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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押上性命的那场赌局,史书只写了半行 太平篇·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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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露二年六月廿七,太平公主府后园老梅落了第一片叶子。
她敷上暗红色的浆糊,把命押在母后的心软上。
她不知道,有人在同一夜,用炭笔和血,在绢帛上画了一座囚笼。
阿梵的脚步声停在榻边的时候,我还没睁眼。石臼里那股甜腥气比前日更浓了,浓得发呛。我数着日子,该来的药,迟了两天。
“阿梵。”我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睛也没睁开,"前日就说采来了,怎么到今日才捣好?"屋里静了一瞬。我听见石杵搁下的轻响,听见她呼吸滞了半拍,然后才是她刻意放平缓的声音:"回公主,那赤血藤长在南山背阴的峭壁上,前日暴雨,崖石湿滑,采药人险些坠崖,奴婢怕药效有差,又换了一批才敢入药。"
谎话说得太顺了。阿梵是洗夫人的传人,采药辨药是刻进骨子里的本事,若真有毒副作用,她第一反应该是劝阻,而不是替采药人编借口。她怕我听出破绽,才把话说得又快又满。我终于睁了眼。
寝殿的烛火晃了一下,照在她低垂的脸上,我看见她睫毛在抖,看见她右手无名指的指节因为攥紧石杵而泛白。她不敢看我,也不敢让我看见她眼底的东西。
我慢慢撑起身子,左肩胛的碎骨又被牵动,疼得我喉头一哽,硬生生咽了回去。双胎坠着腰,我坐直的过程像是在跟整座山的重力较劲,可我不能示弱。我是太平公主,是薛绍的妻子,是这两个孩子的母亲,我坐直了,才能让她知道,谁才是这府里说了算的人。
“是么。”我只说了两个字,目光落在她袖口——干净,没有半点草汁药渍,不像刚捣完药的样子。"那你这两日,都在南山?"
“是……”她声音更低了,"是。"
我忽然笑了,笑意没达眼底。两天。整整两天。足够薛昭从大理寺跑三个来回,足够薛绍在大牢里画出一座阵,也足够某些人把该递的帖子、该打的招呼、该布的棋子全都安顿好。
我不在乎薛昭来没来过。一个靠着狄仁杰荐书才勉强进了大理寺的白身令史,一个曾经在我府上当过几日护卫的江湖人,他来不来,与我何干?我甚至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使一柄巨阙剑,剑法尚可,为人沉闷,除此之外,再无印象。
可阿梵在乎。青鸾在乎。雪雁在乎。她们这两天一定在忙着什么,忙着把那座该困住我的阵布好,忙着把该拦住我的人安排到位,忙着在背后替我做决定,以为我不知道。
我伸手,指尖触到那团暗红色的浆糊,冰凉黏腻,像某种不祥的预兆。阿梵想拦我,用两天的时间去"采药",用谎言去拖延,用沉默去掩盖。她以为她在保护我,可她不知道,她多拖一天,薛绍就在大牢里多耗一天,母后的耐心就少一天,我跪了两个月的膝盖就白跪了。“敷吧。”我把腕子伸过去,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别让我说第二遍。"
"公主,再想想吧。"
阿梵的声音在抖,她懂药性,比我清楚这药下去意味着什么。
"双胎七个月,您的气血已经……"
"敷吧。"
我没睁眼,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肩胛。
那里又开始疼了,不是皮肉的疼,是碎骨抵着肺脉的闷胀,一喘气就扯着肋下像有根针在搅。
我总以为是当年生崇简时落下的旧伤,可偶尔半夜惊醒,会梦见九龙谷的漫天战火,梦见一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站在布满符文的巨大黄幡前,一掌震过来,我的肩胛骨裂开的声音比阵鼓还响。
那人是谁?我想不起来,只记得那掌力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克制,像是不想伤我,又不得不伤。
可那都是梦。
我是太平公主,二十三岁,天皇天后嫡出的金枝玉叶,驸马是薛绍,我怀了他的双胎,已经七个月了。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脂水,小檀上药时手抖得厉害,棉签刚碰到就红了眼眶。
我没哭,也没哼一声,只是攥着榻边的那支金簪。
赤金嵌着七朵白玉梅花,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裂痕。
是薛绍送我的,河东薛氏的传家宝,我把它攥得太紧,花瓣的棱角硌进掌心,疼得清醒。
"母后不会看着我死的。"
我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榻边所有人。
"她疼我,从小就是。我跪了两个月甘露殿,她总该看见的。"
阿梵没再说话,只把那团暗红色的浆糊敷上了我的左腕脉门。
冰凉的触感瞬间刺进皮肤,紧接着是一股蛮横的热,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钤直接捅进了血管里,顺着经脉往五脏六腑冲。
