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68、追踪（四） 这是传说中

　　林隐在听说方青何也没有什么猜测的时候，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或许这说明了他们未知的危险隐藏得很好，也或许，这说明了他的老师离危险还有些距离。那么，林隐想道，他还有时间。他把电话打回去的时候，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理查德。他为之前对方青何的无端猜测道了歉，并遗憾地表示他们离真正抓住这个遍布全美国和中国的洗钱，贩毒团伙还差很远，而虽然他们再也不敢轻视方岸卓与其间的关系，他们和中国方面的合作并不顺利。
　　方青何对此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听着林隐在那各种不满地嘟囔。
　　林隐四月底的时候，最后一遍确认了自己决定的去向，给各个大学回复了邮件。林隐发送前最后念了一遍想道，时间确实会过得很快。
　　最后的一个月，十二年级几乎没有人在学习了，只要不太过火，老师也不太管。终于熬到了五月底，他们的课程已经结束，这几天都在准备毕业典礼。由于是私校，学生人数不多，但学生们的亲朋好友都很多。学校没有足够大的地方，于是每年都包一所挺华丽的礼堂，在那儿举行。除了颁发毕业证书，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就是学生代表的发言，林隐的成绩虽然因为转学前半年的放纵遗憾的没有拿到第一，但第二也是要发言的，而且在体育，课外活动等方面也很突出。
　　“老师…我说什么呀？”林隐这会儿正在发愁，“大卫说，要代表了我们这一届的毕业生，我觉得大家都是过一天算一天的，有什么可说的…”
　　其实方青何从小长在中国，也实在不明白一个没什么含金量的高中毕业证书居然这么受美国学校和家长们的重视。他没有以老师的身份参加过，第一次是因为要带队去旅行，当时事情太多；第二次他实在不能为了这个仪式留下，所以也是完全不了解。
　　不过林隐这么问，他还是得以鼓励为主，“说说你觉得高中生活最值得回忆的地方，说说最让你开心和难过的事儿…”方青何一边做一个文案一边说道，“可能大家想得都差不多，扔进去一两个笑话就成了。”
　　“嗯，最值得回忆的地方，方老师；最让我开心的，方老师，最让我难过的，你说说呗，是谁？”林隐一听就知道方青何在敷衍他，这会儿便毫不留情，“我不觉得大家都跟我差不多…”
　　“…”方青何打字也打不下去了，“你怎么还记着呢？”他抱怨了一句，“我告诉你，每次拿这个要挟我，总有一天会不管用的…”
　　“反正现在还管用呢，”林隐咧着嘴笑，“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不然让给苏珊吧，她跟我成绩其实就差一丢丢。”
　　“于老师说要录像呢，你要是就上去领个证，我就告诉他别录了，我也不用看，没有价值。”方青何一把捏到痛处，林隐那边嗷嗷叫着老实开始写了。其实方青何没告诉他，他请了两天假，就着两天周末，会亲自去看看。以前再不觉得高中毕业是个事儿，当事人变成了自己心上的那个，不管是毕业还是成年，都格外值得庆祝。他就是有点儿担心，如果林隐看见他，会不会直接扑过来。
　　不过于涛拍着胸脯保证会给他弄个角落的座位，保证林隐看不到，而且于涛同学不知道最近什么偶像剧看多了，觉得仪式感，送惊喜什么的特别美好，坚持要把这件事瞒个彻底，“你想会见校领导吗？你想会见枪击案家属吗？”当他搬出这两座大山的时候，方青何也就勉强同意了，可是这每次去都跟幽会似的，实在不是很美好。但是毕竟是他工作过的地方，方青何还是挺期待的。
　　方青何的飞机这次没有晚点，他到的时候，于涛已经在机场等了，“时间还早，咱们现在先回家，你收拾收拾，咱俩一起去。”
　　“我看起来很上不得台面吗？”方青何呛声，什么叫收拾收拾。
　　“哎哟，我这不是知道你洁癖嘛？坐了一天飞机不洗澡，你还叫方青何？怎么说什么都错…”于涛半真半假地吐槽，一边把车开动了。“大卫给了我一个正式的职位，从明年，我已经在申请工作签证了。”
