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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饯别 此去不知何 ...

  •   “姨娘,裁衣师傅来量身了。”

      余漾涟猛然受惊,手一抖,刃口落下,剪掉的猫毛部分被捏在手里,一些掉到地上,大多柔滑鲜亮。

      “姨娘?”丫鬟再次叩门。

      余漾涟连忙将鱼干放到一旁,地上的白毛拾起,剩下几根碎屑被她乱步踩开,跟它平日里掉的毛混在一起。
      拾起的毛被随意塞到托盘的布料底下,小剪被归回原处,余漾涟才应声让丫鬟带人进来。

      待量完身,屋里的人尽数散去,余漾涟才掀起布料取出那撮半黄半白的猫毛。
      猫毛在指尖捻搓,被窗边泻下的骄阳镀得银亮,她忽然有点不舍得丢弃,她瞥见盘子上做到一半的荷包,灵光乍现,取下自己身上挂着的那个,将猫毛塞了进去。

      望着鱼干四仰八叉的睡姿,余漾涟心中一阵温暖。
      父母待她虽好,却还是将她嫁到此处,这儿的人虽然彼此照顾,终归志不相同。她大逆不道的内心只能向一只猫咪袒露,竟意外得到协助。

      ——一只猫咪的协助。

      余漾涟升起一种特别的滋味,许多感激,带些心疼和新奇,还有暖洋洋的爱。

      然而钟允珩对其一概不知,他睡醒便到了晌午,睁开眼便能看见余漾涟已是常态,他随着猫咪的兴致在她腿上滚了一圈,正准备往回滚第二圈,就被牵着爪子站起来。

      “喵?”

      余漾涟低下头,与它目光齐平,“昨日外书房的内榻着了火,可是你做的?”

      “喵……?”
      本意是想替余漾涟阻止这次侍寝,但见她此刻的神情,钟允珩竟有些琢磨不清。

      不对,问题是,他自认为此次行动还算谨慎,余漾涟从何而知?难道自己留下了什么证据?

      “昨日外书房烛台倒了,点燃了床头的帐幔。今日我便见你肚皮凝了蜡油,毛焦黄发卷,想必是刚流下来的热蜡所致。我问了屋里的丫鬟,昨日我走后并无异常,那你身上的蜡油又从何而来?”

      “喵……”

      “今日热蜡烫着了你的毛,明日就有可能烫着你的肉,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这些,但前提是你不会处于危险境界,”余漾涟眼皮垂下又掀起,眸光若隐若现,她扯起嘴角,“再说,逃的了初一逃不了十五,这是早晚的事,不是吗?”

      钟允珩不会安慰人,也安慰不了人,除了喵,他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只会说这个。
      平日拿不会说话的异种当挡箭牌,免去了不少麻烦,而时至今日,他却连安慰人都做不到。

      他感到无助,那感觉与大学课堂上听到老师说的活生生的死亡案例相似。他想拯救众生,但势单力薄,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条生命从指尖流走,于是他尝试说服自己,尊重个人命运,尊重生命平衡,但他此刻在此动摇了。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仅因为一颗善心而喂养他,只需报之以微乎其微的陪伴,不出意外地,他也将这样陪伴她走过自己剩余的日子。

      猫的寿命比人短得多,这是他偷来的日子,见识了大相径庭的世界,结识了余漾涟,已是极大的幸运。

      之后的几日,府里一直被一股无名的低压笼罩。正如余漾涟所说,这是无法逃避一辈子的事,经过了上次的教训,她尝试说服自己的内心,并自认为获得了良好成效,随时准备好了接受下一次传唤。

      本以为下次不会隔得太久,但她确实是几日都没再收到传唤。
      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发呆,院子里的银杏叶不知何时全然发黄了,纷纷扬扬如蝴蝶般落下,鱼干最是喜欢黄色蝴蝶的。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鱼干,后者立马抬头回应她的目光。
      “喵~”

      她想问鱼干为何不去外头的银杏树旁玩耍,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鱼干不到外头玩的原因似乎是自己。

      平日里的鱼干懒懒散散的,要么窝在自己身上歇息睡觉,要么在院里四下奔窜,只有自己叫唤它时才会选择性应一声,而今日,自己还没出声,便得到了它的关心……
      这几日的鱼干都是如此守候在自己身旁的吗?自己竟然浑浑噩噩地过了如此多时日?

      怀里的小猫依然抬着头,似乎是在等她的回应。

      “银杏叶黄了,甚是好看,要一起出去赏赏吗?”
      时隔多日,余漾涟的嘴角终于漾起温和的笑意,看起来柔美而脆弱。

      “喵!”
      但钟允珩知道,她的内心卓见而坚韧。

      再次听闻将军的讯息是几日后的夜里,余漾涟抱着鱼干早已睡熟,却遭丫鬟叩门叫醒。
      “姨娘,快醒醒,出事了!”

      被扰了清梦,余漾涟翻了个身,没好气道:“何事?”

      “扰姨娘安睡了,将军今夜突接急诏,明日天亮便要动身北上抵御匈奴,府里所有人都去前厅替将军饯别,管事正催着呢!”

