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50、试试（三） 如果说，他

　　于涛一听就知道方青何故意逗他，他把每个嗯都说得很清楚很慢，最后一个还夸张地提高了声调，表明这是个问题。于涛瞬间闹了个大红脸。看来方青何心情好得很啊…
　　“没有。”方青何笑了一会儿，正色道。“你想什么呢？我是那么禽兽的人吗？他成年以前，都不会。昨天跟你说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还来问。这一年，我会等他弄清楚，我也得弄清楚。”方青何真的站起来准备走了。“不过于监护人，这话我也只跟你说一遍，以后就跟你没关系了，听见了么？”
　　于涛放心了，点了点头。然后他才体会到方青何话里的警告意味和不满，便也翻了个白眼儿：“你以为我想问啊？！为你们俩操碎了心啊我…”
　　方青何笑着走了。林隐他们已经出发去医院了，看样子没有一两个小时回不来。他得趁这个机会把那个书签做完。回到卧室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来自方岸卓：我是不是应该祝贺你？方青何看了两秒，然后退出了短信。他连回都不想回，而且他很满意，看来新的系统是方岸卓也不能染指的安全。
　　布拉德把安全系统关掉之前，他刚拉着布拉德在盲区说了两句从纸上念出来的话，如果他小叔听到了，绝不可能没有反应。而且这么虚虚实实一来，以方岸卓的性格，说不定以为他有什么别的目的，也算是个缓兵之计。
　　方青何给林隐做的书签其实已经差不多了，但是他几天前偶然在一个超市旁边的小商店看到了装饰用的流苏，长得肥头大耳的非常可爱，靛蓝色的也很配，就买下来了，现在还没挂上。书签是用他一条黑色的就皮带做的。是他以前自己买的，他专门回想了一下确定跟方岸卓没有半点关系才给剪了。
　　他截下来了大概十公分长，两三厘米宽。可是作为书签来说，有点儿太厚了，所以光是打磨就花了不少时间。没有工具，就跑到美术教室去借，期间还弄断了几次，幸好皮带不算旧，能用的部分还算勉强够。
　　然后是画图。方青何当然不喜欢方岸卓给他的那个，他也不可能在皮子上画水彩画，所以打算刻出来。只是皮子好不容易磨好，不厚不薄，硬度也正好。他怕刻坏了，便找了个最简单的荷叶的图样，在心里设计了一下，有些地方弄个简单的模具使劲儿砸一下估计就能有印子，有的可以刻透…在另一条皮质差不多的皮带上练了十来次...
　　方青何拿出抽屉里的小盒子，打开来看着，还是不错的。有一支荷叶的纹理有点儿长了，但是反正这种东西要的是个意境嘛…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打孔，装上穗子。方青何在手里握了握这个小东西。手感很好，他还专门在盒子里喷了好多香一直把皮子在里面闷着，两个月来，竟真的...腌出味儿来了。
　　这是方青何第一次做这么小清新的事儿，前前后后折腾了很长时间才弄好。可他竟然没有觉得心烦，每次他的手在这个小东西上或写或刻的时候，都觉得很平静。他偶然间发现林隐似乎很喜欢他的古龙水，便在盒子里洒了好多，有一阵子每次打开盒子他都被熏得头晕。
　　…
　　复诊进行得很顺利，各项指标都奇迹般的很好。布朗太太心情又好，说说笑笑时间竟然过得不算慢。本来林隐以为自己离开老师一会儿都会想他想疯了呢，竟然只在车子开进院子的时候，才开始心里慌张起来。心里慌了，自然坐不住。外婆就笑他：“一会儿布拉德带我进去就好了，你去吧…”
　　林隐不好意思地笑了，但还是抵挡不住心里的雀跃：“婆婆，”他亲了外婆一下，“那我先去了…”说着，车子还没停稳，就蹦了下来。好想抱抱他，林隐想着。
　　他冲进方青何屋里的时候，方青何自然就被“咚”一声门打墙上的声音弄醒了。他昨晚一晚上没睡，弄完书签便躺在沙发上想休息一下，电视上在播一部纪录片，结果他只看了两眼就睡着了。但是他对这种醒来的方式不太满意，就躺着没动。林隐这才发现他在睡觉，赶紧做了个鬼脸把门轻轻关上了，这次一点儿声都没有。
　　方青何浑身绷紧的肌肉放松了下来，这样关门的人，只能是林隐。他虽然极力放轻脚步，衣服还是会发出摩擦声，呼吸还是不能停。方青何估摸着这人这会儿在看他。林隐确实在看他，看得还很开心，很享受。老师太好看了，想让人骂脏话那种好看。正当他准备找个舒服的姿势长长久久地看下去的时候，方青何就这么睁开了眼。
　　不仅睁开了眼，还笑了；不仅笑了，还一把把他搂了过来，塞在身边不大的空间里：“看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那种沙沙的质感，性感极了。方青何抱着他，往怀里塞了塞，“让我睡会儿，你也睡会儿。”
　　林隐知道他困得很，自己也困得很，而且在沙发上这么抱着实在是很舒服，很温馨。但是他还有计划呢，这都快中午了。“不行，老师，下午我还要带你出去呢。咱们要是都睡过去了怎么办？”
　　方青何揉揉他的头发，“那你去吃饭，吃完饭叫我，我就不吃了…”
　　“不行，你那老也不好的旧伤就是这么造出来的。”方青何叹了一口气，老师的权威已然烟消云散了么，也太快了…他掐了掐太阳穴，困。林隐将他的动作一个不拉都看在眼里，“你是不是头疼？要是头疼就还是睡一会儿吧，一会儿我给你开个小灶，好不好？”说着就要再拉他躺下。
