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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兄弟 方子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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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谦接到周庭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给蜥蜴换垫材。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停了半拍。周庭几乎从来不给他打电话。他们之间的关系维持在一种精确的客气里——家庭聚会点头示意、过年群发祝福、在百川偶遇时寒暄三句。周庭不会无缘无故找他。
“子谦。”周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他独有的、让人分不清是真诚还是表演的温和,“好久没见了。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不是问句。是通知。
方子谦把镊子放下。“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和你聊聊。”周庭顿了顿,“最近听说了一些关于苏小姐的事情,想听听你的看法。”
方子谦的手指在镊子柄上收紧了一瞬。他想起江一宁在短信里说的话:他问了至少三个关于你的问题。我挡回去了。
她说挡回去了。但周庭显然没打算被挡回去。
“在哪里。”方子谦说。
“老地方。七点。”
电话挂断。方子谦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意识到一件事:周庭说的“老地方”是一家他们小时候常去的餐厅。那时候周庭还没有进入百川,还没有学会用那种精确的温和包裹自己。那时候他只是表哥,会在家庭聚会上给他讲他根本听不懂的金融笑话,然后笑着说“你以后就懂了”。
他后来懂了。不是金融。是周庭讲那些笑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试探——你在不在我的频道上?你能不能跟上我?
方子谦从来没有跟上过。周庭也从来没有等过他。
明天晚上,周庭也不会等他。
第二天晚上七点。餐厅包间。
周庭到的时候,方子谦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白水,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来早了。”周庭在对面坐下,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我迟到了吗?”
“没有。”方子谦说,“是我早了。”
周庭笑了一下,翻开菜单。“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次约你都要提前确认你有没有换口味。现在还吃素吗?”
“吃。”
“好。那就按你的来。”
点完菜,周庭给两人倒了茶。他倒茶的动作很流畅——壶嘴不碰杯沿,水流不溅不洒。方子谦想起他妈也这样倒茶。做了三十年财务总监的人,手稳得像在做账。周庭的手也稳。
“苏晴的事,你知道了?”周庭把茶壶放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方子谦没有端茶杯。“你指什么。”
“我调了她的背调。”周庭没有绕弯子,“苏家没问题。苏正清的女儿也确实在国外长大。但苏晴这个身份有一些很有意思的细节——她的履历太完整了。完整到不像真的。”
“你跟她吃过饭了。”
“吃过了。”周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很有意思的一个女孩子。学艺术史的,对商业一窍不通。我问她投资的事,她说只能交白卷。”他笑了一下,“但她回答问题的方式不像是‘不懂’。像是‘不想懂’。”
方子谦没有说话。他知道周庭正在观察他的反应。
“你不意外。”周庭放下茶杯,“你早就知道了。”
这不是问句。方子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把面前的水杯转了半圈。
“子谦,”周庭的语气变了,关切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锋利,“你跟苏晴走得很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作为表哥,想确认你不会被人利用。方家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新业务线在董事会上要投票,苏家虽然是故交,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把女儿送回来,时机太巧了。”
“她不是苏家的人派来的。”方子谦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接近我的时候,用的不是苏晴的身份。”
周庭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瞬。这个停顿非常短,比一次正常的心跳间隔还短。但方子谦捕捉到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从她第一次对我撒谎开始。”
周庭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子谦。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方子谦注意到他的瞳孔在微小的幅度内快速扫视——从左到右,然后回到中间。周庭在分析他。分析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他知道她是假的。他没有揭穿。他在保护她。
“你知道她是谁吗?”周庭问。
“现在还不知道。但我正在观察。”
“观察。”周庭重复了这个词,嘴角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弧度,“你用了三个月观察她,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她不是威胁。”
“对谁不是威胁?对百川?对方家?还是对你?”
方子谦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水杯里的水面。水面很平。他的手没有抖——在周庭面前,他的手比在任何人面前都稳。不是因为他不紧张。是因为他知道周庭会看他抖。
“你对她有感情。”周庭说。不是疑问句。
方子谦抬头。隔着镜片,他和周庭对视。
“我在研究她。”
“你在研究她的时候,瞳孔有没有出现非自主性收缩?”
