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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爬行动物学家 方子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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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谦最近的生活关键词只有一个:躲避。
躲避他爸安排的相亲、他妈安排的名媛、他哥安排的“偶遇”。这次邮轮之行就是他妈的手笔,说什么是“百川集团年度贵宾活动”,等他上了船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一个流动相亲大会。
他妈给了他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后面分别标着学历、家世、身高体重。
方子谦把名单删了。然后他决定在甲板的角落待到船靠岸,死活不挪窝。
直到他看到那本书。
《社会生物学》。威尔逊。
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在读它。她的手指很白,翻页的动作很轻,眉头微蹙着,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书里的内容。
方子谦试图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论文。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因为那个女人的翻页速度,太快了。
他在心里计时。第一页:不到三十秒。第二页:二十秒。第三页:二十五秒。
这不是一个读社会学著作的速度。这是一个在扫关键词的速度。
方子谦皱眉。
他继续观察。这一次不是用余光,而是直接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依然专注地看着书。
然后她的手指做了一个动作——无意识地,用食指轻轻敲了两下书页。
方子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是做数据分析的人的习惯动作。在等待程序运行的时候,在检查报表的时候,在验证模型的时候——用指尖敲击桌面或者键盘,是紧张和兴奋时释放多余能量的方式。
他的实验室里有一个同事就是这样。码代码的时候,手指会不停敲桌面。
读社会学的人不会有这个习惯。
读社会学的人也不会用那个速度翻威尔逊。
方子谦推了一下眼镜。
在他的专业领域,有一个术语叫“拟态”。一个物种进化出与另一种物种相似的外表,以欺骗捕食者或猎物。无毒的王蛇模仿有毒的珊瑚蛇,就是最常见的例子。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些东西不太对。
她的外观——打扮、仪态、表情管理——完美无缺。但她的细节在出卖她。翻页的速度、手指的动作,这些都像是隐藏在王蛇花纹下的微毒腺体,只有真正的爬虫学家才能分辨。
方子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做这件事。可能是因为无聊。可能是因为好奇。
也可能只是因为——她是这艘船上唯一一个没有试图和他搭讪的人。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自己的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种沉默,让他觉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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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江一宁合上书,站起身来。
她往船尾方向走,经过方子谦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但她知道他的目光在她身上。
她在船尾的栏杆边停下,望向海面。夕阳正在沉入海里,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
她等了大约两分钟。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点犹豫。
“那个——”
她转过身。
方子谦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逼着上台演讲的学生。
“那个,”他又说了一遍,“你刚才看的那本书——你看懂了吗?”
江一宁眨了眨眼。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不是“你好”,不是“你一个人吗”,不是“我好像认识你”。一个在社交场合里完全不合格的开场白。
但她知道这不是不合格。这是他唯一会用的语言。
“大部分不太懂。”她说,语气里故意放了一点自嘲,“我是做IT的,对社会学一窍不通。只是听说这本书很有名,想挑战一下自己。”
方子谦的表情发生了一个微小的变化。在别人看来可能只是嘴角动了动,但在她看来是整个人松了下来——像是确认了什么信息之后,警戒级别从橙色降到了黄色。
“做IT的”这几个字,让他识别到了一个同类。不是社交场上的同类,是坐在电脑前、和代码打交道、不需要太多社交技能就能活下去的那类人。
“这本书……威尔逊是社会生物学的创始人。”他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他在书里提出了一个观点,就是人类的社会行为可以从进化生物学的角度来解释。比如利他主义,从基因层面来看,其实是一种——你在笑什么?”
江一宁确实在笑。但不是嘲笑。
“你讲书的时候,不太结巴。”她说。
方子谦的耳朵红了。
“我没有——”
“你刚才在甲板上坐了三个小时,有三个人找你说话,你一共说了不到二十个字。”她把胳膊搭在栏杆上,侧头看他,“现在你说了多少字了?”
方子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从“那个”开始,到刚才那句话,他至少说了上百字。比他过去三个小时加起来都多。
“我——”他又卡住了。
“没关系。”她转回头去看夕阳,“你可以继续讲威尔逊。我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方子谦站在原地,做了大概三秒钟的心理斗争。
然后他也走到栏杆边,隔了一个身位,和她并肩站着。
“威尔逊的理论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模型来解释。”他开始说,语速从一开始的犹豫逐渐变得流畅,“自然选择的基本单位是基因,而不是个体或者群体。所以当一个生物做出一个看似‘利他’的行为——比如母鸟为了保护幼鸟而攻击捕食者——从基因的角度来看,它实际上是在保护自己的基因副本。”
他说完,意识到自己讲了整整一段话。这在陌生人面前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你讲得比维基百科好。”她说。
“你查过维基百科?”