　　方青何一下就清醒了：“没有，不用…我就是，一下子醒不过来…”他说着证明给林隐看似的站了起来，还拉了林隐一把。
　　林隐有点儿担心地看着他：“真没有？”
　　“真没有，就算有，吃个药就好了，没事儿，不用单独给我做饭…”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把窗户边拉开窗帘，夏日的阳光一下子打进来了，不醒也醒了。林隐在沙发上仍然认真地看着他，方青何感觉到他的视线，扭过脸：“怎么了？”
　　“老师，我最怕你跟我说， ‘没有’ ‘没事儿’什么的”，林隐皱着眉，方青何走回来坐在他身边，仍然打着呵欠，眼泪汪汪的，努力集中精力听着。“你知道你跟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这个吗？可是每次你这么说，总是多多少少有点儿事…我总是觉得你说这个话是为了把我推开似的。”
　　“可是…”方青何想说话。
　　“让我说完，”林隐看着他，方青何闭上了嘴，“我知道肯定有些时候是真没事儿，比如现在你看起来还好，就是有些累。但是因为你总是那么跟我说，我条件反射就不相信你，然后我就得特别费劲地使劲用上我所有的智商和所有的感官去观察你…又累又伤心。”
　　“所以，以后，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如果你有事，你就直接告诉我好不好？至少那样我只需要担心你就可以了，不需要猜测和伤心了，省了好些力气…”
　　方青何很乖地点点头：“好，我会记着的…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可能是习惯吧…对不起。”
　　“连于老师都知道啊，他说 ‘如果你老师说没事儿，估计肯定有事儿，如果他说死不了，大概就是快死了’”林隐学着于涛的腔调。
　　方青何看着他，“…知道了。”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林隐朝他凑过去：“别说对不起了，说点儿别的吧…”
　　方青何把他的脑袋揽过来：“说什么？”
　　“昨天的话，再说一遍。”
　　“你怎么不把你昨天说的那么多话重新说一遍呢…”方青何不满道。
　　“最重要的那句话啊…我都快忘了，再说一遍吧。”林隐头被牢牢扣在他怀里，只能拿眼睛瞪他。
　　“哪句最重要啊？”方青何逗他。
　　“就是你说喜欢我那句啊！”林隐一着急大喊道。方青何笑得像只狐狸，林隐这才发现上当了。
　　“这不是记得挺清楚的嘛。”方青何松开他，欣赏着林隐有点懊恼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傻样。然后他托起林隐的下巴，收起一半贱兮兮的笑容：“嗯…”又来了，林隐几乎是听见他这种低沉的声音就浑身酥软，方青何似乎感觉到了，而且很满意，勾了勾嘴角：“这谁家的小帅哥…我很喜欢…”
　　林隐便迫不及待地答道：“我也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
　　方青何秒变了脸，调戏的表情完全不见了，有点儿困扰似的收回手，抓了抓头发：“我知道了啊…”
　　林隐想扑过去打他，被他轻易站起来躲过去了。“嗷嗷嗷！方青何，不带这么欺负人的！！你就表现的感动一点儿会怎么样啊？”
　　方青何大笑着走出去两步了，又走回来：“我欺负你了么？”
　　林隐缩着脖子点点头。
　　“你不开心了么？”
　　林隐拉下嘴角点点头，那嘴角有自己想法似的只坚持了一秒又扬起来。
　　“那让我补偿一下好不好？”
　　林隐睁大眼睛点点头。
　　方青何在自己的右手三根手指吻了一下，然后把指尖贴在林隐脑门上。林隐的睫毛在他的手指上忽闪了三次。方青何把手指拿下来，看着林隐的眼睛：“我很感动，真的。”林隐看着他，老师这会儿看起来很认真：“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那些话…我觉得被你这么喜欢，很幸运。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倒霉的人，没想到有个这么好的你在这儿等着我，告诉我其实不是的。我真的，很感动。”
　　林隐呆呆地听着，眼睛这会儿一眨都不眨了，从方青何的指缝中看着他。半晌，他才也慢慢地闭着眼睛，在自己的手指上亲了一下，贴在了方青何的唇上。方青何轻轻吹了个口哨，一点点模糊的气流从林隐的手指侵入四肢百骸…
　　方青何说自己不是老司机，打死林隐都不信。不过，是不是都无所谓了，林隐知道自己根本不在意...午饭是全家人一起吃的，布朗太太总是笑着盯着他俩看，看得方青何都不自在起来。好不容易吃完，林隐赶紧拉着方青何：“走！”
　　“去哪儿啊？”方青何回头跟一桌子笑成一团的人挥了挥手，林隐已经拽着他走到客厅了。怎么办，吃了饭更困了，“先去买个咖啡好不好？”他没精神地问道。
　　“好，”林隐点头，“然后今天下午你都是我的…”
　　方青何回握了一下林隐的手，林隐扭过头来：“只今天下午是你的么？”林隐差点儿摔了...
