已经能把范围从几百人缩小到了几十人。
      "还有什么?"
      "有。"田伯翻开了死者的嘴唇,用一根竹签轻轻挑开他的牙齿内侧。"大人看这里——上下门牙的内侧,有几道极细的红痕。不是外伤,是长期咬合形成的。说明他生前有夜磨牙的习惯,而且磨得很严重。磨到这个程度的人,通常常年处于极度紧张或恐惧之中。换句话说——"田伯抬起头看了裴行俭一眼,"这个人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已经怕了很久了。"
      裴行俭把竹签接过来,俯身仔细看了看那几道红痕。确实,犬齿的尖端有明显的磨损,门牙的咬合面上也有细密的小坑。这跟顺天府说的"死者近来情绪稳定,无异常表现"完全对不上。
      "田伯,你验了几十年的尸——你告诉我,一个情绪稳定、没有烦心事的人,会把自己的牙齿磨成这样吗?"
      "不会。"田伯回答得很快。"磨到这个程度的人,要么欠了一大笔还不清的债,要么攥着一个说出来就会掉脑袋的秘密,’田伯顺便抬起手,挥了挥,’没别的可能了。"
      裴行俭把竹签放回案上。他绕着长案走了一圈,在死者的左手边停下来。他弯下腰,看着死者的无名指。
      "还有——大人看这个。"田伯翻过死者的左手,指着他无名指上的一道细痕。"勒痕。不是一道,是两道。第一道——淤紫色,八字不交,在喉结下方,这是生前伤。凶手从背后下手,用绳索勒住他的脖子,用力收紧,他挣扎过——所以指甲里才会有凶手的衣服丝。第二道——浅白色,绕颈一周,后颈有交叉痕迹,这是死后伤。说明凶手在他死后,又用另一根绳索把他吊上了房梁——伪装成自缢的假象。"
      "凶手换了绳子。"裴行俭直起身来,目光锐利得像刀子。"第一根绳子上有指纹或者血迹,不能留。所以用了第二根——而且两处勒痕的位置不一样,第二根绳子比第一根高了整整两指宽。"
      田伯用竹签指着死者的脖颈比划了一下,"是,老朽也想不明白——"
      "不够高。"裴行俭接上了他的话。"凶手的身高不够,第一次挂的时候没挂稳,尸体滑下来,他又重新挂了一次,所以第二道勒痕的位置比第一道高。"
      田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裴行俭连这个都看出来了。他干了三十年仵作,看的是伤口、痕迹、尸斑——看的都是尸体的表面。而裴行俭看的是一整个人的动作:凶手怎么站、怎么发力、怎么慌乱——他全都看在眼里,像是在现场亲眼看见了那个人的每一步。田伯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觉得裴行俭这个人——太可怕了。
      "大人——还有一件事。"田伯放下竹签,声音压低了。"死者在被勒死之前,后脑挨过一下,头骨有一处轻微的凹陷——是钝器击打。凶器应该是圆的,铜镇纸或者砚台之类。这一下不足以致命,但能让人短暂昏迷。凶手先把他打昏,然后才勒死的。"
      裴行俭把手里的竹签放在案上,直起身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串了一遍:死者长期处于恐惧中→牙齿磨损;凶手是穿锦华坊杭绸的人→身份不低;凶手从背后击昏死者→彼此认识、赵文远没有防备;凶手换绳子伪装自缢→有一定的刑狱知识、知道顺天府的常规验尸流程;凶手身高不够→女子、也可能是身材矮小的男子。
      "田伯,写一份完整的验尸文书。把两道勒痕的位置、颜色、方向——全部标在图上。明天早上我要用。"
      "大人今晚还不回府?"田伯愣了一下,他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大理寺上下都传遍了——铁面阎王裴行俭明天要娶亲。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比赵文远的尸体更离奇。
      裴行俭没有回答。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在肩上,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片不起眼的东西——是一片干枯的桂花花瓣。签押房在地下,没有窗户,不可能有花飘进来。这片花瓣是凶手带进来的!赵文远的书房里没有桂花——但赵家后院种了一排桂树。凶手难道去过赵家后院,或者说,凶手在去书房杀人之前,在后院等了一会儿。等什么?等人离开?等夜深人静?
      他把花瓣夹进宣纸里,和那几根深蓝色的丝放在一起。然后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田伯,说了句让他愣住的话。
      "明天府里办喜事,我回去换身衣裳。"
      然后他就走了,田伯拿着竹签站在尸体旁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喜事?什么喜事?这位二十年来除了查案什么都不会的铁面阎王——要成亲了?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徒弟前天跟他提过一句,说裴大人要娶一个东城巷子里卖酱菜的外甥女。他当时以为徒弟在开玩笑,现在看来竟然是真的。
      田伯摇了摇头,把那根竹签收进皮袋子里。他不知道裴行俭娶的是谁,但他知道——娶进门的那个女人,日子一定不会好过。不是因为裴行俭是坏人,恰恰相反——裴行俭太"好"了,好到不近人情,好到把自己的命和大理寺绑在一起。这样的人,留不下多余的心给另一个活人了。
      因为裴行俭不是不会疼人,他只是把全部的心血都洒在了那些没人关心过的尸体上。留给活人的,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走出大理寺的时候,雪已经积到了脚踝。整条巷子白茫茫一片,连路面和墙根的分界都模糊了。裴行俭的长随,潮生,撑着一把油纸伞迎上来。潮生今年二十五岁,是裴家的家生子,祖上三代都在裴家当差。他伺候了公子八年,从裴行俭还是大理寺一个小小的主簿时就跟在身边。他最了解公子的脾气——公子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怕。公子说话的时候,反而说明案子有眉目了。
      "公子,老夫人今天派人来衙门问了三趟,问您什么时候回去。最后一趟来的是老夫人身边的徐嬷嬷——额...脸都黑了。"
      裴行俭接过伞,自己撑着走进了雪里。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跟老夫人说——我审完了就回去。"
      潮生跟在后面,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公子的脚印。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审完?公子嘴里的"审完",从来都没有尽头。上一个案子公子说"审完就回去",结果审了整整七天,最后是老夫人亲自坐着轿子来大理寺门口堵人,才把公子拉回去换了身干净衣裳。
      "公子,"潮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明儿是大日子。老夫人把请帖都送出去了,满朝文武至少请了一半,您要是不露面——"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露面?"裴行俭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没有怒意,但潮生还是缩了缩脖子。
      潮生站在雪地里,看着公子的背影——修长、挺拔,走得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他伺候了公子八年。他知道公子不是不喜欢回家。是公子觉得——成了亲之后,"家"会变得陌生。他不擅长跟人相处。尤其不擅长跟女人相处。在签押房里他是神,在任何人面前他是铁面阎王,但在女人面前——他是个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人。
      所以他把自己全部押在了案子上。好像只要一直有案子,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不回去。
      可明天,他必须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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