方子谦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住了。
周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甚至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羡慕。他说:“子谦,你从小到大都不会撒谎。你刚才说了三句话,每一句都在回避我的问题。这已经是你能做到的最好的伪装了。”
他把茶喝完,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我不会动她。”周庭说,在包间门口停了一拍,“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做出任何威胁百川的事。如果有一天她做了——”他看着方子谦,“我希望你知道,我不会因为你而手软。”
包间的门关上。方子谦一个人坐在桌前,水杯里的水面依然很平。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走出餐厅的时候,方子谦站在街边,看着霓虹灯把马路染成一片红色。他拿出手机,翻到江一宁的对话框。
他打了三个字:他找我了。
发送。
又打了几个字:没有拆穿。暂时。
发送。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街边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他想起周庭最后那句话——“我希望你知道,我不会因为你而手软。”
他在心里补完了周庭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就像我不会因为你是我表哥而手软一样。这个对仗句他没有说出来,也没有发给江一宁。他只是把它存进脑子里,存进那个他永远无法用科学框架分类的文件夹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间。江一宁的公寓。
她看着方子谦发来的两条消息。她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滴在手机屏幕上,恰好落在“他找我了”那行字的上面。她用手指抹掉水滴,在对话框里打字,删掉,打字,删掉。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从周庭约她吃饭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下一步一定是去找方子谦。她做好了准备——周庭会发现方子谦知道她的身份,会质问方子谦为什么没有揭穿,会给方子谦施加压力。她想好了一整套应对方案:如果周庭对方子谦施压,她就启动数据备份,加速收集证据,提前收网。
但她没有准备的是:方子谦会只发这几个字。
没有“他威胁我了”。没有“我该怎么办”。没有任何求助的暗示。只有两条简短的消息——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我见了他。情况没有失控。你可以放心。她用毛巾擦了一下湿头发,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她打开笔记本,调出“蛇眼”代码库——这些天她用苏晴的身份一点点从方家内网里拷出来的数据。代码结构已经很清晰了。周庭当年偷走的不仅是她的算法模型,还有整套风控系统的底层架构。她需要原始邮件和会议记录来证明这些代码的归属——光有代码本身不够,她需要的是能证明周庭在关键时间节点上“主导开发”的证据是伪造的。
时间窗口在缩短。陈屿今天下午发来消息:安保部的邮件日志汇总提前了,不是在周五,是周四。也就是后天。周庭会在后天看到有人用他的私人邮箱搜索了“苏晴、方子谦”。他会知道有人在查他。他会知道是谁。她必须在后天之前拿到最后一组证据——三年前她离职前后,周庭给风控团队发的内部邮件,里面应该保留着原始算法的开发时间线和署名。这些邮件在百川的内部服务器上,需要方子谦的权限。她拿起手机,打开他的对话框。那条草稿邮件还躺在她的发件箱里,没有发送。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要插手。我来处理。”
她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字。发送。
明天,能不能帮我看一下百川内部的风控团队旧邮件?三年前的。我需要里面的时间线和署名。如果你不方便,不用勉强。
发送。屏幕亮了几秒。
他回了两个字:时间。
她回:越快越好。后天之前。
他回:明天下午。实验室。
她盯着“实验室”三个字。他说的不是“去百川总部调数据”或“我让我妈想办法”。他说实验室。他要自己去做。她打了四个字,删掉两个。最后发送:谢谢。
他没有回。但她知道他会做。不是因为他对她有感情——虽然她知道他有。是因为他说过,在一个生态系统里,如果入侵物种开始威胁关键种的生存,研究者有义务干预。她用他唯一能听懂的语言,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个生态学问题。而她不确定自己这样做,是在利用他,还是在信任他。
第二天下午。研究所。
江一宁到的时候,方子谦已经在实验室里了。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邮件系统的界面——百川的内部OA,页面风格和她三年前登录过的一模一样。蓝灰色的底,左侧是树形目录,右侧是邮件列表。
“我导出了风控部门三年前第四季度的全部邮件。”方子谦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关键词筛选了两组:算法开发、署名。结果是——”他把屏幕转向她。
江一宁弯下腰,看着屏幕上的邮件列表。她看到的第一封,发件人是周庭,收件人是风控组全体,日期是她离职前三周。邮件正文里有一句话:“蛇眼系统的核心算法已通过内部测试,感谢风控组同事们的配合。特别感谢周庭(本人)在过去三个月中主导算法架构的设计与优化。”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
“往下翻。”她说。
方子谦往下翻。第二封。第三封。每一封关于“蛇眼”的邮件,周庭都把自己放在“主导开发”的位置上。她的名字从未出现。那些她写的代码被嵌在附件里,署名栏只有周庭一个人。那些她参加的会议被记录在纪要约,但她的名字被替换成了“风控组”。她在百川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被周庭用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擦干净了。
“他改过邮件。”方子谦说,声音很轻,“有些邮件的创建时间和最后修改时间不一致。最早的修改记录可以追溯到三年前。”
“他把我的名字从原始邮件里删除了。”江一宁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放在触摸板上的手指在抖。
方子谦没有说话。他把电脑转过来,打开另一个窗口。是一个代码对比工具的界面,左右分屏。左边是“蛇眼”当前运行的代码,右边是另一个代码库。
