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蛇蜕》水无奈

11、暗流 百川集

　　百川集团总部，周庭的办公室。
　　周五下午四点。周庭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份安保部刚送来的邮件日志异常报告。蓝色文件夹，烫金的“内部机密”字样。他翻开第一页。周三，内部邮件系统检测到异常搜索记录。关键词：苏晴、方子谦。操作者使用的登录账号是一个已离职三年的员工ID，通过外部□□接入。该账号在系统里显示为“休眠状态”——三年来没有任何登录记录，直到本周三。周庭把文件夹合上。三年前的离职员工ID。苏晴。方子谦。三个信息拼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咔嚓一声打开了某个他一直模糊看到的轮廓。
　　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HR吗？帮我调一份人事档案。工号——0416。”
　　他念出那串数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那是他做投资决策时的习惯——在确认一个高风险项目可行之前，他会敲三下桌子。然后下注。
　　同一时间。研究所实验室。
　　江一宁把最后一部分数据存进加密硬盘。方子谦坐在实验台前，正在给蜥蜴喂食。今天是周五。安保部的邮件日志汇总应该已经送到了周庭桌上。他会在今天下午看到有人在查他。他会查到那个离职三年的工号。他会拼出江一宁、苏晴、方子谦之间的关联。
　　“他知道了吗？”方子谦问，没有抬头。
　　“应该知道了。”江一宁说，把硬盘放进包里，“安保部每周五下午三点汇总异常访问日志。现在是三点半。他的桌上应该有那份报告。”
　　“你需要在他行动之前先动手。”
　　“对。”
　　“你有计划吗？”
　　江一宁把包的拉链拉上。“百川的投资部月度会议下周二召开。周庭会在会上推进新业务线的独立分拆——把‘蛇眼’从百川的资产里剥离出去，成立独立的子公司，他任CEO。一旦分拆完成，‘蛇眼’的知识产权就不在百川了，证据链会断裂。”
　　方子谦放下手里的镊子。“你要在会议之前行动。”
　　“对。”
　　“怎么行动？”
　　江一宁看着玻璃箱里的蜥蜴。它正在蜕皮，旧皮从背部裂开一条缝，露出新生的鳞片。这个过程很慢。不能用力，不能快，只能等它自己松到一定程度，再轻轻帮它一把。
　　“我有证据，但需要一个能进入董事会的人，在会议上替我拿出来。”
　　方子谦没有说话。但他的手移到了键盘上，打开了一个页面。百川集团股东名册。在“方家直系”一栏里，他的名字排在第二位，仅次于他父亲。
　　“你不能替我拿。”江一宁说，“你不知道怎么在会议上应对周庭。他会把你吃掉。”
　　“我知道。”方子谦说，语气很平静，“但你可以教我。”
　　江一宁站在实验台前，看着这个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镊子、正在给蜥蜴喂食的男人。三个月前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给了他一堵墙。三个月后他用从贺卡上偷来的密码，帮她找回了她的名字。
　　“你不擅长当众说话。”她说，“会议室里会有十几个人，全是方家的叔伯辈。你一开口，周庭会用最温和的语气反驳你，让你在所有人面前自乱阵脚。你从小到大都在躲他，躲整个方家的人。你在那个环境里每分钟都是煎熬。”
　　方子谦把镊子放下。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一下镜片，又重新戴上。然后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丝绒的。深蓝色。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戒指。是一枚U盘。普通的黑色外壳，没有任何装饰。
　　“这是我昨晚做的备份。所有证据——你的代码、周庭修改过的邮件原始记录、时间戳对比、工号匹配结果。”他把U盘放在实验台上，推向她那边，“你不用自己去百川。只要把这个寄给证监会的举报邮箱，他们会立案调查。我有我妈的权限，可以把举报信的发送路径伪装成内部审计部门。”
　　江一宁低头看着那枚U盘。黑色的，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识。和她在邮轮上插进他电脑的那枚一模一样。三个月前她用一枚U盘偷了他的数据。三个月后他给了她一枚U盘，里面装着他花了整晚帮她整理的数据。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她问。
　　“昨天晚上。代码对比做到凌晨两点，之后睡不着，就开始整理证据链。”他推了一下眼镜，“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不知道格式对不对。但我看过我妈整理审计报告，按照她的模板来——证据目录、代码对比、时间线、署名。如果格式不对，证监会不会受理，所以我对了三次。应该没问题。”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的耳朵是红的。
　　江一宁拿起那枚U盘。外壳上有他用记号笔写的一个字：宁。
　　她把U盘攥在掌心里。金属外壳被她的体温慢慢焐热了。
　　那天晚上，江一宁在公寓里对着电脑坐了很久。U盘插在接口上，屏幕上是方子谦整理的证据目录。每一份文件都标了序号和日期。每一处证据都附了注释——注释是他用不擅长的法律语言写的，每一句都经过反复修改，因为他不知道什么叫“证据链”，他只知道在论文里写“研究方法”。他在注释里写：“附件三为算法核心代码的结构对比，对比方法参考了软件工程的代码相似度检测标准。如果标准不对，请自行判断。”
　　“请自行判断。”江一宁对着屏幕念出这四个字，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卸掉所有防备、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笑。这个男人用他最笨拙的方式，做了一件他最不擅长的事。他的注释不是法律语言，他的格式可能完全不符合证监会的要求，他的“请自行判断”在正式文件里大概会被当成笑话。但这比任何律师写出的文件都更让她觉得安全。
