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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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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的缕城还浸在初秋的凉雾里。
六点四十的早读铃还没响,实验高中的教学楼已经亮起整排惨白的日光灯。楼道里此起彼伏的读书声撞在墙壁上,混着走廊保洁阿姨拖地的水声,吵得人脑子清醒得过分。
陆亭舟是踩着点进班的。
“操你妈的,迟到了。”
单车停在校车棚的时候链条还带着露水的湿冷,他一路狂奔上三楼,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好,领口歪歪斜斜垮在肩头,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捏着半袋没吃完的面包,气喘吁吁撞进高二五班的后门。
教室里大半人都已经就位。
唯独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安静得不像话。
沈旭白已经坐好了。
陆亭舟:“?”
这他妈是人吗?
他永远这样,比早读时间提前十五分钟到教室,桌面干干净净,书本按大小顺序码得整整齐齐,连笔都是平行对齐摆在笔袋右侧,刻板得像直尺量出来的。晨光穿透薄雾落进来,铺在他冷白的手背上,骨节清晰,干净得过分。
陆亭舟喘着气站稳,目光扫过去,心口莫名卡了一下。
昨晚睡前他还在床上翻来覆去复盘。
复盘那张只差五分的榜单,复盘数学课被戳穿的心浮气躁,复盘晚饭时对方那句轻轻的“慢慢来”,还有最后那一下短暂的、温度极轻的握手。
越想越烦躁。
他真他妈没出息。
跟人争了一年多,明明是死对头,怎么现在看见对方安安静静待着的样子,居然有点心静?
陆亭舟嗤了声,把面包塞进桌肚,胡乱抽出语文课本摊开,故意动作幅度很大,书页哗啦一声响。
旁边的沈旭白眼皮都没抬,淡淡开口:“跑这么急,昨晚熬夜了?”
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陆亭舟动作一顿,侧头瞪他:“关你屁事。”
沈旭白终于抬眸看他。
冷茶色的瞳孔很浅,清清冷冷落在他脸上,像一眼看透。
“黑眼圈很重。”他总结得很平静,“又通宵刷题了?”
被看出来了,他他妈想说我刷你妈。
可是陆亭舟耳根瞬间一热,被抓包的窘迫感直冲上来,那句话没说出来。
昨晚回去他确实不甘心,翻出整套数学压轴题库硬啃,熬到三点多,本来以为自己掩饰得挺好,结果一早就让这人看出来了。
“少自以为是。”陆亭舟别开脸,硬撑,“我正常作息。”
沈旭白没拆穿他,只是轻轻翻了一页书,语气漫不经心:“正常作息的人,不会早读刚开课就眼神发飘。”
陆亭舟:“……”
他服了。
这人是不是没事干,天天盯着他观察?
早读是语文,全班齐声背诵《阿房宫赋》。
朗朗读书声灌满整间教室。陆亭舟张嘴跟着念,目光却不受控制往侧边飘。
沈旭白读书的时候不抬头,唇线绷得很直,语速平稳,吐字清晰,连背书都比别人规整。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细碎的阴影,侧脸冷白利落,一点少年该有的躁动都没有。
太稳了。
稳得让人不爽。
陆亭舟心里憋着股较劲的劲,刻意把背诵语速加快,声音压得更亮,像是在无声跟旁边人比输赢。
读了两段,旁边忽然传来轻轻一句纠正:“节奏错了,断句不对,考试默写容易写错语序。”
陆亭舟语速猛地卡壳。
他侧头,咬牙:“沈旭白,你能不能别老是盯着我挑刺?”
沈旭白垂眸看着课本,淡淡道:“同桌互相纠错,班主任要求的。”
“我看你是专门纠错我。”陆亭舟低声怼他。
沈旭白终于偏过头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点压人的笃定:“因为全班就你最容易错。”
陆亭舟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噎死自己。
行。
学神牛逼。
学神随时随地高人一等。
他懒得跟这人掰扯,干脆闭嘴不读了,低头盯着课本,假装认真,实则心里把沈旭白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早读四十分钟结束,短暂课间十分钟。
班里瞬间炸开锅,吵闹声瞬间填满安静的教室。
林浩宇直接从后排窜过来,一屁股坐在陆亭舟旁边的空位上,挤得陆亭舟胳膊一挪,差点碰到沈旭白。
“舟哥!”他一脸吃瓜表情,压低声音,“你跟沈学神同桌一天了,感受如何?被碾压的滋味爽不爽?”
陆亭舟冷着脸:“滚。”
“别啊!”林浩宇笑得贼兮兮,“全班都在赌,赌你俩谁先忍不了对方吵架。有人赌你三天崩盘,有人赌沈旭白一周冷暴力你,我押你明天就忍不住跟他干架。”
陆亭舟太阳穴突突跳:“你们闲的?”