　　“好事儿啊，”方青何看着窗外，“我觉得你挺适合这儿的。”
　　“可能吧，”于涛看了看他，“我也不知道，就觉得现在这个阶段，也不太想做别的，我暑假就搬出去了，到时候这个兼职监护人我也干完了，咱俩交接一下吧，你的人，我可看得够够的了。”
　　“知道了。”方青何笑，于涛确实尽心尽力，他得好好谢他。
　　于涛看穿了他似的，“别谢我，我也真的关心他。多好的孩子…”于涛感叹道，“就这么被你拐了。”
　　方青何白了他一眼，“怎么是我拐他？”
　　“哈哈哈，那怎么着，就你这种战斗力，说别人拐你，有人信？”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了。”方青何还是正色说道，“林隐去上大学了，家里的人怎么办？”
　　“南茜和莉莉说要留下，马里奥看南茜留下，也想留下。”于涛冲他眨了眨眼，方青何又不傻，他早就看出来了。
　　“布拉德呢？”
　　“他说在警局接了个顾问的活儿，准备搬出去一半退休，一半顾问。林隐同意了。”于涛说道，“就这几天的事儿…”
　　“哦，”方青何料到了，“挺好。他什么时候搬出去？”
　　“怎么？还担心林隐的安全啊，这不也没什么事儿，挑事儿的都进去了，”于涛不经意地说道，方青何脸色不好。
　　“山姆还没抓到呢…”
　　“是，啧，也有些日子了，什么消息都没有，我都给忘了。”于涛心里一通打鼓，他已经忘了很久了。
　　“问题应该不大，”方青何眼看于涛紧张起来了，宽慰他道，“我猜山姆在中国。”
　　于涛差点儿闪了脖子，“什么…”
　　方青何摆摆手，“没什么，千万别告诉他，”方青何说道，“千万。”
　　于涛点点头。
　　方青何像是明星似的被于涛在大家都入场前塞进了小礼堂，于涛给他找的这个座位，确实很隐蔽，方青何左右看看，左边是黑乎乎的墙，右边还有一个座位，然后是走道。除了...毕业生要从这个走道跟着毕业典礼的音乐走到自己前排排好的座位上坐下。方青何思索了一下要不要借个帽子戴戴，还是决定算了，如果他坐着不动，林隐不一定就能从个后脑勺判断出自己是谁。这种场合戴个帽子，没准别人以为他是神经病或者又一个山姆。他又转了转脑袋，就忘了交代那么一嘴，这种时候，给他安排在人堆里或者楼上的小包厢里多好…
　　方青何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自己身边大妈的身材是如此的魁梧，他礼貌地跟对方点点头，心想就算大妈的腿伸到这边来了也无所谓，可是大妈立刻叫道，“你是…方老师吗？！哎，我是约书亚的奶奶…约书亚的大哥今天毕业…”方青何只好一边听一边微笑着打招呼。
　　她声音不小，正在入场的毕业生家属好多都扭头来看，方青何无处可躲，只好尽量压低声音，“约书亚奶奶，你好，幸会。我…”他刚想说他只是顺路看看，不想弄出动静，约书亚的妈妈也跑过来了。“方老师！”
　　家属入场变成了见面会，方青何悲伤地发现自己被围了好几圈，只好说道，“我就是回来看看，今天是学生们的日子，咱们还是坐吧…后面的人进不来了，耽误了时间就不好了…”
　　如果说他现在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家长们发现了，林隐也未必发现得了，等毕业生入场的时候，他就彻底傻眼了。几乎每个他教过的，认识他的学生从他这排过去都会叫一声“方老师！”他也不好不回答，只能一个个微笑着点头。约书亚的奶奶尽量缩小自己的体积，让想看看他的学生能看清楚。
　　林隐在楼上准备的时候就听说了，刚开始他还不太相信，直到有人拿了照片出来，“我妈她们都照相了…方老师说他就是回来看看，不待多久的。”
　　林隐突然就想往楼下奔去，“回来看看”林隐笑着想，那是为了看看我。
　　诺亚同学个子高，几乎是走早毕业生队伍的最后面。他从进礼堂就看到他了，几乎是一直深呼吸着心脏才不至于跳出来。
　　直到，林隐走到这边用十分正常的音量说道，“方老师藏得可真好。”然后施施然飘了过去。
　　臭小子。方青何想道，但是他竟然在笑，这是个什么境界。
