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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九月头一天 ...

  •   九月头一天,秋老虎还赖在缕城不肯走。

      缕城实验高中的公告栏挤得水泄不通,汗水混着粉笔灰的味道闷在空气里,吵吵嚷嚷的人声几乎要掀翻教学楼的屋檐。文理分科后的第一次大榜刚被教导主任贴上去,红底黑字,密密麻麻排了整整三张大白纸,从上到下,把全年级四百多号人的名次钉得明明白白。

      陆亭舟被同班的胖子林浩宇硬拽着挤进人群,白色校服后背已经洇出一小片汗渍。他扒开前面两个踮脚尖叫的女生,指尖蹭到粗糙的木板,目光一路往下扫,没费半秒就钉在了榜首两行。

      第一名:沈旭白,总分728。
      第二名:陆亭舟,总分723。

      就差五分。

      陆亭舟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烦躁地把额前汗湿的碎发捋到脑后,低声骂了句脏话:“操,又差他一截。”

      林浩宇在旁边咂舌,伸手拍他肩膀:“舟哥,知足吧,沈旭白那根本不是人,是台精密刷题机器。你跟他同分在高二五班,以后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简直是神仙打架,我们这群凡人等着吃灰。”

      周围哄笑一片,时不时飘来几句议论。
      “我的天,年级榜前两名全塞进一个尖子班,五班这是要卷上天啊。”
      “沈旭白也太稳了吧,自从上高中,大考小考就没掉过第一,陆亭舟次次紧咬在后头,他俩分差从来就没超过十分。”
      “可惜了陆亭舟,每一科都拔尖,偏偏每次都被沈旭白压一头,真是万年老二。”

      这些话钻进耳朵里,陆亭舟脸色更沉。他捏紧手里的透明文件袋,指节泛白。

      从高一入学第一次月考开始,他就一直跟沈旭白死磕。两个人分数咬得死紧,名次永远锁死在一二位,你追我赶,斗了整整一年零两个月。陆亭舟无数次熬夜刷题,把历年竞赛真题翻来覆去啃烂,好不容易把分差缩到个位数,到头来还是屈居第二。

      沈旭白永远比他多那么一点点,不多不少,刚好把他死死摁在第二名的位置上。

      “人呢?沈旭白怎么没来?”有人探头四处张望。
      陆亭舟顺着众人的视线抬眼扫了一圈。梧桐树荫覆盖住大半条走廊,来往学生络绎不绝,唯独没看见那个穿着干净校服、眉眼冷峭的身影。

      沈旭白永远是这样,冷静得近乎冷漠,好像年级榜首的位置于他而言唾手可得,根本不需要挤在公告栏前凑热闹。

      “估计早回教室了,沈旭白从来不凑这种热闹。”林浩宇撇撇嘴,“舟哥,别在这儿怄气了,回班吧,班主任刚在群里通知,要重新排座位。”

      陆亭舟收回目光,指尖用力捏了捏眉心,把满心的不甘硬生生压下去。他扯了扯松垮的校服领口,迈开长腿往教学楼走,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脚步声沉得发闷。

      缕城实验高中的高二五班在三楼最东边,是全校师资最强的理科尖刀班。陆亭舟走到后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大半坐满。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转动,吹不散闷热的暑气,课桌上堆满崭新的教辅书,练习册摞得快赶上半个人高。

      他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沈旭白正坐在那里。

      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校服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垂着头,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安安静静地在错题本上写着字,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下来,在他浓密的长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侧脸轮廓锋利冷白,下颌线绷得很紧,连鼻尖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劲儿。周围吵吵嚷嚷,搬书的、聊天的、互相核对分数的,嘈杂声几乎要把房顶掀开,唯独沈旭白那一方小天地安静得自成结界,仿佛周遭所有喧嚣都跟他毫无干系。

      陆亭舟站在后门,盯着那人的背影,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凭什么?
      凭什么沈旭白轻轻松松就能稳居第一,而自己拼尽全力,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当万年老二?