      “替我更衣。”余漾涟翻身坐起,没注意将胸口趴着的猫儿带了起来,鱼干摔在床上,也醒了过来,一脸懵腾地望向余漾涟。

      余漾涟觉得此时的鱼干呆愣得可爱,心中一软,那点起床气也消失不见了。
      她轻声叮嘱道:“你先睡,我一会儿回来。”随后揉了揉鱼干的头,后者温顺地半眯起眼睛,余漾涟又忍不住亲了一口,赶在丫鬟推门而入前将鱼干放开,稍整衣襟后才从纱帘里钻出来。
      套上外袍,草草拢好鬓发,余漾涟便踏着微凉的月色行至厅堂,其间已经坐了不少人,老夫人端坐在主位,正妻侧坐在旁,就连祝歆蓉都来了,大抵是怀有身孕的缘故,她被安排坐在角落的软凳上。

      余漾涟与一众管事嬷嬷和晚辈女眷立在一旁,没多时,将军步入前厅,向老夫人行完礼后又交代了妻子几句,她们显然是习惯了聚少离多的境遇,只简单说了些叮嘱的话,面上并无悲怆之色。
      众人举杯奉酒,共祝凯旋,余漾涟与身旁众人一同躬身致意,待将军接过家酒浅酌,向众人做最后的嘱咐。
      “此去边关,军务繁忙,府中诸多大小事宜全凭母亲定夺、夫人打理,府里上下各守本分、莫生嫌隙,待我平定边患,早日归来。”

      践行礼毕,众人依次退场。余漾涟回到庭院,正准备脱下外袍睡去,便被贴身丫鬟拦下,告知自己作为妾室,还需为他添些随行物件。

      听闻此事,她茫然道:“随行物件?我该准备何物?”

      “寻常都会准备些御寒里衣、伤药或者护身物件。”

      “我记得前几日府医不是来送过伤药?就添这件吧。”余漾涟说完,刚要抬脚往内室走去,便被丫鬟叫住。

      “姨娘,她们送的可都是亲手制作的,药房拿的算不上心意,要不您赠个香囊?奴婢见您缝了一些。”

      余漾涟沉吟半晌,才勉强答应,到靠窗而立的景箱里翻出一只平日闲来无事缝制的香囊,往里塞进防虫安神的香料和用于祈福辟邪的朱砂,最后让丫鬟裹好,一会交给外面的管事婆子。

      做完这些,余漾涟终于得以躺下休息,没多时,意识便漂浮在梦境的浪潮之上,小船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渐渐漂向看不见的远方。
      在坠入黑暗的前一刻,丫鬟再次叩响房门。
      本就不沉的意识听到声响后一秒拉回,她猛地睁开眼,霁蓝的天光投进来,有种泡在水里的感觉,梦似乎没有醒。
      她立在主母身侧,将军还在做最后的道别,向老夫人,向主母,向自己,向祝歆蓉。

      还没回过神,男人便站到了跟前。
      “你初来乍到,对府里的规矩还不够了解,有不懂的可以多问问下人,无需憋在心里。”

      待她消化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他已经移至祝歆蓉跟前,“你本就体弱还怀有身孕,平日里定要注意身体,免得感染风寒,家事也无需你操劳,我早已嘱托好了,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照顾好自己。”

      余漾涟侧头,在祝歆蓉脸上读出了些名为腼腆的神色,面颊上的两坨红晕在晨光熹微的拂晓清晰可见。
      只见她双手托起一个浅绿色的荷包,指尖在边缘捏得发紧泛白。
      “妾知晓了,这个荷包是我亲手缝制,里面装着我之前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符,望将军平安凯旋。”

      两人四目相望过后,他接过祝歆蓉手里的荷包,嘴角噙起一丝笑意,长发被微风吹得飞扬。
      “承你吉言。”

      祝歆蓉微微颔首,男人对众人再次叮嘱完毕,头也不回地踏出大门,翻身上马,扬鞭而去,空余一阵嗒嗒的马蹄声。

      今日晨省被免去,余漾涟回到阁中补了会觉,晌午与鱼干同时醒来。用过午膳,她决心去看看祝歆蓉,顺便问问百合该怎么种。

      本想去竹林碰碰运气,但念及祝歆蓉今早去了践行,恐怕身心俱疲,无心赏景,她便遣人传话去。
      下人回来,禀报祝歆蓉在屋里歇息的消息,并欢迎余漾涟过来坐坐,她方才动身,却在屋门口被鱼干拦住了。

      “怎的了,是不让我去吗?”余漾涟低头看扑腾着抓她裤腿的猫咪,问道。

      鱼干点点头,张大了嘴,“喵!喵——”

      见它这撒娇的模样,余漾涟心生恻隐,顿觉左右为难。

      “歆蓉大抵心情不佳,她向来爱猫,你应该能逗她开心些,”余漾涟思忖片刻,对它道,“你要一同去吗?”

      “喵!”鱼干收回前爪,乖巧地立在原地。

      她蹲下身摸了摸猫头,又道:“她如今怀有身孕,你万万不可像上次那般,能做到吗?”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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