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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魄的骄阳 站台的雨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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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的雨越下越大。
林雨潇撑着伞站在锈迹斑驳的站牌下,MP3里陈粒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薄。她往路口望了一眼,公交车没来,倒看见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雨幕中,双闪灯一下一下跳着,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车旁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黑色短袖、黑色长裤,打着一把黑伞。他对面的男生穿着和她一样的蓝白校服,低着头,没有伞。书包已经湿透了大半,深蓝色的布料贴在背上,洇出一片更深的颜色。
林雨潇摘下半边耳机。雨声太大了,只零星听见几句——“去别的地方”“好好想想”“别让我失望”。
中年男人指着男生说了最后几句,扶了扶额,转身上车。奔驰驶离,轮胎碾起一排水花,溅在那双白色帆布鞋上。男生站在原地,没有躲。
她看着他湿透的背影,看着他贴在额前的碎发,愣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来。
林雨潇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是陆执。
荣誉榜上常年排在第一的陆执。升旗仪式上永远带笑念稿的陆执。学生会查手机被抓时嬉皮笑脸说“姐,通融一下”的陆执。把她的名字压在第二整整三年的陆执。
此刻站在雨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的平静。像一只被淋湿的麻雀,所有的羽毛都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骨架轮廓。
林雨潇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心里翻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原来你也会这样。
第二个念头她还没来得及辨认,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她把伞往那个方向倾了倾,又收回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想做什么。
公交车进站了。林雨潇收起目光,转身上车。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陆执也上了这辆车。
“刷卡成功。”
机器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林雨潇已经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车厢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前排,后排空荡荡的。有脚步声走过来,停在她身旁。
她没有睁眼。
公交开过一个路口,那人还站着。林雨潇终于掀开眼皮,入目是蓝白校服的衣角,一双修长的手扣着头顶的扶手,骨节分明,指缝里还夹着没干的雨水。
她抬起头,对上了陆执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笑,也没有被撞见狼狈的窘迫。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似乎在打量她的审视。对视两秒,他先开了口。
“小林同学,有纸巾吗?”
林雨潇愣了一下。他叫的是“小林同学”——学生会查手机那次,他也是这么叫的。那次她铁面无私地没收了他的手机,他一连叫了三声“姐”,最后一声带着笑,却没能换来她手下留情。
她没说话,低头在书包里翻了翻,递出一小包纸巾。茉莉味的。是考完试那天随手塞进书包备用的,用了几张,还剩半包。
“谢谢。”陆执抽出一张,把剩下的递回来。
林雨潇看了看他还在滴水的校服,没接。
“都给你吧,没几张了。”
陆执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他笑了——很短的、被雨水浸过的笑意,和升旗台上那个标准的弧度不一样。
“那就谢谢林同学了。”
林雨潇望向窗外,心里冒出一句话:皮笑肉不笑。
车窗上映出他的影子。他走到后排坐下,湿透的书包放在腿上,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那包纸巾。窗外的雨模糊了所有景物,他的侧脸也被水汽晕成一片看不清的轮廓。
林雨潇想,她大概无意间撞见了什么不该被人看到的东西。
公交车报了下一站的站名。车厢里只剩下几个老人,还有后排那个一动不动的少年。林雨潇撩起校服外套的袖子,单肩背上书包,走向下车门。
她回头看了一次。陆执靠在椅背上,侧脸对着窗外,手里的茉莉味纸巾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
他没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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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潇回到家,脱鞋、放下书包、喊了声“妈”,没人应。
客厅空荡荡的。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那个三个月没联系的备注——“爸”:考的怎么样。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整个人摊进沙发里。那些烂熟的回忆又翻上来:法院的调解书,妈妈红着眼签字的侧脸,搬家那天的纸箱堆满客厅。她闭上眼,把这些画面按下去,手习惯性地摸向校服口袋——
空的。
左口袋。空的。
右口袋。空的。
书包所有夹层。空的。
林雨潇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最后一次见到MP3是什么时候。公交车上还在听。下车的时候……没有拿。可能是下车时从口袋里滑出来的,也可能是在座位上摘下耳机时落在缝隙里了。
那是妈妈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不贵,但她用了很久,每一首歌都是她一首一首导进去的。里面有陈粒,陈绮贞,有一些她不好意思告诉别人的小众歌手。
她盯着天花板躺了很久,最后认命地叹了声气。
算了。丢就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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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
手机亮了。
林雨潇在床边摸索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点开屏幕。一连串温软发来的消息:
“潇潇,出成绩了你快去看看多少分!”
“我超常发挥!580分!”
“一中稳了啊啊啊!”
林雨潇坐起来,在温软发来的链接里输入那个能倒背如流的准考证号。页面加载的三秒钟里,她的心跳稳稳当当的——模拟考的成绩已经让她心里有底了,市一中是稳的,唯一的不确定是名次和分班。
成绩跳出来。
林雨潇,总分667。市排21。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重点班稳了。
“妈,查成绩了,667分,市一中稳了。”她对着门口喊了一句。雨潇妈妈推门进来,嬉笑颜开地抱着她,“哎呀,潇潇真棒!”