“那可不!”林浩宇挑眉,“年级第一第二同桌,百年难遇,谁不看大戏啊。再说了,沈旭白谁啊,冰山怪人,高一全年除了老师基本不主动跟人说话,现在跟你天天贴桌坐,我们都好奇他会不会憋疯。”
这话陆亭舟不得不承认。
沈旭白是真的冷。
对所有人都疏离客气,礼貌得没有半分温度,独独对他,嘴毒、爱挑刺、盯着他的毛病不放。
偏偏还会悄无声息照顾他。
递糖、拉窗帘、提醒题目、帮他改步骤。
矛盾得离谱。
陆亭舟下意识瞥了眼旁边的人。
沈旭白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仿佛周遭一切八卦都与他无关,正低头安静整理昨晚的错题,笔尖划过纸张,沙沙轻响,专注得过分。
林浩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啧啧两声:“真搞不懂沈旭白,天天活成机器人一样,不累吗?舟哥,你说他是不是天生没有情绪啊?”
陆亭舟喉结微动。
没有情绪?
不见得。
昨晚他笑过。很淡、很浅,几乎看不见,但是陆亭舟看见了。
还有握手那一秒,指尖僵硬的停顿,根本不是毫无波澜。
陆亭舟莫名不想让别人随便定义沈旭白,随口敷衍:“谁知道。”
说完直接把林浩宇推回去:“上课了,滚回你座位。”
林浩宇哀嚎一声,老老实实窜回去。
刚走没两秒,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摞随堂练习卷进来。
“今早随堂小测!二十分钟限时!老师临时安排的!”
全班瞬间一片哀嚎。
二十分钟,四张选择填空加两道大题,难度偏高,完全是突击抽查。
卷子一张张传下来。
陆亭舟拿到卷子的时候扫了一眼,心口一紧。
几道题型,刚好是他最容易跳步骤、最容易丢卷面分的类型。
昨晚沈旭白刚提醒过他,今天就撞上抽查。
真晦气。
他咬咬牙,沉下心提笔开写。
开局很顺,选择题一路秒过,填空题也没卡壳。可写到第二道大题,熟悉的焦躁感又上来了。
思路太顺,他下意识想跳步,直接写出结果。
笔尖刚要落下,身侧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气音,很低,只有他听得见。
“写全。”
是沈旭白的声音。
不提醒思路,不讲解答案,就冷冰冰两个字,精准掐住他最大的毛病。
陆亭舟笔尖一顿。
他侧头瞪对方。
沈旭白目不斜视写自己的卷子,侧脸冷淡,仿佛刚刚开口的人不是他:“看我干什么,做题。”
陆亭舟:“……”
他憋着一口气,硬生生把自己本来想省略的三步推导,一笔一划完整写上去。
写完那一刻,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以前他总觉得步骤繁琐、浪费时间、拖累速度。
可现在一笔一划写完整,卷面工整、逻辑闭环,连他自己都看得舒服。
二十分钟很快到点。
收卷。
卷子叠在一起往前传。
陆亭舟传完长长舒了口气,低头揉了揉眉心,偏头下意识看向旁边的人。
沈旭白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动作干净利落。
卷面整洁得像印刷样板,零涂改、零潦草,每一步都规规矩矩。
陆亭舟忍不住低声问:“你每次做题,都这么麻烦?”
沈旭白抬眸看他:“不麻烦。习惯而已。”
“不累?”
沈旭白淡淡看着他:“你每次偷懒丢分,后悔不累?”
一句话堵得陆亭舟哑口无言。
他沉默两秒,有点不服,又有点不得不认:“这次我全写了。”
沈旭白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嗯。”他轻轻应声,“有进步。”
很淡的一句夸奖。
轻飘飘的,没重量。
可陆亭舟耳朵瞬间热了。
他赶紧转头假装看窗外,心跳莫名其妙快了半拍,嘴上硬撑:“别自恋,我是为了下次月考干翻你。”
沈旭白低低嗯了一声,语气纵容:“好。等你来干翻。”
阳光穿过百叶窗,落在两人课桌之间狭窄的缝隙上,把空气烘得温热又安静。
前桌同学回头拿笔袋,无意间瞥见两人挨着的侧脸、近距离的姿态,默默又转头回去,悄悄跟同桌对视一眼,满眼暧昧吃瓜。
这俩人,不对劲。
明明天天互怼较劲,可一举一动的氛围,比班里任何一对朋友都要近。
数学课很快开始。
老师批改速度极快,当堂批改当堂讲。
前十分钟讲完全班普遍错题,最后拿起两张卷子,笑着看向全班:“这次临时小测,整体难度偏高,全班满分依旧只有两个人。”
所有人条件反射抬头。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果然。
“沈旭白,满分,标准范本。”老师习以为常地点名,语气满是赞许,“无可挑剔。”
沈旭白起身接卷,从容平静。
紧接着老师拿起第二张,语气明显带着惊喜:“陆亭舟,满分。”
班里瞬间小声哗然。
“卧槽?舟哥这次也满分了?”
“不容易啊!上次周测还扣步骤分呢!”
