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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来客 上海的梅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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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梅雨季像是一块拧不干的旧抹布,把整个法租界捂得透不过气。
雨水顺着“守拙斋”斑驳的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而沉闷的更漏。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发酵出的微酸气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泥土腥气,构成了一种独属于旧时代的、令人窒息的安稳感。
温杳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锋利的裁纸刀,正小心翼翼地剔除一本宋版书封皮上的霉斑。她的脸色比窗外的雨幕还要苍白几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就在三秒前,她的脑海里响起了那道令人作呕的机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警告!检测到宿主内心产生剧烈波动。你对刚才路过门口的那个穿短裙的女学生产生了怜悯之情。这是软弱的表现!这是封建礼教崩塌的征兆!】
【惩罚机制启动:一级神经电击。持续时间:十秒。】
温杳垂着眼睫,长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与痛楚。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顺从地闭上眼,身体微微紧绷,像是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弓。
电流穿过大脑的刺痛感如期而至,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脑髓里搅动。她咬紧牙关,尝到了口腔里弥漫开的铁锈味。
穿越到这个民国时代已经三年了。从最初的惊恐、愤怒,到现在的麻木、隐忍,温杳学会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藏在面具下。她必须做一个完美的、冷血的、维护旧道德的古董摆设。只要她流露出一丝一毫对“新思想”的认同,或者对受苦女性的同情,这个该死的系统就会让她生不如死。
“……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句烂熟于心的话,像是在念一道保命的符咒。
随着最后一丝电流消散,温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已经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拿起桌上的帕子,面无表情地擦去嘴角的血丝,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如冰的模样。
“叮铃——”
门口的风铃被撞响,一股夹杂着雨水潮气和浓郁香水味的风猛地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屋内沉郁的霉味。
温杳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低头修书,仿佛来人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温老板,这么早就打烊了?”
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在店内响起,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生机,像是这阴雨连绵的夜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温杳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她没有回应,只是用裁纸刀轻轻刮去书页边缘的一处污渍。
来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自顾自地走了进来,将一把黑色的油纸伞靠在门边的架子上。伞面还在滴水,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温杳终于抬起头。
是傅辞。
那个住在隔壁、留洋归来、整天穿着旗袍高跟鞋、笑得像太阳一样刺眼的美术□□。
此时的傅辞显得有些狼狈。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外面罩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白皙的脸颊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直勾勾地盯着温杳。
几乎是同一时间,温杳脑海里的系统音再次炸响:
【警报!警报!检测到高危目标“新女性傅辞”靠近!此人思想极度危险,崇尚自由恋爱,反对包办婚姻,乃是破坏社会稳定的毒瘤!】
【触发紧急任务:请宿主立刻对其进行严厉斥责,并宣扬“男女授受不亲”之古训,将其驱逐出门。】
【失败惩罚:全身骨骼剧痛,持续一小时。】
温杳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色旗袍,眼神变得空洞而冷漠,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傅小姐,”温杳开口了,声音冷硬得像是在读悼词,“夜深露重,孤男寡女尚且避嫌,何况你我?你这般贸然闯入内室,若是传出去,恐怕有损傅小姐的名节。还请自重,立刻离开。”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完全是那个系统想要听到的“标准答案”。
然而,傅辞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打趣,或者生气地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温杳,目光落在温杳刚刚擦过嘴角的那块染血帕子上,眼神深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湖水。
“温老板,”傅辞的声音轻了下来,语气里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戏谑,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严肃,“你嘴上有血。”
温杳心头一跳。
【警告!对方正在试图用花言巧语迷惑宿主!不要被她的美色所惑!加大惩罚力度!】
脑海中的刺痛感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加猛烈。温杳的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身后的书架。指腹触碰到冰凉的书脊,才勉强稳住身形。
“傅小姐看错了,”温杳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朱砂。我在修书。”
“是吗?”傅辞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像是踩在了温杳的神经上。
【她过来了!她要污染你的清白!快!骂她!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
系统的咆哮声震耳欲聋。温杳眼前的世界开始发黑,骨骼深处传来的剧痛让她几乎要跪倒在地。她死死盯着傅辞,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嘴里却不受控制地吐出那些伤人的话语:“傅辞,你不知廉耻……”
“温老板言重了。”
傅辞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继续逼近,也没有生气,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温杳。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冒犯的情绪。
她只是看着温杳,像是在看一个……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只是路过,见你店里的灯还亮着,想进来躲躲雨。”傅辞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既然温老板不欢迎,那我便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拿起靠在门边的黑伞,推开门,走进了茫茫雨夜中。
风铃再次响起,又归于沉寂。
温杳站在原地,扶着书架,久久没有动弹。
脑海里的系统还在喋喋不休地表扬她“任务完成”,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只是盯着那扇被重新关上的木门,盯着门缝里渗进来的、被雨水打湿的微弱光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不是解脱,不是庆幸。
而是一种……被看穿的、无处遁形的恐慌。
傅辞刚才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封建卫道士”。
更像是在看一个……和她一样,被困在某种东西里的人。
温杳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那道被裁纸刀划破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她不知道傅辞到底看见了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雨声淅沥。
而在隔壁的公寓里,傅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脑海里那个正在疯狂咒骂她“任务失败”的系统,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知道,温杳在疼。
她也知道,自己刚才差一点就……没忍住。
但还不是时候。
她们之间,还隔着太多东西。
太多不能说的秘密,太多不能碰的底线,太多……需要慢慢磨、慢慢熬、慢慢等才能浮出水面的真相。
傅辞闭上眼睛,任由脑海里那个声音继续咆哮。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雨还在下。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