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蛇蜕》水无奈

8、周庭的邀请 第三天

　　第三天，周庭的邀请函到了。
　　不是通过公司邮件，不是通过方家的社交渠道，而是直接送到苏晴住处。一份深灰色的请柬，烫银的字，用词考究得无可挑剔——“周庭先生诚邀苏晴小姐于本周五晚共进晚餐，地点：望江阁。”
　　江一宁把请柬放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陈屿。陈屿秒回：鸿门宴。
　　她回：他查了一周没查出问题，现在换策略了。不是查背景。是当面探虚实。
　　你打算去吗？
　　如果我不去，他会更加怀疑。去的话，我能反过来观察他。
　　陈屿的对话框亮了好久。然后跳出一句：你观察他，他也在观察你。你别忘了，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在饭桌上把人看透。
　　江一宁没有回复。她知道陈屿说的是对的。周庭最擅长的不是分析财报，不是构建模型。他最擅长的就是让人觉得自己被理解。他会看着你的眼睛，用那种真诚的、耐心的语气引导你说出你最不想说的话。然后在你说完之后，把他听到的一切存进他脑子里的档案柜，标上标签，等你哪天对他不再有用的时候拿出来使用。
　　她经历过一次。她不会再经历第二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三年前她是职场新人，对周庭的能力一无所知。现在她知道他的每一个技巧——因为那些技巧她也会。她现在的身份不是江一宁，是苏晴。苏晴是一个在艺术史里泡大的名媛，对AI和投资一窍不通。周庭会在饭桌上试探她的底细，用他惯用的手法。她只要守住苏晴的人设，他什么都拿不到。
　　她把请柬收进抽屉，给他回了两个字：准时。
　　陈屿又发来一条：姐，林晓那时候你也是说“我能处理”。
　　江一宁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然后她打了三个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我是一个人。现在——
　　她删掉了后面的话。没有发送。但陈屿好像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回了一条：现在你有方子谦。但周庭不会只冲你来。他如果发现方子谦在帮你，方子谦也会变成靶子。你确定你准备好了？
　　他顿了一下，又追了一句：上次你说“我能处理”，后来林晓失踪了。那三年你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两个月没跟我说话。我不知道再来一次你还能不能撑住。
　　江一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请柬收进抽屉，把陈屿的最后一条消息在心里反复读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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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晚七点。望江阁。
　　江一宁到的时候，周庭已经在了。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背后的玻璃墙外面是黄浦江的夜景，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像是一个刚下班、想和朋友喝一杯的普通职场人。
　　但江一宁知道，这种“放松”是他最精心设计的伪装。
　　“苏小姐。”周庭站起来，为她拉开椅子，“久仰。”
　　“周总客气。”她在椅子上落座，微笑得体。
　　“叫我周庭就好。”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倒了两杯白葡萄酒，“方家的晚宴上没来得及好好聊。苏正清先生是我很尊敬的前辈，一直想认识他的家人。”
　　“家父也常提起方家和周总。”她双手接过酒杯，手指稳得像在做实验。
　　周庭笑了一下。“苏小姐刚从国外回来，对国内的商业环境还不太熟悉吧。”
　　“是不太了解。我在欧洲学的艺术史，对这些一窍不通。”她把酒杯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杯沿，“所以这顿饭可能要麻烦周总多教教我。”
　　“谈不上教。”周庭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杯沿，“只是好奇。苏家在欧洲的产业主要在艺术品领域，和百川的业务好像没什么交集。苏小姐这次回来——是有新的计划？”
　　来了。第一个试探。
　　江一宁在苏晴的人设里翻了一页。学艺术史的，对商业不敏感，说话直接但不冒失。
　　“其实没什么计划。”她说，“家父觉得我在国外待太久了，该回来看看。正好方叔叔和家父是老朋友，就让我来参加几场晚宴，多认识几个人。”
　　“多认识几个人。”周庭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轻微的笑意，“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家父的安排。”
　　“本来就是家父的安排。”她也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对商业圈一个都不认识，连方家的业务都搞不清楚。周总要是问我投资的事，我只能交白卷。”
　　周庭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但江一宁注意到，他在“我对商业圈一个都不认识”这句话之后，把酒杯放下了。不是随意地放——是那种“先放下，再说话”的动作。这是他在处理不信任信息时的习惯。三年前她坐在他办公室的会议桌上，见过他做同样的动作——在听到某个创业者的数据有水分时，先把笔放下，然后才开始提问。
　　他在怀疑。
　　她的左手无名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然后她把左手从桌上移到了膝盖上。周庭的目光扫过她移开的手，没有停留。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江一宁知道。三年前，每一次周庭在会议上用那种语气提问，她的左手就会在桌下攥紧。那根手指是她唯一控制不住的部位——在方子谦面前会抖，在周庭面前也会。
　　她以为三年足够让这个应激反应消失。她的表情没有破绽，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她的人设滴水不漏。
　　周庭找不到裂缝。苏晴这个身份是水做的，没有任何棱角可以抓。她不懂投资、不懂AI、不懂商业。她的社交价值就是她是苏正清的女儿。周庭可以怀疑，但他无法质疑——因为质疑苏晴等于质疑苏正清，而苏正清和方家的关系是他不敢轻易触动的。
　　这顿饭的后半程，周庭放弃了商业话题，开始讲上海的艺术展。他的艺术修养不差——三年前江一宁就知道。他可以在谈了三个小时AI模型之后带她去美术馆，对每一幅画的流派和历史如数家珍。这是周庭最可怕的地方。他可以和任何人聊任何事，让任何人觉得自己被他理解了。
　　但今晚，他的艺术聊得有点多。他在掩饰。
　　晚饭结束的时候，周庭在电梯口对她说：“今天聊得很愉快。希望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我也很愉快。”江一宁微笑。
　　电梯门关上。她的笑容消失了。
　　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她不确定周庭是否相信她是苏晴。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他今天特意安排这顿饭，不是为了确认苏晴的身份。他是在确认另一件事——方子谦和苏晴之间的关系。
　　他问了至少三个关于方子谦的问题：方先生在晚宴上和您聊了什么？你们之前认识吗？您觉得方先生这个人怎么样？
　　她全都挡回去了。用苏晴那种“不太了解、刚认识”的语气。但她不确定周庭信了。
　　因为周庭从来不信任何他没有亲自验证过的信息。他会去找方子谦。他会试探他的表弟。而方子谦——一个不会说谎、不会伪装、连对客服说话都会结巴的男人——在周庭面前，没有任何防御能力。
　　她打开手机，找到方子谦的短信。那条“周庭在查你。小心。”还在屏幕上。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送：他约我吃了顿饭。问了很多关于你的问题。我挡回去了。但你应该知道。
　　发送。屏幕亮了几秒。没有回复。
　　她看着没有回复的屏幕。然后他回了一句：收到。不用担心我。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一个连对客服说话都结巴的人，让她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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