“妈,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妈妈的宝贝呀。菜做好了,等下记得吃,妈去上班了。”
“好,注意安全。”
房门关上,林雨潇重新拿起手机。温软又发来好几条:“这次我刚好卡线一中!潇潇我们又能在一所学校了!”然后跟着一句:“你知道吗?我还问了陆执的成绩,他考了全市第二。他咋考这么高的啊,我和他一个班,我看他上课睡觉下课打球,成绩还这么好。”
全市第二。
林雨潇盯着那个数字,心里翻涌的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这次的试卷她知道——英语和语文简单,数学和物理难。英语语文是她的强项,数学物理是陆执的地盘。偏偏这次理科的权重拉得更大。
“这个卷子算是给他吃满红利了。”她咬着嘴唇想。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我667分,排21。陆执他蒙的。”
温软回了两个点赞的表情包和一连串“哈哈哈哈”。
林雨潇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罩里有一只小飞虫在扑腾,影子投射在白色的墙壁上。
全市第二。她还是没赢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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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转瞬即逝,像一阵还没来得及感受的风。
一中新生报到那天,林雨潇和温软挤过人群,在分班表格前站定。
“潇潇,你在一班诶。我被分到10班,我们离得好远啊。”温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失落。
“没事,一起吃饭就好了。”林雨潇头也没抬,视线在表格上飞快扫动。
找到了。一班。陆执。
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出那个名字。
“找到啥了?”温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语气立刻变了,“你说的不会是陆执吧?”
“不是,看到一位之前的同学而已。”林雨潇脸不红心不跳地收回视线。
“哦——”温软把那声“哦”拉得很长很长,眼里闪着发现新大陆似的光,“那是谁呀,说给我听听呗,没准我认识。”
“我看你就是暑假言情小说看多了。不聊了,去找教室吧。”林雨潇转身就往最近的教学楼走。
“潇潇,你走错啦,那边是高三教学楼!”温软在她身后叫道。
“哦。”林雨潇没回头,但她知道自己耳尖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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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一班教室,林雨潇就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班上还没到几个人,她把书包放下,环视了一圈。
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书包。
那个书包让她看了好几秒。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深蓝色的,被洗得有些发白,拉链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吊坠。
她把目光收回来,没再多想。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这时,一位穿着时尚、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女性走进来,手指轻敲黑板,在黑板写下三个字:“陈招娣。”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主教英语。如果高二你选的是文科,那不出意外我们会相伴三年。”
林雨潇看着那三个字,心里一动。“招娣”——这个名字背后通常意味着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她看着讲台上自信利落的年轻女老师,心里生出一丝敬意。她很想知道这个名字的故事。
“报告。”
教室门口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林雨潇抬头,瞳孔有一瞬的放大。
陆执站在门口,身姿利落清爽,脸上带着鲜活的笑意。和那天公交站的狼狈判若两人。夏季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里斜斜洒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
林雨潇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的样子,像夏天的骄阳。灿烂,灼热,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迷路了?”讲台上的陈老师打趣。
“呃,差不多。贵校的土地太让人忘却时间了,一时间忘了回家的路。”陆执的声音里带着轻轻的笑意,似乎他说的都是真的。
班级里传来阵阵笑声。陈老师也扶额苦笑,“进来吧,没有下次了。”
“好的老师。”
陆执朝座位走来。林雨潇低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东西。
他在她旁边坐下了。
“陆哥,你刚才去哪了?”后排有男生低声问。
“就去见了见朋友。”陆执把身体往后靠了靠。
林雨潇假装在听陈老师讲话,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身旁的声音。等后排没动静了,她才把身体重新摆正。
“小林同学,偷听别人讲话可不好。”
陆执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林雨潇整个人僵住了两秒,然后从耳尖到耳垂开始慢慢地、不可控制地泛红。
她转过头,对上陆执那双乌黑的眼睛。近距离看,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是安静的、深沉的。如果只看眼睛,他应该不是一个爱笑的人。
“我只是想提醒你,认真听老师的话。”她听见自己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讲台上的陈老师低头看了看手机,“同学们,开学典礼的时间到了,大家到走廊排队,去操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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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的太阳比想象中毒辣。
林雨潇站在队列里,感觉到后背的汗水沿着脊背往下淌。校长的声音从音响里轰轰地传出来,介绍着本校的辉煌过往。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热气。
坚持了二十分钟,她实在受不了,找了陈老师请假回教室休息。
走到一班门口,她刚跨进半个身子,就停住了。
教室里还有人。
陆执坐在座位上,脸上没有往日那种鲜活的神色。他拧开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又灌了一口。教室里开着空调,冷气很足,但他的额头上还在沁出汗珠。他一只手按在腹部,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在忍。
林雨潇保持着探着半个身子的姿势,躲在门框后面。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偷偷看。或许只是想看看陆执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和那个雨天一样。没有笑,没有张扬,只有用力压抑的疼痛。
或许是注视太久了。陆执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对上了趴在门框边的林雨潇。
那绝对是林雨潇这辈子最尴尬的几秒钟。
陆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也可能是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了。林雨潇在他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回座位。
“小林同学,不久前偷听我讲话,现在又偷看。你心思不纯啊。”陆执的声音恢复了往日那种轻飘飘的调侃,但明显比平时轻了很多。
“胃疼就闭嘴。”林雨潇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翻出一盒药和一小包面包。
她把这些东西放在陆执桌上。
陆执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又抬起头看她,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这是?”