　　林隐的演讲开始之前，朝这边看了一眼，这是第三次，自己在台上说话，他在台下看着...林隐笑了笑，方青何接到了这个眼神和笑容，是长大了啊，他想道。林隐的演讲很不错，方青何听得入神，不过幸好他脑子还清楚，在典礼结束以前，偷偷离开了礼堂。他不想被一堆人围追堵截，或者拉着照相。林隐他们才是今天的主角。
　　林隐并没有想方青何想的那样很晚才回家。他直接冲进了自己的卧室，抱住了床上的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青何本来睡着了的，被这么一弄就清醒了，“嗯…于老师不让我告诉你…但是你还是发现了，有什么区别？”
　　林隐往他怀里钻了钻，“发现？就差被媒体采访了吧…我手机上至少有十几条透露你的行踪的消息，还有照片呢…最后一条：我弟和我妈追出去了，他们看见方老师开了于老师的车，他是不是走了？”
　　“长得太帅了也是烦恼，”方青何大言不惭地说，“幸好我跑得快…”
　　“都没有合照啊，你就跑了。中文课的人都找你呢，苏珊艾莉那几个又哭一次…”林隐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斧凿刀刻般的侧脸，还有轻易摄人心魄的眉眼，这时候带着倦意，看起来很温柔。“青何，”他慢慢地叫，“你怎么这么帅的？快让我亲亲。”
　　“你怎么这么流氓的？快教教我。”
　　林隐翻过身来，“先让我亲亲我就教你。”说罢撅着嘴就要凑上来。
　　方青何被这奇异的造型丑到了，一扭脸，“不用了，我后悔了。”
　　林隐不依不饶地盘上来，两个人打打闹闹起来，方青何突然想到，“你把于涛带回来了么？”
　　林隐愣了，“我干嘛带他呀，我们又不是一起去的…”
　　方青何拿起手机，满屏的于涛的未接电话，还有几个短信，什么没良心了，见色忘义了，方青何叹了一口气，拨了回去，刚要说话，林隐把手机抢了过去，“于老师，对不起啊，你自己叫个车吧，我给你报销。爱你，拜拜。”
　　于涛其实已经吞咽了成吨的苦水，几乎都要原谅他俩了，被这么一通电话抢白，心瞬间碎了一地，出租车到地方他都不想下了，觉得世界那么大，人间不值得。不过方青何虽然笑得挺欢快，还是觉得心里很过意不去，就站在门口等他。这会儿拉开了车门，请于涛下车。林隐也在后边跟着，帮忙付了车钱。
　　于涛瞪了他俩一眼，“奸夫淫夫就这德行，我不跟你们计较，我不…”
　　方青何素来挺怕他念叨，这次也确实理亏，他很少这么不顾朋友，但是他虽然比以前好得多，还是不太习惯跟人那么近距离接触，他跑的时候，确实真心实意的是逃的，不过他这会儿不顾林隐的各种小眼神儿：“是我的错，你说怎么办都行。”
　　“那…”于涛也不接收林隐五官之间的一大篇陈情书，“晚上一起喝酒，看电影。”
　　方青何没二话，“好！”跟林隐独处太危险了，这小子似乎觉得还有几天时间可以忽略不计，往他身上扑的架势越来越难以招架。而且，方青何怀疑，他现在还能不能把这个人拎起来，他知道林隐现在挺认真地在学柔术，几个月不见感觉此人的功夫似乎都用来对付自己了。
　　幸好，方青何周日就得走，这中间满打满算也就剩四十八个小时了。林隐很不满，“怎么就这两天时间啊？”
　　方青何想揍他，这几天他简直是耗费体力心力地在跟他斗智斗勇，这小子无论是清晨还是半夜，无论是单独相处十秒还是两个小时，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禽兽的气息，他都快累死了。“再多我就可以直接去世了…”
　　林隐哭丧着脸，“我要改签我的机票，我跟你一起走。”
　　方青何：“你要是敢提前，就准备在我楼下睡花坛吧。”林隐露出金毛的神态，方青何果然又不忍心了，摸了摸他头上的毛，这人居然抬头在他手腕上舔了一下，“你…”方青何气急，“好了，我也不敢要你送，于涛！于涛！”方青何把一个小箱子扔进后备箱，作势要去找于涛。
　　“哎，老师，我不敢了。”林隐拉住他，从后面把下巴放在方青何的肩窝里，“我等…我都等了两年多了，还在乎这几天吗？”
　　方青何没什么可说，只能拍拍他，“那走吧。”
　　林隐为了这一天，买了个一天撕一页的那种老式日历，每天从床上蹦起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去撕一张，终于被他熬到了六月五号。