      “舟哥,发什么呆呢,快进来。”前排同学朝他招手。

      陆亭舟收回视线,咬了咬后槽牙,拎着书包大步跨进教室。他刚把书本往空桌子上一放,后门就传来班主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班主任王晓梅抱着一摞座位表走进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清了清嗓子:“安静,全体安静。文理分科尘埃落定,咱们五班是理科重点班,接下来两年任务很重,我重新调整了座位,目的只有一个——互帮互助,互相督促,把成绩再往上提一提。”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她手里那张打印好的名单。

      王晓梅慢条斯理地展开纸张,目光扫过全班,慢悠悠开口:“第三组,靠窗第三排,沈旭白,同桌,陆亭舟。”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教室猛地一静,紧接着轰然炸开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我靠?!真把两大佬放一块儿了?”
      “年级第一跟年级第二做同桌?王姐是想让他俩天天卷到凌晨吗?”
      “这下有好戏看了,以后上课左边沈旭白,右边陆亭舟,咱们这群学渣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

      陆亭舟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僵着脖子转头看向窗边的沈旭白。

      对方刚好停下笔,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沈旭白的眼瞳是很浅的冷茶色,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淡淡扫了陆亭舟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坐?”

      那眼神轻飘飘的,既没有挑衅,也没有客套,平淡得就像在跟一个普通路人说话。

      可陆亭舟偏偏被这轻飘飘的一眼刺得心头火起。

      他咬着牙,拎起书包,把一摞厚厚的习题册“哐当”一声砸在沈旭白旁边的空位上,桌椅都跟着震了震。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新任同桌,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火药味:“行啊,往后两年,多指教。”

      沈旭白合上错题本,笔尖轻轻搁在笔袋上。他抬眸望着陆亭舟,眉峰微挑,语调不紧不慢:“彼此彼此,陆第二。”

      “陆第二”三个字咬得轻,却精准戳中了陆亭舟最别扭的心事。

      陆亭舟脸色一黑,弯腰把椅子拽出来重重坐下,胳膊肘故意撞了一下沈旭白的桌沿:“少阴阳怪气,下次月考,我铁定把你从榜首拽下来。”

      沈旭白微微侧过身,半边肩膀靠着窗框,阳光落在他冷白的脸颊上,连唇角勾起的弧度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拭目以待。前提是,你先把最后一道解析几何的步骤写完整,别总在大题步骤上丢冤枉分。”

      这话一针见血。

      上次期末统考,陆亭舟就是因为解析几何步骤不严谨,被扣了五分,恰好和沈旭白拉开差距,堪堪落到第二名。

      陆亭舟耳根一热,又羞又恼,攥紧了手里的钢笔:“轮不到你来指点我做题。”

      “我只是实话实说。”沈旭白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翻开课本,不再跟他争辩,只留下一个冷淡的侧脸,“自习课,别讲话。”

      陆亭舟被噎得哑口无言,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他浑身难受。他狠狠拉开椅子坐好,“刺啦”一声拉开拉链,把课本一股脑倒在桌面上,书本哗啦啦堆成小山,以此发泄心头的闷气。

      前排的林浩宇偷偷回过头,对着陆亭舟挤眉弄眼,口型无声地比划:“保重,跟沈旭白做同桌,你往后日子难熬咯。”

      陆亭舟瞪了他一眼,悻悻地转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到眼前的数学课本上。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沈旭白看书极其专注,睫毛垂落,神情沉静,连翻书页的动作都轻得没有一点声响。他桌角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课本、练习册、草稿纸分门别类码放妥当,桌面一尘不染,连橡皮碎屑都被他随手收进垃圾袋里。

      反观陆亭舟这边,书本横七竖八,笔扔得到处都是,草稿纸揉成一团又一团,乱糟糟一片,跟沈旭白干净整洁的桌面形成鲜明对比。

      陆亭舟越看越别扭,索性把脑袋埋进习题集里,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试图把所有杂念都压下去。

      自习课安安静静过去了大半。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蝉鸣渐渐弱了下去,初秋的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一点清凉。陆亭舟解完一道大题,伸了个懒腰,下意识摸向桌肚,想去摸薄荷糖,指尖却摸了个空。

