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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杜胥柟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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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夜晚总浸着股故事感。褪去白日的浮华,只剩深不见底的静,无端叫人徒生噩梦。
独栋别墅内,三楼露天泳池边,杜汶坐在那儿,双腿垂在护栏外,正颤着手拨电话。
风有些大,吹得人摇摇欲坠,他上来前喝了不少酒,走着走着就栽进了泳池里,差点没淹死。
但他不想以这种方式死,被水泡得发白,眼睛突出来,太难看了。
十分钟后电话终于拨通,那头传来冷冷一声:“哪位?”
杜汶握着电话的指节发白,这不是他第一次打这个电话,可对方却一次都不记得。
“是我。”杜汶说完又害怕他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于是补充道:“杜汶。”
“什么事?”
杜汶其实最烦他这种带着公式化的问话,可他真的好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又实在想念,他吸了吸鼻子,温声喊了声:“爸爸......”
那边很静,像是在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爸爸......”
“没事我挂了。”
“杜胥柟!你挂了你会后悔的!”这是杜汶平生第一次对他吼,也是最后一次。
那边沉默了阵,隐隐的似乎还有几声不耐烦的叹息。
杜汶垂眼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池水,说:“爸爸,你能不能不结婚?”
“已经召开了记者会,下周六,你爱来来,不来拉倒。”
杜汶抹了把泪,整张脸满是悲恸:“那我呢?那我呢杜胥柟,你为什么要那个女人不要我?我明明,我明明也很爱你啊。”
“杜汶!”杜胥柟声音一肃,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染了风霜。“你已经成年了,我只答应你父母养你到十八,没说过还要包结婚生子。”他似乎还砸了下办公桌,哐当好大一声。“你要是再胡闹就给我滚!”
杜汶心疼得仿佛要裂开,却还是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爸爸,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爸爸.....”
“爸爸......”
………
周遭声音渐渐远去,杜汶像溺水了一般,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永无止境的窒息感包裹着他。
杜汶又一次在睡梦中惊醒,泪流满面。他深情呆愣地环顾四周,才发现眼前是杜胥柟的休息室。
胸中的痛苦久久不能消退,他张了张嘴,几番忍耐,还是沙哑地喊了声:“爸爸.....”
无人应答。
他的手脚已然麻木,房间内空无一人。杜胥柟再没来看过他,徒留他自生自灭。
他没忍住哭出声,隐隐的,头埋进枕头里,卸下人前的伪装,放肆地哭一场。
上帝给人重来一次的机会,为什么不抹除他的记忆呢,带着那样的记忆,他要怎样才能安然渡过这冗长一生?
杜汶蜷缩着身子,双手环抱住自己,像是一个脆弱的初生婴儿。
“你在这哭什么丧。”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杜汶一跳,他半仰起头咯咯打着哭嗝。
杜胥柟从淋浴间走出来,满身水汽。
“没完了是吧。”他边走边擦着头发,没了发蜡的支撑头发全耷拉下来,看着像是年轻了十岁。他正像一位父亲一样质问着杜汶:“哭这么久还没哭够?是要把我这淹了吗?”