“看了简介。然后决定放弃。”她转过头,看着他,“所以你是做什么的?能这么熟练地解释威尔逊。”
方子谦推了一下眼镜。“我是做爬行动物行为学研究的。”
“蜥蜴和蛇那种?”
“主要是蜥蜴和蛇。”他说,“我研究它们的伪装行为。拟态、保护色、行为伪装。”
他注意到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那你一定很擅长观察。”她说。
“观察是我的工作。”
“那你观察到我什么了?”
这句话让方子谦顿住了。
她在笑。笑意没有到达眼睛。她的身体语言很松弛——胳膊搭在栏杆上,下巴微抬,头发被海风轻轻吹动。整个人看起来放松而自然。
但他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正在栏杆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心里标记了一个数据点:紧张。
“你假装在看夕阳,其实在看我。”她说,语气里有一种明快的、玩笑的调子,“你在想,这个女人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想避开船上这些无聊的社交。”
方子谦沉默了一秒。
“不对。”
她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在看夕阳。”他说,“我没有看你。我在看你的书。”
“我的书?”
“你看书的速度很快。太快了。不像是在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而且你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会在特定的段落停下来。那是你在扫描关键词。”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做实验记录。
“你不是对社会学感兴趣。你对那本书本身没有兴趣。你只是需要一本书来——做什么?”
他停下。因为她的表情变了。
非常微妙。如果不是他的专业训练,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但她眼睛里那些“玩笑”的东西已经收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一种非常安静、非常沉着的警觉。
像一条发现自己被观察到的蛇。
“你确实很擅长观察。”她说。
这句话的语气和之前所有的句子都不一样。
不是玩笑。不是调情。是一个评估。
但她很快就把那个评估收了起来,换回了更轻松的表情。
“所以呢?你有没有研究过人类?”她问。
“人类也是动物。”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动物?”
方子谦看着她。夕阳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金线,她的眼睛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在专业上,他不应该在样本量不足的情况下做出分类判断。
但他想起一个词。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应该不是无害物种。”
她笑了。
这一次,笑意到达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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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谦不知道自己是几点回舱房的。
他只知道他站在甲板上,和一个只认识不到四个小时的女人聊了一整个晚上。从社会生物学聊到人工智能,从人工智能聊到投资模型,从投资模型聊到他为什么不愿意进家族企业。
她说她叫Eve。
方子谦问她姓什么,她笑着说就叫Eve。
她说话的方式很特别。有时候很认真,有时候会突然开一个玩笑。有时候抛出一个观点,在争论到最激烈的时候又突然退后一步,用一种置身事外的语气说“你可能是对的”。
但不管她怎么切换,方子谦总觉得有一个什么东西在她的语言之下。一层底膜。一个她始终没有展示的部分。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当他回到舱房、躺到床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像。
她在讲书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认真。她在笑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来的弧度。她在他说“你不是无害物种”的时候,那一个短暂的、没有防备的停顿。
然后他想起来:他已经有整整一晚上没有想过要避开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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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船的另一个舱房。
江一宁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太阳穴。
舱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帘拉着,灯光调得很暗。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不是夕阳下的笑脸,不是轻快的玩笑。是一个深蓝色的界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代码。
她花了一整晚在方子谦身上。任务进度不错——信任建立阶段完成,比预期更快。
但她也在他的电脑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的电脑没关屏。她去甲板卫生间路过的时候,透过舱房的窗户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那个“蛇眼”系统。她的算法。三年前她写的代码。一行一行,每一行都有她的注释习惯。有些注释甚至还是她原来的措辞——周庭连改都没改,直接把她的代码嵌进了百川的新业务系统里。
她当时站在方子谦舱房的窗外,手指掐进掌心里。
然后她走回了甲板,继续笑着和方子谦聊天。
她做这一行三年了。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你能藏住多少情绪,你就能赢多大的局。
但现在,坐在黑暗的舱房里,她需要处理的是另一件事。
方子谦是一个意外。
她本以为她的目标会是一个被宠坏的富二代,或者是另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她以前的目标大多属于这两类。但方子谦不是。他是那种稀有的、尚未被这个世界驯化的生物——不会说场面话,不会算计人心,他的沉默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讲话。
当她讲到自己对AI算法感兴趣的时候,他认真地给她讲了一个小时机器学习的基本原理。用那种真正热爱某件事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她当时差点想打断他,说我都知道,这些我都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在心里把“猎物”这个标签划掉,换成了另一个词。
她还不确定那个词是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人和她以前接触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而她不确定这种“不一样”,对她来说是好事还是灾难。
桌上的手机亮了。是同伙发来的消息。
进度?
江一宁看了一眼,打了三个字。
按计划进行。
她删掉。
比预期更快。
她又删掉。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发送。
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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