      早上出门太急,糖落在家里了。

      他皱了皱眉,喉咙干得发紧,心里更烦躁。就在这时,一小盒无糖青柠薄荷糖轻轻推到了他的桌沿。

      陆亭舟一愣,抬头对上沈旭白平静的目光。

      “含一颗,别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吵人。”沈旭白淡淡开口,指尖还停留在糖盒盖上,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你一烦躁就乱划线条,笔尖刮纸的声音,影响我审题。”

      陆亭舟盯着那盒淡绿色包装的糖果,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真是,好心给糖,嘴还这么不饶人。

      他没道谢,伸手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冰凉清苦的薄荷味瞬间漫开,压住了心头那股焦躁。他把糖盒推回去,闷声道:“知道了,以后不划了。”

      沈旭白收回糖盒,没再多言,重新埋首在练习题里。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却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有再主动搭话。一冷一躁,一静一动,两个年级顶尖的尖子生,就这么挤在同一张课桌两侧,空气里都弥漫着暗暗较劲的张力。

      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刚改完的周测卷子走进教室。卷子“啪”地拍在讲台上,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语气严肃:“这次周测难度不小,咱们班整体发挥还算稳定,但是有几道压轴题,全班只有两个人拿到了满分。”

      全班齐刷刷屏住呼吸。

      老师顿了顿,率先拿起最上面两张卷子,朗声念道:“沈旭白,满分。步骤严谨,逻辑缜密,堪称标准答案。”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沈旭白神色未变,从容地起身接过卷子,弯腰坐回座位,卷面干干净净,没有一处涂改痕迹。

      紧接着,老师拿起第二张卷子:“陆亭舟,也是满分。唯一的瑕疵,最后一道导数大题,省略了两处推导步骤,扣了两分卷面分。”

      陆亭舟脸一热,起身把卷子接回来。果不其然,卷尾的空白处,老师用红笔重重圈出了两处缺失的步骤,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毛躁不改,永远追不上第一名。

      他捏着卷子坐下来,指尖攥得纸页发皱。

      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陆亭舟猛地转头瞪向沈旭白:“你笑什么?”

      沈旭白用钢笔点了点自己卷子上写得满满当当的推导过程,语气平静,却字字扎心:“笑你心浮气躁。明明有能力拿满分,偏偏总在这种细枝末节上丢分。陆亭舟,你输给我的从来都不是智商,是定力。”

      这句话戳破了陆亭舟长久以来的心结。

      他不是不够聪明,恰恰是太聪明,做题喜欢跳步骤,追求解题速度,总觉得步骤繁琐浪费时间,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卷面分上栽跟头,每次都以微弱的分差败给沈旭白。

      陆亭舟胸口起伏,咬着牙反驳:“用不着你来教育我,下次考试,我把步骤写得比谁都完整。”

      “但愿如此。”沈旭白收回目光,不再跟他争执,低头在错题本上整理题型。

      整节数学课,陆亭舟听得心不在焉,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的同桌。沈旭白听讲极其认真,老师随口延伸的竞赛知识点,他都能一字不落地记下来,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游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陆亭舟不得不承认,沈旭白确实比自己沉得住气。

      他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永远波澜不惊,稳稳守着榜首的宝座;而自己更像一团烈火,冲劲十足,却总是耐不住性子,一着急就容易出错。

      下课铃一响,数学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就有一群同学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拿着卷子请教压轴题。

      “沈哥,这道第二问的构造函数,你是怎么想到思路的?”
      “舟哥,你简便算法能不能再讲一遍?我算了三遍都没算对答案。”

      沈旭白耐着性子,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条理清晰,三言两语就把复杂的解题逻辑梳理明白。周围一圈人听得连连点头,满眼敬佩。

      陆亭舟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叼着笔,只捡最核心的解题技巧点拨几句,剩下的细节一概懒得多讲。

      人群散去之后,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林浩宇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语文默写卷跑过来,把两张纸拍在两人桌上:“两位大佬,默写过关检查,下节课语文老师要挨个核对。”

      陆亭舟拿起卷子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古诗文填空。他语文功底不差,唯独古文背诵总是偷懒,好多句子模棱两可,提笔就卡壳。

      他咬着笔杆,盯着“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后面的句子,冥思苦想半天,脑子一片空白。

      旁边伸过来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空白横线,声音压得很低:“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陆亭舟猛地抬头,撞进沈旭白一双清冷淡漠的眼眸。少年皱着眉,语气带着一点无奈:“连《阿房宫赋》都背不熟,你语文课到底在走神干什么?”