他这么一说,杜汶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摸到手下一片湿润,头发被套上全是被自己泪水打湿的痕迹。
他抬手利落地抹了下眼睛,可眼泪怎么都擦不完,始终泪眼婆娑。
“你到底在委屈什么?”杜胥柟被他源源不断的泪水弄得心烦意乱。丢了毛巾一屁股坐在床沿,咄咄地逼视着他。
杜汶只是看着他,看一下,躲一下,看一下,哭一下。杜胥柟简直要疯了。
他挑着他的下巴,双眉拧成了川字,他是真搞不懂他的心思。要说青春期叛逆胡闹也正常,可闹这么久怎么也该够了。
“杜胥柟,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杜汶问出了梦中的那句话。
杜胥柟忽然很想抽烟,他需要什么东西来代谢掉他体内那些怄郁之气。
回看他的人生,哪样不是得心应手。学习,事业,女人,交际,他杜胥柟样样都做到拔尖。
可唯独面对杜汶,他每每感到惆怅。而那怅然之下的,是深深的无力。
杜胥柟没有回答杜汶的问题,只是简短的说了两个字:“回家。”
他开始意识到,杜汶这个人或许是他人生的变数。
杜胥柟无疑是聪明的。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变数将会带领他走向一个无法掌控的终点。
*
回去之后杜汶就发烧了,高烧三十九度。
好姨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围着杜汶团团转。
杜胥柟只觉得他活该。端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倚着门框欣赏家庭医生给他看诊。
“好姨,坐下吧。转得我头疼。”
“可是小少爷他.....”好姨还是第一次违抗杜胥柟的命令。
“死不了。死了也算我的。跟你没关系。”
真是冷血。从她来这宅子第一天起,她就没见杜胥柟笑过。这么个小娃娃,病了伤了,乃至血都淌一地了,他还是不闻不问。
杜胥柟见不得好姨那副看坏人的模样,把她支走了。要不是杜汶,他才不会雇她。
“是怎么回事?”杜胥柟坐在床边问一旁忙碌的医生。
“初步判断是额头伤口引起的感染。”年迈的医生跟杜胥柟汇报。“无大碍,小伙子年轻,开点药给他吃下睡一觉就好了。”
医生走后屋内陷入了寂静。静得只剩杜汶深重的呼吸以及几声微不可闻的呓语。
“爸爸....不要。”
“爸爸...好疼...爸爸....”
渐渐有液体从他眼角流出,一开始还断断续续的,谁知杜胥柟一碰就倾盆,如注而下。
他想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他了。
在办公室睡着了也是这样哭,回来了还是这样哭。
他杜胥柟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他杜汶的事。
杜胥柟甩了甩手,甩掉了手上的水珠,以为这样就好了。没想到却落到心上成了一场挥不去的雨。潮湿绵密,笼得他心头一片灰败。
他不禁想起杜汶对他说过的那些话,那些爱啊,责任啊......
谁在乎呢。
杜胥柟刮了下杜汶湿润颤动的睫毛。
就你在乎。
一年前的杜胥柟肯定打死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因为某个人而去思考怎么当一个爸爸。
他不懂,当然也不会去问。他也不是真的想要当谁的爸爸,他只是希望杜汶不要再闹。
这样张牙舞爪的小孩,他不喜欢,也应付不来。
仅此而已。
翌日,午时。
好姨坐在杜汶床头慈祥地看着他,粗糙的手掌贴着他的额头,轻轻地为他擦拭虚汗。
杜汶抬手碰了碰她,叫了声:“好姨。”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好姨连忙帮她调整了输液管,害怕他压到回血。
昨天夜里杜胥柟喂他吃药,怎么都喂不进去。又连夜叫来了医生,改成输液。
这样折腾到半夜他才睡下,一大早又去了公司。
“对了。”好姨说。“先生给你留了张卡,他说没有密码的。”好姨跑出去把卡拿进来放到他枕头边。
无端端的给他银行卡干什么?
杜胥柟做事总是这样强势,突然地来,突然地走,完全不给人反应的空间。就像这张银行卡,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丢给他,是施舍吗,还是羞辱?
是要他买什么,还是给钱让他收拾东西滚蛋?
杜汶琢磨不透。
他吃过好姨煮的粥之后又昏睡了过去。傍晚再醒来时烧已经退干净了,手上的针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拔了,只留下一个细小的针眼。
他坐起身,准备下楼。外头楼梯噔噔几下,有人上来了。
门被推开,杜胥柟臂弯搭着西服外套站在那,冷冷看他一眼便走了。
杜汶想叫他,可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他晃着身子走到门口,看着杜胥柟冷然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酸楚。
这个身影他看了两世都等不到他一次回头。
那个问题的答案,他知道了。
于杜胥柟而言,他什么都不是。
即使是死在他面前,他也毫不在意,又谈何难过。
杜汶披着一件单薄的外套站在阳台,目光游离没有焦点。
太阳都还没落山,杜胥柟又走了。回来换身衣服,饭也没吃就马不停蹄往公司赶。
上辈子杜胥柟也是这么忙吗?
他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总是等他,又总是等不到。
......今晚他会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