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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年前·重州旧事 两年前的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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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的盛夏,重州的空气闷得压抑,连风都带着凝滞的燥热。
那时的谢白,还叫江升。
午后的客厅惨白寡淡,一张成绩单被狠狠甩在桌面上,震颤出刺耳的轻响。
母亲眼底积满戾气,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搡。
少年单薄的身子骤然踉跄,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年级十九?”她声音尖利刺骨,满是不耐与苛责,“我日日熬着供你读书,你就考出这种成绩?区区前二十,你也好意思拿回来?”
十六岁的江升垂着眼,长睫死寂低垂,一言不发。
手臂被掐出红痕,肩骨钝痛,可他脸上没有半点委屈,没有少年该有的慌乱与不甘,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这个家从来没有温情。
母亲的世界里永远只有排名、分数、前途。孩子不是亲人,只是她用来完成执念、撑门面的工具。
见他始终沉默,母亲怒火更盛,指尖狠狠点在他眉心:“又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跟你哥一模一样!窝囊、没用,天生成不了事!”
哥哥江胜。
这个名字轻轻撞开尘封的记忆。
曾经的哥哥比他柔软,也比他怯懦。同样的高压,同样的苛责,落在哥哥身上只会更重、更窒息。
江胜天资普通,拼尽全力也只能堪堪中游,永远达不到母亲近乎偏执的标准。
无数个深夜,江胜会躲在阳台角落,咬着牙不出声地哭,肩头轻轻颤抖,把所有委屈与绝望尽数咽进肚子里。
年幼的江升蹲在他身侧,小声问:“哥,你很难受吗?”
江胜抬手擦干净眼泪,摸了摸他的头,嗓音哑得厉害,却还在安抚他:“没事,哥扛得住。”
“阿升,你聪明,你好好考,别像我一样让妈失望。”
他让弟弟好好活,自己却熬不下去了。
一次次否定、一次次羞辱、无休止的比较与逼迫,日复一日压垮了江胜最后的精神支柱。
在又一次考试失利、被彻夜训斥过后,天亮时分,哥哥彻底从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里解脱了。
他走得干净利落,留给家里的,只有一句冰冷的定论。
母亲没有悔恨,没有悲痛,只冷冷对尚且年幼的江升说:“你哥是自己没用,扛不住压力。你要是敢学他,我绝不饶你。”
自那以后,所有极端的期待、所有扭曲的压力,尽数落在了江升一个人身上。
他活着,不再为自己,只为填满母亲的欲望与虚荣。
日子一天天熬成枯灰。
地震来临的前一秒,屋里依旧充斥着母亲刻薄的训斥:“下次进不了前十,你就不用回来了!我没有你这种废物儿子!”
江升静静站着,心底不起一丝波澜。
没有人知道,哪怕没有这场地震,那天的他,也已经做好了去死的打算。
他早已厌倦这窒息的人间,厌倦没有温度的家,厌倦被分数定义、被随意打骂的人生。
死亡,于他而言,是唯一的解脱。
可命运戏谑,世事颠倒。
下一秒,大地轰然震颤。
轰鸣撕裂街巷,楼房剧烈摇晃,墙面龟裂,碎石簌簌坠落。不过瞬息,天翻地覆。
方才还厉声苛责他的女人,被骤然坍塌的墙体彻底掩埋。
喧嚣骤然掐断。
世界归于尘土与死寂。
他从废墟缝隙里爬出来时,满身是伤,皮肉磨破,四肢遍布青紫划痕。烟尘呛得人窒息,耳边是连绵不绝的哭喊与求救,满目疮痍,遍地哀鸿。
唯独江升,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安静得反常。
他没有哭,没有惶恐,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心底只有一片茫然的麻木。
她不该死的。
真正早就不想活、早就不配留在世上的,是他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狼狈的伤口,静静伫立良久。
最后,默然想道:
也罢,这样也行。
没人逼他争名次了。
没人日日骂他无用了。
没人再拿死去的哥哥戳他的痛处了。
他自由了,是以家破人亡、以一场天灾为代价。
灾后安置点人潮拥挤,人心惶惶。
所有受灾的孩子或是恐惧落泪,或是黏着亲人,唯有江升终日坐在角落,安静乖巧。
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失去家人、需要被照顾的沉默少年。
民政局登记完毕,他被列入孤儿名单,静待统一送往公立孤儿院。
他无所谓去哪里,这一生本就无处可依,何处都是漂泊。
三天后,公益团队奔赴重州灾区运送救灾物资。
彼时刚入行、年仅二十二岁的谢黎,推掉了所有短期商务,跟着志愿队伍一同前来。
那时的她尚且青涩,眉眼干净温柔,褪去镜头前的精致利落,穿着简单的志愿服,耐心搬运物资,弯腰分发食物与被褥,温柔安抚每一个受灾的孩子。
嘈杂拥挤的人群里,她一眼看见了角落里的江升。
少年孤零零坐着,脊背单薄,垂着眸,不和任何人搭话,也不争抢物资,安静得几乎被人群淹没。
太过沉静,太过落寞,让人一眼就心生不忍。
谢黎拎着物资,轻轻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声音温柔得像抚平尘埃的晚风:
“小朋友,拿好,饿了就吃点。”
江升抬眸看她一眼,目光清淡,很快垂落,低声哑着嗓子:“谢谢。”
一旁的工作人员轻声解释:“这孩子家里没人了,地震里亲人都没了,性格太闷,一直不说话,看着让人心疼。过段时间就要送孤儿院了。”
谢黎看着他脸上浅浅未愈的伤痕,看着他孑然一身的模样,心口微微发酸。
她看着少年安静低垂的眉眼,思虑良久,转头认真看向工作人员:
“请问,我可以领养他吗?”
工作人员当即错愕,连忙劝阻:“谢小姐,你太年轻了,事业刚起步,又未婚,条件不稳定,领养风险太大了。这孩子看着安静,灾后孩子心理大多敏感,你真的没必要承担这份责任。”
谢黎却摇了摇头,目光笃定,落在少年单薄的身影上,温柔又坚定:
“正因为没人护着他,我才更想带他走。”
“孤儿院再好,也比不上一个家。我可以照顾他,对他负责。”
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少年的内里是什么模样。
所有人都只当她是心软善良,怜惜受灾孤儿。
往后繁琐的审批、报备、核验手续,谢黎一趟趟跑,耐心又执着。
全程,江升依旧安静配合,温顺听话,举止得体,在外人眼中乖巧又懂事。
谁也不曾知晓,这副温顺皮囊下,是一段早已破败荒芜、濒临扭曲的人生。
手续办妥的那天,阳光很软。
谢黎蹲在他面前,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眉眼温柔至极。
“等我回家吧,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了。”
于谢白而言,世间所有人都是规整冰冷的既定程序,只有谢黎是独一无二、打破所有规则的bug。
是她硬生生将他这道格格不入的错误代码,纳入了属于她的一方天地,给了他容身之处。
自那时起,谢黎,便是他混沌荒芜世界里,唯一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