      陆亭舟脸颊一热,梗着脖子嘴硬:“我只是一时卡壳,又不是不会。”

      沈旭白懒得拆穿他,把自己默写全对的卷子推过去:“照着把空缺的补上,别等会儿被语文老师抓去罚抄十遍。”

      陆亭舟盯着那张字迹工整的默写卷,心里别扭得厉害。他不想承沈旭白的人情,可笔尖悬在半空,实在想不出下一句原文,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飞快地照着填完了所有空。

      写完之后,他把卷子推回去,闷闷吐出一句:“谢了。”

      声音很小,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沈旭白挑了下眉,没接话,只淡淡丢下一句:“下次自己背熟,我不会再提醒你。”

      陆亭舟“嗯”了一声,别过脸看向窗外,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正午的阳光越来越烈,教室里闷热得厉害。午休时间,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补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陆亭舟昨晚刷题熬到凌晨,困意一阵阵往上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趴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胳膊枕着脑袋,闭起双眼准备小憩二十分钟。

      迷迷糊糊之间,头顶落下一小片阴影。

      陆亭舟勉强掀开一条眼缝,看见沈旭白站起身,伸手拉上了靠窗的百叶窗帘。刺眼的日光被隔绝在外,教室里瞬间阴凉了不少。

      做完这一切,沈旭白才轻手轻脚地坐回座位,连挪动椅子都放轻了力道,生怕惊扰到睡着的人。

      陆亭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赶紧把眼睛闭紧,假装睡得沉。鼻尖萦绕着沈旭白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干净又清冽,混着窗外梧桐树叶的草木气息,让人莫名心安。

      他原本只打算睡二十分钟,结果一觉睡到预备铃响起。

      猛地惊醒时,陆亭舟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脑袋,半边肩膀几乎要靠到沈旭白的胳膊上。两个人距离近得过分,肩膀贴着肩膀,呼吸几乎缠绕在一起。

      陆亭舟浑身一僵,猛地往后一缩,脸颊唰地烧了起来。

      沈旭白已经坐直身子,低头整理课本,仿佛刚才近距离的接触从未发生过,只是平静地提醒他:“预备铃响了,醒醒,下节物理课。”

      陆亭舟慌忙坐正,伸手胡乱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心跳快得离谱。他不敢去看身边人的脸,只能盯着摊开的物理课本,目光涣散,半天静不下心。

      他有点搞不懂沈旭白。
      这个人明明处处跟自己针锋相对,句句都带着较劲的火药味,可偶尔又会不动声色地照顾自己。递薄荷糖、提醒默写句、拉上窗帘挡太阳,一桩桩小事,细腻得不像话。

      这人到底什么心思?

      陆亭舟越想越乱,干脆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杂念甩出脑子。管他什么心思,反正两个人是死对头,下次月考,一定要把沈旭白拉下榜首,把第二名的头衔狠狠甩掉。

      下午的物理连堂课,老师直接安排了随堂小测。两张厚厚的试卷发下来,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陆亭舟沉下心审题,下笔飞快,一道道选择题行云流水,很快做到了最后两道压轴大题。他咬着笔杆梳理受力分析,草稿纸写满了大半张,思路却卡在了临界条件上。

      焦躁感又开始往上冒,指尖不自觉地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深深的划痕。

      旁边的沈旭白已经写完了第一问,察觉到他的烦躁,头也没抬,低声提醒:“别盯着动能定理,换动量守恒试一试,临界状态看接触面弹力为零。”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陆亭舟豁然开朗,立刻调转思路,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演算,很快就把整道大题完整解了出来。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侧头看向沈旭白,小声嘟囔:“你脑子是怎么长的,总能一眼找到破题口。”

      沈旭白抬眸看他,唇角难得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刷题刷出来的。你太依赖灵光一闪,缺少系统归纳,遇到陷阱题就容易卡壳。”

      陆亭舟没有反驳。这话戳中了他最大的短板。

      小测收卷之后,两个人难得没有互相呛声,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整理错题。夕阳透过百叶窗落进来,在桌面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少年并肩坐着,笔尖此起彼伏,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悄然柔和了几分。

      晚饭铃声响起,全班同学一窝蜂涌出教室,奔向食堂。林浩宇拽着陆亭舟往外冲:“舟哥,快走,去晚了糖醋排骨就被抢光了!”