“真被沈旭白带好了?”
老师笑着补充:“最难得的是,这次卷面零失误,步骤完整、逻辑严密,一点毛病挑不出来。陆亭舟,你这两天状态进步很大,稳住,别急躁,稳下来你根本不比任何人差。”
陆亭舟拿着卷子坐下,心口发烫。
这是他第一次,完完整整、干干净净,不靠速度、不靠小聪明,凭规整严谨拿下来的满分。
他低头看着卷面工整的推导步骤,下意识侧头看向旁边的人。
沈旭白正在看自己的卷子,闻言淡淡偏过头,眼神干净,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不错。”
这次的夸奖,比刚才真诚很多。
陆亭舟喉咙微紧,别开眼,装作随意:“本来就不难。”
嘴硬得要死。
可耳根红得清清楚楚。
沈旭白看破不说破,只是轻轻道:“继续保持,分差会越来越小。”
陆亭舟猛地回头看他,眼神亮得吓人:“我不止要缩小。”
他盯着沈旭白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得过分:“沈旭白,下次月考,我要超你。”
少年眼底是滚烫的、不服输的、热烈的光。
嚣张、坦荡、直白。
沈旭白静静看着他几秒,冷茶色的眼底轻轻漾开一点极浅的波澜,很慢、很轻。
他轻轻点头。
“好。”
“我等你超。”
——
中午午休。
九月的正午阳光毒辣得吓人,整个校园被晒得安静沉闷。
大部分同学要么趴桌补觉,要么扎堆在走廊吹风聊天。教室里风扇嗡嗡转动,吹得试卷边角轻轻翻卷。
陆亭舟昨晚严重缺觉,困意一阵阵往上涌。
他本来想直接趴下睡觉,可瞥见旁边沈旭白还在低头刷题,一动不动,仿佛永远不知疲惫。
陆亭舟莫名也睡不着了。
这人真的太能卷了。
卷得他不敢松懈。
他撑着下巴发呆,目光落在两人中间的桌缝上。
他们的桌子挨得很近,桌缝窄得几乎看不见,手臂稍微一动,就能碰到对方的衣袖。
以前他极其排斥跟人同桌,讨厌肢体接触,讨厌近距离。
可跟沈旭白坐一起这两天,他居然一点都不反感。
甚至……有点习惯。
习惯旁边有人安静刷题,习惯有人轻声纠错,习惯冷不丁一句毒舌又真诚的提点,习惯空气里淡淡的皂角味。
陆亭舟自己都觉得离谱。
他盯着沈旭白安静的侧脸,看得出神。
看他垂落的长睫,看他绷紧的下颌线,看他握着笔稳得一丝不抖的手腕。
看着看着,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难怪所有人都输给沈旭白。
这人天生就适合站在顶端。
冷静、自律、克制、清醒。
而自己永远热烈、冲动、急躁、爱拼、爱闹。
一静一动,一冷一热。
天生相克,也天生最相配。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陆亭舟猛地回过神,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他他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赶紧移开视线,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头顶的光线忽然暗了一截。
有风轻轻吹过脸颊,驱散燥热。
原本晒在他背上的刺眼阳光,被彻底挡住。
陆亭舟半梦半醒,意识朦胧。
他感觉到旁边的人轻轻起身,动作极轻,没有一点声响。
紧接着,头顶的百叶窗被一点点拨下,精准遮住他趴着的这半边课桌。
阳光被隔绝在外。
闷热瞬间褪去,只剩清凉的风。
做完这一切,那人轻轻坐回去,椅子挪动的幅度极小,生怕吵醒他。
全程安静得不像话。
陆亭舟闭着眼,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很清晰。
他没醒,假装还在睡。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来自旁边的人。
很近、很安稳。
这一刻,所有较劲、所有不甘、所有想赢的执念,好像都轻轻软了一瞬。
他忽然不想赢得那么急了。
春秋很长,高三很远,日子还多。
慢慢来。
跟他慢慢比,慢慢熬,慢慢较劲。
也挺好。
——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班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声。
天色慢慢沉下来,初秋的晚风透过窗户吹进来,温柔又凉。
陆亭舟写完一套卷子,长长舒了口气,侧头看向沈旭白。
对方刚好也停下笔,似有所感,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夕阳落在两人眼底,温柔得不像话。
陆亭舟犹豫两秒,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沈旭白。”
“嗯?”
“……昨天谢谢你。”
道谢很别扭,说得他耳根发烫,语速飞快,“糖、窗帘、还有改步骤,都谢了。”
沈旭白看着他别扭又真诚的样子,眼底浅浅笑意清晰可见。
他很轻地回了一句。
“不用谢。”
停顿半秒,他看着陆亭舟泛红的耳尖,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同桌之间,应该的。”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两人的校服衣角。
课桌紧挨,光影重叠。
偌大的教室安静温柔。
两大顶尖少年的漫长对峙、漫长相伴、漫长春秋。
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