　　方青何又笑起来了，怎么这么可爱？他偷偷腹诽了一下，还学校的运动明星呢，自己左腿绊右腿…这才走到林隐前面牵着他继续朝外面走去。方青何要开车，林隐抢在他前面钻进了驾驶室，“今天不行…”他说道。方青何帮他关上车门，那自己就老实坐着...
　　其实林隐也只是带他去买东西而已，那个洗漱包已经被林隐扔了，总不能让老师真的拿塑料袋兜着东西回去吧。幸而林隐知道这个小地方别的没有，钱太多闲着没事自己做东西玩儿的人倒是一抓一把。这种店多半不以盈利为目的，都是有钱人自己开着玩儿的，里面有各种有艺术价值的手工艺品。不是批量生产，每一件就都有独特的风格，都是匠人从选料到制作不假以人手自己弄的。缺点也有，就是很贵...方青何拿起来一个破笔筒，标价一千六百五...
　　林隐帮他选了一个小包，跟之前那个差不多大，简简单单的粗条纹设计，质量也很好，最重要的是，跟之前那个全皮质的相比，这个不怕水，更实用。然后又选了配套的行李牌，电脑包，居然还有个配套的钥匙扣。方青何拉住他：“我觉得自己傍上了大款…”
　　林隐一边付钱一边低头笑：“我选的这个不是很贵…婆婆认识这个，嗯中文叫什么，artist，这里也不能翻译成艺术家吧，哎管他呢，认识这个人。他的作品被那个奢牌拿来出过合作款，但他不喜欢这些事，但这些年他也确实越卖越贵了。不过提提婆婆可以打个折…你傍上的是关系户。”
　　方青何笑了，便也挑了一个钥匙扣，跟林隐挑的那一套很像，但颜色不太一样。“哦…”方青何点头道：“那，关系户，让我用用你的折扣，我给我…”他顿了顿：“喜欢的人，也买一个…”
　　林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方青何知道，林隐外婆虽然很惯着他，但是林隐之前说要打工的时候，布朗太太也没有阻止，只是拒绝了他要去当收银员的要求，把他塞给了自己的一个年轻律师。林隐偶尔去帮忙的时候并不需要做什么专业性的工作，只需要接接电话，安排安排会议时间，复印和销毁一些资料就行了。只是这么一来，酬劳也不可能很高，但其实方青何听说以后觉得也不低，那律所竟然愿意给他三十美元一小时。
　　今天虽然买的都是小东西，但买完以后，林隐两三个月来自己赚的钱加上零花钱估计也差不多了…
　　“我自己付钱吧…”方青何觉得还是应该努力一下，虽然他也知道一定是徒劳的。
　　果然林隐一下子就生气了：“不可以。”方岸卓买的你就收，我买的你就不要？
　　方青何似乎听见了林隐没出口的话，识时务地乖乖点头，但是不能这么容易就放弃了：“你买那么多，我就买一个钥匙扣，人觉得我特别小气呢…”
　　林隐想了想，又丢给他一个钥匙扣。“两个钥匙扣。”
　　方青何又乖乖点头，两个也比一个强。林隐把东西交给店主，店主认出他来了：“哟，诺亚，好久没见了，你外婆呢？”说着便往林隐身后看了两圈。
　　“婆婆今天没来，嗯，约翰森太太，我今天不要折扣，就送我两个钥匙扣好不好？”他指了指方青何手里的东西，方青何感觉被套路了，苦笑了一下，摊开手里的东西给满脸笑容的店主看。
　　“嗯，我想想…啊，反正你婆婆认识罗伯，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写一下，亏了让罗伯去找你婆婆就行…”约翰森太太笑着说道。
　　“谢谢您啦。”林隐朝方青何眨了眨眼。方青何瞪了他一眼。不过跟林隐出来买东西倒是有个好处，钱在三十分钟内花完了，估计可以回家睡觉了。
　　结果林隐把车开到了一家餐厅，“又吃？”方青何一边试图把钥匙扣弄到自己的钥匙上，一边看着林隐从服务生手里接过来的两个大袋子不敢相信地问道。
　　林隐神秘地摇摇头，“老师，你没指甲，别硬扣，用小刀片撬开…”他把两大袋东西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接过方青何手里挂好钥匙扣的钥匙。方青何突然想起来了：“对了，走之前，还得把钥匙还给你婆婆…”