      陆亭舟被他拖着走出两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座位。沈旭白还坐在原位,慢条斯理地收拾试卷,看样子打算留在教室里啃面包,不挤食堂。

      鬼使神差地,陆亭舟停下脚步,对着林浩宇摆了摆手:“你先去打饭,我待会儿再过去。”

      林浩宇一脸莫名其妙,抓着饭卡一溜烟跑没影了。

      陆亭舟折回教室,走到沈旭白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去吃饭?”

      沈旭白从帆布包里拿出一袋全麦面包和一盒纯牛奶,淡淡答道:“食堂人太多,懒得排队。”

      “天天啃面包?你也太抠门了。”陆亭舟皱了皱眉,伸手抽走他手里的面包,“走,我请你吃糖醋排骨,总不能天天靠冷面包对付晚饭。”

      沈旭白愣了一下,抬眼看向陆亭舟带着倔强的眉眼,迟疑两秒,最终还是合上书本,站起身:“行,下不为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沿着香樟树荫往食堂走。傍晚的风褪去了白日燥热,卷起少年校服的衣角。一路上碰到不少同班同学,看见年级一二名结伴去吃饭,全都忍不住窃窃私语,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打转。

      陆亭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加快脚步往前走,耳根微微发烫。

      沈旭白倒是神色坦然,目不斜视,步履平稳,仿佛周遭所有打量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走进人声鼎沸的食堂,陆亭舟熟门熟路地挤到窗口,一口气打了满满一盘糖醋排骨,又添了两份素菜,端着餐盘找到靠窗的空位坐下。

      排骨色泽油亮,甜香扑鼻。陆亭舟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肉放进沈旭白碗里:“尝尝,三楼窗口的招牌,每天限量,来晚根本抢不到。”

      沈旭白看着碗里油光锃亮的排骨,顿了顿,还是低头咬了一口。甜咸的酱汁裹着嫩肉,味道确实不错。

      两个人沉默地扒着饭,一时无话。

      半晌,陆亭舟率先打破沉默,握着筷子盯着对面的人,语气认真:“沈旭白,下次月考,我绝对不会再输给你。分差五分,我早晚要追平,反超你。”

      沈旭白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唇角,抬眸望向陆亭舟,眼底掠过一点笑意:“我等着。不过陆亭舟,竞争归竞争,别再熬夜刷题透支身体,上周早读你趴在桌上打瞌睡,连班主任走到跟前都没醒。”

      陆亭舟脸一红,嘴硬道:“那只是偶尔一次意外。”

      “是吗?”沈旭白眉峰一挑,拆台毫不留情,“我连续三天看见你凌晨两点还在班级群里上传刷题打卡截图,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陆亭舟被堵得哑口无言,悻悻地低下头扒米饭,小声咕哝:“还不是为了追上你。”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食堂的喧闹里。

      可沈旭白偏偏听清了。

      少年沉默了一瞬,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瓷碗边缘,声音放轻了几分:“不用逼自己太紧。你本来就很强,只是太急躁。慢慢来,我们还有整整两年的时间可以慢慢较量。”

      夕阳落在沈旭白冷白的侧脸上,把他眉眼衬得柔和了不少,褪去了平日里冷冰冰的锋芒。

      陆亭舟怔怔地望着他,心跳忽然乱了节拍。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死死压在自己头顶的年级第一,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近人情。

      晚饭结束,两个人并肩走回教学楼。晚风卷起梧桐落叶,在脚边打旋。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亭舟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开口:“沈旭白,以后晚自习刷题,你要是有空,帮我把大题步骤把把关行吗?我总在卷面分上栽跟头。”