　　林隐的箱子从方青何走就收拾好了，他虽然没去过中国，但是因为知道那个人在那里，本能地就对那个地方有无限好感，于涛坐在林隐座位边上，对林隐的各种关于中国的问题都尽量回答，不过后来他实在扛不住睡着了，林隐就在他旁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方青何聊天，一边在自己的iPad上玩游戏。老师这会儿在忙，不便打扰。
　　飞机飞到北京上空的时候，林隐发现有一层厚厚的灰色的云，于是拿胳膊肘猛戳于涛，“于涛，于涛，这是传说中的雾霾吗？”
　　于涛从来没见过用崇拜的语气谈起雾霾的人，被吓得一激灵，醒了过来，“啊，是呀，怎么你喜欢啊？”
　　林隐居然认真的点点头，握了个拳，“增加抵抗力，锻炼肺活量。”
　　于涛的心情已经不能用人类的语言来形容了，只觉得脑子疼，“啊，你别说我认识你。”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有风，又或者机长是个年轻人，于涛觉得下降得有些快，他摸了摸胸口，失重的感觉坐多少次飞机也很难适应。一些胆小的女孩子开始发出很小声的尖叫，但是林隐却觉得不够刺激似的嘴角却越扬越高。于涛看了看这个人，心里默念没眼看，但是还是忍不住挤兑他，“林隐，你看看你脸上笑得这个屁样子啊，特别变态，你老师知道吗？”
　　林隐无辜地眨眨眼睛看着他：“我老师喜欢呢…于老师，让我先跟你表达一下感谢，多谢你这一年来的照顾。你马上也不是监护人了，我以后都叫你的大名，也顺便说一下。最后就是，一会儿我要是顾不上跟你说话，你别怪我…”于涛闭着眼睛假装自己是尸体。林隐接着说道，“么么哒。”于涛装不下去了，他突然也觉得降落得不够快，他现在就想打开紧急舱门飞出去。
　　林隐入关的时候呲着八颗牙，跟那个女警官聊得热火朝天，于涛持中国护照，比他快，站在那边等着，要不是不让用手机，于涛愤愤地想，真应该给录下来。“这个入境章可真好看呀…”林隐仍然呲着牙，最后看了看自己的护照，多动症似的站在大转盘前面等行李，“他应该已经到了吧，你不是有中国的手机号吗，你问问呗。”
　　于涛不理他。林隐又蹭过来，“发个短信也行啊，我连不上网。”
　　于涛突然很后悔，方青何和刘毅然他们说晚上直接聚聚，于涛就没让他爸妈来接，这会儿突然觉得极度需要刘毅然他们的安慰，林隐的爪子拍了他的肩一下，“我怕他等急了。”于涛很想说，你看他什么时候急过，到底是谁急有没有点儿数，但是他这会儿实在提不起勇气理这个人，便把手机往他怀里一扔，“打吧打吧…”
　　林隐赶紧抱住，那边接通很快，但是林隐还没说话，那边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说道，“机场你也能丢？”
　　林隐疑惑了一下，然后虽然马上也就明白过来了，但还是挺委屈地说，“青何，是我…”
　　方青何好像没听见，“这边不好停车，你们一会儿出来告诉我几号出口，我就不下来了。跟林隐说一声，刘毅然也来了…”
　　林隐提高了点儿音量，“是我呀！”
　　方青何很开心，“哎？林隐？”
　　林隐嗯了一声，然后决定实话实说，“你不进来吗？”
　　方青何顿了一下，“刘毅然你看车，我进去接...”刘毅然本来就觉得方青何这么唠叨比日食还少见，自己正捂着嘴笑，突然就被派了活儿，一下子愣住了，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之后更笑得停不住，干脆…他换到了驾驶座，一会儿让于涛坐副驾吧。他看着方青何的背影，摇了摇头，“真是一物降一物。”
　　林隐一听立刻全身开花，“好呀好呀，你过来的时候，我们也应该拿到行李了。”
　　方青何：“不会，我已经到了。”
　　林隐听出来了，他在跑，突然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也没有生气啦…”
　　“我知道。”方青何说，“我就在出口那条拦起来的走廊的尽头，你拿了行李，跑过来，就会撞在我怀里，这样好不好？”
　　于涛眼看着旁边的人脸像被拿颜料灌满了似的，从脖子红到耳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