　　“我们商量过了，婆婆和我都觉得不需要还，你拿着比较好。”林隐专心地弄着，没注意方青何的表情，只听见他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好了。我把我的也挂上…”
　　又出发的时候，林隐居然把车开到了高速上。“你带我去哪儿啊？”方青何看着飞快往后退去的树木，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会儿那一小杯咖啡的作用几乎完全消失了，方青何又困了起来。
　　“得开一会儿，你先睡会吧…”林隐看出来了，打开音乐，对着方青何说道。“把椅子往后舒服一点儿…”
　　方青何照做了。“你不会犯困吧，要是困了就叫我…”他交代道。
　　林隐轻轻笑了，这人总是这样，明明自己是最困的那个，还想着替别人呢，“我兴奋得很，你快睡吧…到了叫你。”这是实话，他终于看到卸下了所有防备，不再使劲儿撑着自己不要倒下，不能软弱的方青何，他兴奋得很。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车子慢了下来，似乎开上了土路，方青何慢慢醒了过来，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他脑袋旁边放着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软软的外套，怪不得脖子一点儿都不疼，林隐这是有备而来啊。方青何试着睁开眼。
　　“醒了？”林隐马上注意到了，轻声问道。
　　方青何嗯了一声，“我睡了多长时间？”
　　“一个半钟头，”林隐看看他，似乎睡得不错，林隐笑了：“快到了…”
　　方青何摊开手，放在中间的储物箱上，林隐自然地把右手放在他手里。
　　方青何大概知道林隐的思路，但是下车的时候还是被眼前的景色震惊了一下。很美。如果说，他当时带林隐去看过的日落是沉默的希望，眼前的景象就是直白的誓言。
　　同样是一片山崖，最先看到的是徐徐铺开的一片水，夏日炙热的阳光和水面反射的粼粼波光让眼前的一切都看起来似乎有一层蒸腾的水汽似的发白，高大的杉树和松树都连成了一整片黑色的背景，而迎着阳光的那些，亮得仿佛被圣光笼罩，不太激烈，却又很喧嚣。方青何的眼睛几乎要睁不开。林隐递给他一副墨镜，“我来这里露营过，”他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林隐开口说道，“秋天的时候更美…”他往边上走了几步，“你看下面，那边就是宿营地了，但是人比较多，还有拉着船来的，看到了吗…”
　　方青何没动，“想不想知道一个小秘密？”他故作神秘地说道。
　　林隐马上杀了回来认真听着：“其实我有点儿恐高…”林隐张大了嘴巴，方青何赶紧摆摆手，“不严重，不是不能克服的那种…”林隐马上拉着他往回走，“哎哎，你等会儿，就是不要让我站到最边儿上就行，没那么严重。我还不想走呢…”他终于把林隐拽了回来。“这么好看，我要多看一会儿，以后看不到了…”这话说完他就后悔了，但是林隐不给他收回的机会。
　　“什么意思？你不会回来了？还是你知道有什么危险，什么叫以后看不到了…”他盯着方青何。
　　“没有，”方青何赶紧说，想到林隐之前让他不要说这个话，补充了一个字：“真没有…”林隐脸色暗了下去。方青何看着他：“哎，意思就是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回来，中国…很难找到这么美的地方了，也有很美很美的地方，就是，人多…”他有点费力地解释着：“别多想，是我话说错了，行吗？”
　　林隐皱了皱眉头，他感觉到了方青何在努力解释，不想让他担心，但是林隐却突然觉得难过：“老师，跟我这样相处，会不会让你觉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