“这是我昨天晚上从你给我的数据里提取的原始算法。和当前‘蛇眼’的代码做了结构对比。”他指着屏幕上的几行高亮标记,“这两段函数的核心逻辑完全一致。变量命名习惯、注释格式、缩进风格——和你拷给我的那部分代码一致。”
江一宁看着屏幕上的对比结果。那些高亮的黄色标记,一行一行,全都是她的代码。她的算法。她的注释习惯。她的缩进风格。周庭删了她的邮件,改了会议纪要,擦掉了她在百川的全部痕迹。但他擦不掉代码。代码是不会说谎的。她站在实验室的灯光下,看着屏幕上那些被高亮标记的代码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方子谦昨晚没睡。他花了整晚做代码对比。他不是程序员,他的编程能力只够处理爬行动物行为数据。但他为了帮她,用了一整晚,用他不擅长的工具,做了一件他不擅长的事。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没睡。”
江一宁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他。他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白大褂的领子上有一点咖啡渍。桌上放着一个空杯子——美式。不加糖。
“我不是让你不用勉强吗。”她说。
“我没有勉强。”方子谦推了一下眼镜,“这个数据分析起来很有意思。周庭修改邮件的手法很专业,但他忽视了一个漏洞——邮件附件里的代码文件保留了原始的创建时间戳和作者ID。这两个数据是不可修改的,因为它们是服务器自动生成的元数据,不在邮件编辑权限范围内。”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心脏停跳了一拍的话。
“我在其中三份附件里找到了你的名字。不是苏晴。不是Eve。是江一宁。”
实验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方子谦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继续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这三份附件的创建时间都是三年前的第四季度,早于你离职的时间。作者ID是一串数字——应该是你在百川的工号。如果对比人事系统的工号数据库,可以证实——”
“方子谦。”
他停下来。她看着他。她想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明知道我在利用你,你表哥威胁你,你妈在担心你。你花了一整夜不睡,用你不擅长的工具,在几百封邮件里找我的名字。然后你用那种做实验报告的语气告诉我:我找到了三个附件,里面有你三年前的署名。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答案在他三个月前写的日志里:“入侵物种开始威胁关键种的生存,研究者有义务干预。”在他晚宴上对她说的话里:“你瞳孔的收缩速度和邮轮上完全一致。”在他刚才那句话里——他说的是江一宁。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第一次叫了她的真名。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方子谦说,语气依然像是在做实验报告,“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研究者。你是观测对象。当观测对象面临外部威胁的时候——”
“你能不能不要用蜥蜴说话。”
方子谦停下来。隔着镜片看她。
“那我应该用什么说话。”
她用行动回答了他。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是凉的——实验室的空调温度总是很低,爬行动物对温度敏感。她的手也是凉的——她刚从外面进来,外面在降温。
两只凉的手。碰在一起的时候,温度刚好。
方子谦低头看着她的手。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在冷静地记录:观测对象主动做出了肢体接触行为,接触部位为手背,持续时间——他没能记录持续时间。因为他的另一部分大脑停止了记录。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
“那份数据够不够你用来对付周庭?”他问。
“够了。”江一宁说。她停了一下,又说:“但还差最后一步——我需要证明这些代码的原始归属权,需要百川的人事系统确认工号和我的身份匹配。这需要登录人事数据库。只有HR总监或者董事会成员有权限。”
方子谦没有说话。但他的手移到了键盘上,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百川集团人事管理系统。登录界面。
“我妈的账号。”他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字符,“她改了密码,但她记性不好。她把密码写在了我送她的生日贺卡背面。那张贺卡就在我实验室的抽屉里。”
他打开了抽屉,拿出一张已经泛黄的贺卡。封面是他小时候画的一只蜥蜴。内页是他妈的字迹:子谦送的,密码:0430。
“她的生日是四月三十号。我的工号是0417。”方子谦说,语气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实验数据,“她的所有密码都是我和她生日的组合。她以为我不知道。”
他输入了密码。登录成功。
江一宁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工号数据库,看着他输入她的名字——江一宁。搜索结果出来了。工号、入职时间、离职时间、最后一次系统访问记录。三年前封存的人事档案,被一个不会说谎的男人用一个从生日贺卡上偷来的密码打开了。
“你偷你妈的密码。”她说。
“这不是偷。”方子谦推了一下眼镜,“是借用。研究者为了保护关键种,有时需要绕过某些伦理审查程序。”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没有看她。但他擦眼镜的手又抖了一下。
江一宁没有戳穿他。她只是把目光从他手上移开,看向屏幕。那些工号、时间戳、署名记录——三年来她一直在找的东西,此刻安静地显示在方子谦的笔记本电脑上。不是在她的电脑上。不是在她预设的任何计划里。是在一个爬行动物学家的实验室里,在她没有伪装的这个下午。
她走的时候,方子谦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张生日贺卡。
“这个,”他指了指贺卡上的蜥蜴,“是我九岁的时候画的。画得不好。但我妈说像真的。”
“像。”江一宁说。然后她又说了一句:“你妈没说错。”
方子谦低头看着那只九岁的蜥蜴,然后抬头看她。她站在走廊里,逆着窗外的光。这个画面他在日志里记过——逆光、轮廓、没有伪装的步态。但这一次他没有在心里记录数据。他只是看着她。
“你的咖啡凉了。”她说。
“我习惯了。”
“明天我给你带热的。”
方子谦没有回答。他的瞳孔在她看不见的逆光里,微微扩大了一点。她没有看见。但她也不需要看见。因为她已经知道那个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