“肠胃炎的药。你不用逞强讲话,把药吃了。”
林雨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执沉默了两秒。他拿起那盒药,拇指摩挲着包装盒的棱角。那双平时笑着看人的眼睛此刻垂着,睫毛盖住了所有神色。
他听话地吃了药。
林雨潇又递了一包纸巾过来。陆执低头看——茉莉味的。和公交车上那包一样。同样的味道,同样落魄的场景,同样被他撞见的狼狈。
陆执接过纸巾,没有擦汗。只是攥在手心里。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天。想起她撑着伞站在站台上看向自己的眼神——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距离的注视。她看到了他最不堪的一面,却没有多问一个字。刚才也一样。她不问为什么不吃早餐,不问昨晚发生了什么,只是递来药,递来面包,递来这包该死的、茉莉味的纸巾。
陆执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把这副“大家都喜欢的”壳子穿一辈子。笑对所有人,不露破绽。可偏偏每次最狼狈的时候,都被她撞见。
之前觉得,如果自己是夏天的骄阳,那她大概是不怕灼伤的人。
现在只觉得,自己更像是深秋的雨季,带着春天最后一点余温,又在用冷雨驱赶所有想要靠近的人。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风扇的嗡鸣,空调的风声,还有楼下操场传来的模糊演讲声。
林雨潇的余光扫到桌上的面包——还工工整整地放在他那边,一口没动。
“你不吃吗?”她没转过头,只别过脑袋问。
“不想吃。”陆执的声音很轻。
林雨潇转过身来,眉头微微拧起,“你就是因为早餐没吃才胃痛的,现在还不吃?下次疼怎么办?”她的语气很平稳,语速不快,但陆执听出来她在忍。
她在忍着一股气。
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个板着脸教训他的人,和收手机时铁面无私的那个人,是同一种表情,同一种语气。
原来她生气的时候,和严肃的时候,看起来是一样的。
“诶,小林同学别生气嘛。下次疼的话,不是还有你吗?”
“你是不是刚好点就飘?还有,我没生气。”林雨潇说完就趴到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心里在说:以后他再疼,把药烧了都不给他。
陆执看着趴在桌上的后脑勺,嘴角弯了弯。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摸索了一阵。
“小林同学,你要是抬起头原谅我,我就给你一个小礼物。”
林雨潇抬起半个脑袋,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像浸在凉水里的月光,带着疏离和一点警惕。
“你能有啥礼物?”
陆执摊开手掌。
一只MP3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银灰色,边角有些磨损,耳机线整整齐齐地绕在机身上。
林雨潇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上次在公交车上丢的。”陆执说。
她伸手接过来,拇指按在开关上。屏幕亮了,电量是满的。她丢的时候明明只剩一格电。
“你有这种癖好?”她盯着他。
陆执的笑容僵在脸上。别的女生这时候大概已经在说“谢谢你”“你太好了”,林雨潇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质疑他的人格。
“没想到你嘴巴挺毒啊。这可是我好心捡到,想着下次还你,可让我心寒了。”
林雨潇被他的表情逗笑了。笑起来的时候,那种疏离感化开了,变成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的样子。
“行,那下次我注意。谢谢你啦,陆执。”
陆执愣了一瞬。他很少见她笑。不是皮笑肉不笑,不是敷衍的弧度,是真的被逗到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像月牙。
“你多笑笑,你笑起来不是一般的好看。”
林雨潇嘴角的笑还没收,“发自内心的笑才有好看的色彩。”
陆执正要说什么,走廊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室。开学典礼结束了。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雨潇把MP3放进书包,戴上耳机。指尖划到那个私人歌单,陈粒的声音重新流淌出来。
《绝对占有,相对自由》。
这首歌她听了无数遍。但今天再听,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公交站台的雨幕、洒在少年肩头的阳光、还有那双在胃痛时湿漉漉看向她的眼睛。
她摘下一只耳机,用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位置。
陆执正低头翻着新课本,侧脸安静而专注。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夏季的骄阳。深秋的雨季。
林雨潇重新戴上耳机,望向窗外。
这个夏天,好像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