我闷哼了一声,指甲掐进掌心,金簪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股热浪撞向左肩胛的旧伤,碎骨像是被烫得移位了,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从榻上滚下去。
与此同时,肚子里的两个孩子狠狠踢了我一脚,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告别。
我喘着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枕边的绢帛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窗外那片梅叶又落了一片,这次没声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
我忽然想起那日偏厅见薛绍时,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脚踝上的铁链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哗啦一响,他看着我的眼神,有愧,有安心,还有一种我说不出的、近乎诀别的平静。
他袖口有一片焦痕,像是被什么符火烧出来的,我没问,他也没说。
"他会没事的。"
我对着空气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我拿命去换,母后总会心软的。"
阿梵的手在抖,她把纱布缠上我的腕子,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我看见她眼底的泪光,看见小檀背过身去抹眼睛,看见青鸾站在门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她们都知道我在做什么,可没人拦得住。
我是公主,是薛绍的妻子,是这两个还没出世的孩子的母亲,我有权利拿自己的命去赌。
可我忘了,或者说我从来不知道——
我不是第一个拿命去赌的人。
薛绍在大理寺的死牢里,也在拿命做另一场赌局。
他画了一座阵,把公主府的山水地势、每一寸地脉之气都揉了进去,只为了把我困在这四方院子里,让我走不出府门。
他藏了半辈子的煞气在阵眼里,把杀阵硬生生掰成了困阵,指尖磨出血,炭笔拖出的痕迹混着他的血,在绢帛上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知道赤血藤可能会要我的命,所以他画阵,所以我敷药,所以我们一个往宫里冲,一个在牢里耗,拼尽全力把对方往安全的地方拽,却不知道我们拽的都是同一根绳子,越用力,勒得越紧。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滴雨都没下,可我觉得冷。
腕上的敷料开始发烫,血气在皮肤下疯狂地窜,我的脸烧得通红,可指尖却凉得像冰。
我知道药效起来了,看起来就像真的早产血崩,母后见了,一定会心软的。
我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史书翻页的时候,从来不会因为谁的脸色潮红、谁的指尖冰凉、谁的膝盖跪出了血,就多停一瞬。
我摸着肚子,感受着那两个孩子的踢动,忽然想起刘皓南画完最后一笔阵图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当时没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不是在困住我。
他是在替我挡住历史落下来的那把刀。
可刀是历史举起来的,他挡得住一次,挡不住永远。
"再给我敷厚一点。"
我对阿梵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明日……我要去甘露殿。"
窗外,老梅树的叶子又落了一片。
这次,我听见了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带着九龙谷的风雪,带着大唐朝的尘埃,带着史书翻页时落下的灰,吹得我浑身发冷。
而我终于知道,有些赌局,从开局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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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彩蛋】
后园老梅树一共落了三片叶子,对应刘皓南阵图里藏的三处未收干净的杀阵锋芒。后来太平早产血崩那晚,那棵梅树一夜之间黄了半树,青鸾去查看时,发现树根下的泥土里有暗红色的炭灰痕迹——是刘皓南画阵时滴落的血,渗进了地脉里,和阵气长在了一起。而展昭怀里那支带裂痕的金簪,在太平敷药的那个夜晚,裂痕处忽然渗出了极细的一滴血,和他袖中赤血藤的浆汁混在一起,暗红得发亮。他没敢声张,只把簪子攥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