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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墙有耳 雨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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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
守拙斋内,那盏昏黄的油灯早已燃尽,只留下一截焦黑的灯芯和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温杳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依旧捏着那把锋利的裁纸刀。书页上的霉斑早已被她剔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多余的痕迹都没留下,但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泥塑。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面斑驳的铜镜上。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一朵被暴雨打湿、在暗夜里独自枯萎的白玉兰。
她没有动。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地表扬她今晚的“完美表现”,机械的音律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愉悦。但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隔壁那堵薄薄的墙壁上。
傅辞住在隔壁。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傅辞住在二楼。温杳的守拙斋是一楼的铺面,与那栋小洋楼只隔着一堵墙。平日里,她能听到隔壁传来的钢琴声、留声机里婉转的西洋歌曲,还有傅辞那清脆悦耳、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笑声。
但今晚,隔壁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温杳知道,傅辞也在听。
那个女人此刻或许正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烟,静静地听着这边的动静。她在等什么?等她崩溃?等她露出破绽?还是等她……主动去找她?
温杳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动。只要她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只要她有一瞬间表现出对隔壁那个女人的在意,脑海里的系统就会毫不留情地降下惩罚。
【宿主今日表现优异,成功驱逐了高危目标,维护了封建礼教的尊严。奖励:精神抚慰一次。】
脑海里的系统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下一秒,一股温和的暖流从脑海深处蔓延开来,像是冬日里的热茶,缓缓熨平了神经末梢残留的刺痛。温杳闭上眼,任由那股暖流包裹着自己。这是系统给她的“甜头”,就像驯兽师给听话的野兽扔一块带血的肉。
她接受了。
因为她需要这份“甜头”来维持自己的清醒,来确保自己明天还能继续扮演好这个完美的“封建卫道士”。
暖流散去后,温杳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冷漠。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闩重新插上,然后吹灭了桌上早已熄灭的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店铺。
她站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隔壁的动静。
过了许久,隔壁终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打火机被按下的声响。
“咔哒。”
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太轻了,轻到几乎要被窗外残存的雨声淹没。但温杳听到了。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法租界的晨雾还没有散去,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温杳像往常一样,在卯时三刻准时打开了守拙斋的店门。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半点昨夜受刑的痕迹。
她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一本《女诫》,安静地读着。书页泛黄,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温老板,早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温杳没有抬头。
傅辞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里面是一件丝质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她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正站在门口冲她笑。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新的茉莉香,与这满屋陈旧腐朽的气息格格不入。
“傅小姐早。”温杳的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杯白开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傅辞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自顾自地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温杳紧绷的神经上。
她将那个牛皮纸袋放在了柜台上。
“我买了生煎,还热着。”傅辞笑着说,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温老板要不要尝尝?”
温杳的目光终于从《女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牛皮纸袋上。
【警报!新女性试图用食物腐蚀宿主的意志!这是糖衣炮弹!这是资产阶级享乐主义的侵蚀!】脑海里的系统立刻发出了尖锐的警告,【请宿主立刻拒绝,并对其进行严厉的思想批判!】
温杳在心里冷笑一声。糖衣炮弹?如果连一个生煎包都扛不住,她这三年岂不是白活了。
“傅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温杳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一潭死水,“只是守拙斋的规矩,不在店内进食。傅小姐若是饿了,不妨去隔壁的咖啡馆。”
“温老板还是这么守规矩。”傅辞挑了挑眉,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不过,我可不是来吃饭的。”
她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柜台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压在了油纸包上。
“这是我要修的书。”傅辞的声音轻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温老板,麻烦你了。”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店铺。
风铃响起,又归于沉寂。
温杳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她没有立刻去碰它。
过了许久,她才伸出手,将那张纸拿了起来。
那是一张书单。
上面只写了一本书的名字:《牡丹亭》。
温杳的指尖微微一颤。
在这个时代,《牡丹亭》是被无数卫道士口诛笔伐的“淫词艳曲”,是“有伤风化”的代表。她的系统,绝对不可能允许她把这本书借给一个“新女性”,更不可能允许她去修复这样一本“毒草”。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书单。
这是傅辞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疼。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油纸包。油纸还带着余温,透过薄薄的纸张,她能感觉到里面生煎包的热度。
她拿起那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四个生煎包,还冒着热气。金黄的焦底,饱满的汤汁,带着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而在生煎包的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秀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别硬撑。”
温杳盯着那三个字,久久没有动弹。
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微微发热。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将那张纸条揉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指尖用力到泛白。然后,她拿起一个生煎包,慢慢地咬了一口。
滚烫的汤汁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鲜香的味道,烫得她舌尖发麻,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这是她三年来,吃过的最烫嘴的东西。
……
隔壁的小洋楼里。
傅辞站在二楼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看着对面守拙斋里那个安静地吃着生煎包的身影,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温杳看到了那张纸条。
她也知道,温杳没有扔掉它。
“别硬撑……”傅辞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眼底的光芒越来越深。
她端起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
但她觉得,这是她喝过的,最甜的东西。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而她们,都是彼此唯一的观众,也是彼此唯一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