      沈旭白看着少年眼里不服输的韧劲,轻轻点了下头:“可以。互相监督,你帮我整理竞赛冷门题型,我帮你规范答题步骤,双赢。”

      “一言为定。”陆亭舟伸出手。

      沈旭白低头看向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迟疑片刻,伸手轻轻握了一下。指尖短暂相触,体温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过来,两个人同时微微一僵,又飞快地松开手,不约而同地别开视线。

      空气忽然变得微妙又安静。

      晚自习的预备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莫名凝滞的气氛。

      “快回教室吧,要上自习了。”陆亭舟慌忙转过身,快步冲上楼梯,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沈旭白站在原地,望着少年仓促逃窜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温热的触感。他望着层层叠叠的楼梯,安静地站了好几秒,才慢悠悠抬脚跟了上去。

      回到五班教室,教室里已经灯火通明。全班都埋首在习题册里,笔尖沙沙作响。

      两个人重新坐回并排的课桌前,中间依旧隔着窄窄的过道,只是气氛和上午全然不同。没有针锋相对的呛声,没有剑拔弩张的较劲,只剩下笔尖演算的安静声响。

      陆亭舟摊开周测卷子,把所有步骤不严谨的大题一一挑出来,推到沈旭白面前。

      沈旭白拿起红笔,逐字逐句地帮他修改疏漏的推导过程,一边写一边低声讲解:“这里必须写上能量守恒的前提条件,阅卷老师才不会扣步骤分……还有这里,自变量取值范围一定要标注清楚,你十次考试八次漏写这个细节。”

      陆亭舟托着下巴,认认真真盯着他笔下工整严谨的步骤,时不时点头记下要点。少年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呼吸缠绕,淡淡的皂角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人心神安定。

      等把所有错题梳理完毕,已经临近下晚自习。

      陆亭舟把修改好的卷子仔细收好,抬头看向沈旭白,眼里带着一点笑意:“谢了沈学神,今晚收获很大。下次考试,我一定把分差抹平。”

      沈旭白合上笔盖,淡淡弯了弯唇角:“拭目以待。不过别熬太晚,早点睡觉。”

      “知道了,啰嗦。”陆亭舟笑着吐槽一句,心里却暖烘烘的。

      熄灯铃响起,教室里的灯光逐次熄灭。两个人收拾好书包,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只剩下昏暗的应急灯,长长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并排落在地面上。

      走到校门口的香樟树下,陆亭舟停下脚步,对着沈旭白挥挥手:“我往东边走,明天早读见。”

      “路上小心。”沈旭白点头,看着少年骑着单车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才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居民区。

      初秋的晚风穿过枝叶缝隙,簌簌作响。

      沈旭白揣着口袋,慢悠悠往前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短暂相握的指尖温度,还有少年不服输却又满眼热忱的眉眼。

      从高一第一次月考榜单碰面开始,他就牢牢记住了陆亭舟这个万年老二。看着对方一次次拼尽全力追赶自己,看着少年急得抓头发、烦躁地乱划草稿纸,看着他不甘心却又不肯认输的模样,沈旭白心底,早已滋生出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如今被分到同一个班,坐到同一张课桌旁,朝夕相处,朝夕较量,往后整整两年高中岁月,两个人还要日复一日地并肩刷题,争夺榜首。

      这场漫长的拉锯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沈旭白抬眼望向头顶的漫天星子,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也好。

      漫漫春秋,寒窗苦读,能有这样一个棋逢对手的人,一路较劲,一路相伴,倒也不算孤单。

      远处的路灯亮起暖黄的光,把少年孤单的身影裹进温柔夜色里。

      而另一边,陆亭舟骑着单车穿行在晚风里,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他单手握住车把,另一只手揣进兜里,指尖还在回味方才短暂相触的温度。

      他甩了甩头,强行压下心头纷乱的悸动,咬着牙在心里暗暗发誓。

      下次月考,一定要赢过沈旭白。

      一定要把那个稳居第一的人,狠狠拉下马。

      少年眼底燃着不服输的火光,车轮碾过满地落叶,一路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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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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