　　她关掉文档，打开一个空白页面。她需要写一封信。举报信。邮件的附件是方子谦整理的证据。邮件的正文需要她用自己最不擅长的语言，把三年前那些不敢说出口的事，写在一封面向陌生人的信里。她打了第一行字：尊敬的调查组同志。然后她停下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是被冤枉的”。她习惯了伪装。伪装成Eve、伪装成苏晴、伪装成一个不需要帮助的人。三年来她没有向任何人说过真相——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
　　她盯着屏幕，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像一只蜥蜴在蜕皮。不能用力。不能快。只能等它自己松到一定程度，再轻轻帮它一把。
　　然后她继续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像蜕皮。像他在实验室里用镊子夹住旧皮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下剥。不能用力。不能快。只能等每一句话自己松到可以写下来的程度。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光标停在页末。她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看了很久。然后把鼠标移到“发送”按钮上。手指悬空了一秒。然后按下去。屏幕显示：邮件已发送。
　　同一时间。方家老宅。书房。
　　方父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报告——周庭下午送到他手上的。封面上写着：关于苏晴小姐身份的初步调查结果。他翻开第一页。苏晴，本名江一宁，前百川投资部分析师，工号0416。三年前因泄露商业机密被开除，后下落不明。现以伪造身份进入方家社交圈，与子谦存在密切接触。报告里附了一张照片——江一宁在百川时期的工牌照片。短发，素颜，表情认真，和现在完全不同。
　　方父把报告合上，拿起座机。他拨了一个号码。
　　“子谦。明天上午来家里一趟。”
　　他挂掉电话。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
　　周六上午。方家老宅。
　　方子谦走进书房的时候，方父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这是方父几十年来的习惯——重要谈话的时候不看对方，看窗外。
　　“苏晴的真名叫什么。”方父说。不是问句。方子谦没有说话。方父转过身，把周庭的报告放在桌上。“江一宁。三年前因为泄露商业机密被百川开除。现在她以伪造身份进入方家，和你在交往。”他顿了顿，“你知道多少。”
　　“全部。”
　　“全部是多少？”
　　“我知道她的真名。知道她被周庭陷害。知道她是被冤枉的。”方子谦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那里有点痒，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但这件事和百川有关。和你有关。”
　　方父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抱在胸前。“所以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我不是想说什么。我是想给你看一些东西。”方子谦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昨晚打印出来的代码对比报告，还有邮件修改记录，“周庭偷了她的代码。三年前他把‘蛇眼’的开发成果据为己有，把她从百川赶出去。删她的邮件，改她的署名，让她在行业里活不下去。”
　　方父接过文件夹。他没有翻开。“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查的。她的代码、周庭的邮件、修改时间戳——我花了三个月查的。”他推了一下眼镜，“你总说我什么都不懂。我不懂。但我能看懂代码。她的注释习惯和‘蛇眼’里的一模一样。”
　　方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往下看。他看得很慢。比平时看财报还要慢。方子谦站在他对面，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看着他的父亲。书房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良久，方父把文件夹合上。“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理。”
　　“下周二的月度会议。让江一宁作为旁听人员出席。给她一个当众展示证据的机会。如果周庭在会上发难——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不阻止她说话。”
　　方父看着儿子。方子谦的手还在发抖，但他没有把视线移开。
　　“你以前从不管公司的事。”
　　“现在管了。”
　　方父沉默了一阵。然后他把那份文件夹放在书桌上，推向方子谦那边。
　　“好。让她来。”他说，然后站起身来，看着窗外，“但如果她的证据不成立，方家不会替她挡。”
　　“她的证据成立。”方子谦说。
　　方父回过头，看着儿子。方子谦攥着那份文件夹，指关节发白。方父注意到一个细节——儿子拿着文件夹的方式，和他年轻时在董事会上握笔的姿势一模一样：手指用力，手腕内扣，像是在握一把剑。他以前从来没觉得儿子像他。现在他看到了。
　　他点了点头。“那就让她来。”
　　方子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方父叫住了他。
　　“子谦。你刚才说‘她接近你的时候用的是Eve’——Eve是谁。”
　　方子谦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他说：“是她蜕下来的第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