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雀》朝昭快跑

7、梦 接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几乎没有抬头。
　　书页一页一页地从指尖翻过，批注一行一行地刻进脑子里。
　　也许是她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也许是系统发放的那瓶魔法天赋激活药剂在她体内悄然起了作用。
　　那些昨晚还觉得晦涩难懂的术语，今天再看时忽然变得清晰了。
　　书里提到的“魔力回路”，她之前一直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感觉，但现在她能隐约感受到自己体内那些细小的、尚未完全打通的路径，像是一张被冻住的毛细血管网，正等着被激活。
　　她照着书中的实操练习做了一遍。调动呼吸，集中意识，将那股微弱的风元素从胸腔的位置向外引导。
　　第一次，风在手腕处散了。第二次，风到了指尖，但还没成形就溃散了。
　　不知道试到了第几次，风终于在她指尖聚成了一个极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气旋。
　　它只存在了大概两秒，微弱到连一片窗帘都吹不动，只能让一根蜡烛的火焰轻轻摇了摇。但它是一个完整的、被她亲手施展出来的法术。
　　系统提示音在她脑海中清脆地响起。
　　【新手任务“魔法之门”已完成】
　　【奖励：商城解锁、经验值+100】
　　她把书往床上一扔，得意地狂笑，配上她眼底那两片已经黑到发紫的黑眼圈和通宵过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看起来简直像个刚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女鬼。
　　如果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大概会被她吓得当场在胸口画十字。
　　“矜持，”她自言自语，把笑容收成一个得体的弧度，“淑女，要矜持。”
　　然后她优雅地坐回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个刚喝完下午茶的贵妇。
　　保持了三秒，她又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干脆不再装了，调出系统面板，美滋滋地查看自己的收获。
　　商城图标上的那把小锁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闪着微光的货架图标。她点开商城，被满屏的图标闪花了眼。
　　东西很多，分类也全。
　　【技能类】【道具类】【血脉类】【知识类】【杂物类】。
　　每一个分类下面都列着密密麻麻的条目，从名字到图标都透着一种“我很贵”的气息。
　　她随手点开一个叫“风之眷顾”的被动技能，效果是提升风元素亲和力与施法速度，底下标着一个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的价格：经验值三千。
　　加速药剂，两千。
　　语言精通卷轴，五千。
　　储物戒指，六千五。
　　还有一些名字极其抽象的东西，比如一个叫“你猜这是什么的种子”的道具，价格倒是没有很吓人，一百经验值，但详情介绍点开之后只显示一行字：【详情需购买“万物鉴定书”后解锁】。
　　她不信邪，又连续点了七八个道具，没有一个能看详情的。所有带着问号图标的道具都指向同一个前提条件——需要那本该死的鉴定书。
　　她搜了一下鉴定书的价格：两千经验值。
　　“奸商。”她愤愤地关掉了商城面板。
　　还没等她的愤怒消散，系统面板又不依不饶地弹了出来。这次是一个铜色的任务弹窗。
　　【新任务已触发】
　　【任务名称：脚下的土地】
　　【任务目标：熟悉庄园领地，结识至少三位在庄园内生活或工作的人并与他们进行友好互动（可以是仆人、佃户、守卫或任何在庄园范围内活动的常住人员）】
　　【任务奖励：经验值+150】
　　【时间限制：48小时】
　　艾瑟琳看着任务面板，方才被奸商商城气出来的那点恼怒瞬间消散了。
　　这个任务的设计逻辑她太熟悉了，当上了管理层，第一件事当然是下去体察民情。
　　走到人民中去，走到群众中去，了解基层的真实状况，这才是做实事的态度！
　　就算系统不发这个任务，她自己也会找时间去做，现在有经验值拿，不过是顺带的事。
　　她欣然接受了任务，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彻底亮了。
　　好嘛，她通宵了。
　　简单洗漱换衣之后，她推开了房门。
　　塞巴斯蒂安依旧准时站在走廊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皱起了眉。
　　“夫人，您昨夜又没有好好休息。”
　　“睡了睡了，”她打了个哈哈，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就是醒得早了点。”
　　去餐厅的路上，塞巴斯蒂安比平时更沉默。
　　艾瑟琳困得脑子发钝，眼皮沉得像挂了两个小沙袋，只顾着机械地迈步子，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去的路上向她汇报当日的行程安排。
　　用餐期间他依旧站在侧后方两步远的位置，一言不发。
　　用完早餐，她放下餐巾，正准备问一句今天的日程安排，却发现他已经走到了她身侧，伸出手臂，方向是回卧室的路。
　　“今天上午没有安排，”他的语气依旧恭敬，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请夫人回去睡觉。”
　　“ 可是——”
　　“夫人，请。”
　　她本想争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确实困了。
　　通宵之后的疲惫不是意志力能扛过去的，她现在看东西都有点重影了。
　　而且她才刚刚迈出在这个世界立足的第一步，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是一上来就把自己熬猝死了，那也太亏了。
　　“好吧，”她说，“听你的。”
　　她回到房间，脱下外裙，倒在床上。眼皮沉重地合上，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而柔软。
　　她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好像有什么事情需要今天去做，但那件事被一层又一层的困意裹住，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沉进了睡意的深处。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很开阔的田地，泥土翻得松软，田埂上长着零星的野草，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味。远处有两道小小的身影在疯跑，一个是深灰色头发的小女孩，另一个比她矮一点，看不清面孔。
　　两个孩子的笑声被风吹得很远，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快乐还是忧伤的缥缈，像是一首很久没有被人唱过的老歌，只剩下模糊的旋律还在风里飘。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两个孩子，想追上去，脚却迈不动。随后一阵风从田野尽头吹过来，把孩子们的笑声吹散了。
　　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醒了，但意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絮裹着，怎么挣都挣不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在距离黑木庄园数百里之外的王国都城，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一个戴着兜帽的青年正压低帽檐，步履匆匆地穿过拥挤的早市。
　　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个男人，两人一前一后，混在人群中丝毫不引人注目。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听，就会发现那个男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吐出来的字句和他脸上温和的表情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没数吗？教会三个月前刚签发你的第四版通缉令，王都每条街的公告栏上都贴着你的画像，就这样你今天还死活非要进城！什么信那么重要？你知不知道你导师昨天被宗教裁判所请去喝了整整四个小时的茶，学校别说保你了，你一个人就把整个炼金系整垮了！系主任现在提到你的名字还要吃速效救心丸！”
　　尼古拉斯·温菲尔德，全大陆唯一被教会审判三次、三次都无罪释放的异端，此刻正对他同伴的碎碎念充耳不闻。
　　他压低帽檐，灵活地绕过卖菜摊贩的扁担和两个正在讨价还价的大妈。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帽檐下几缕压不住的红发，在早市的阳光下翘得乱七八糟。
　　同伴骂了整整一路，他一个字都没回。直到听到有关信的那句，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尼古拉斯转过头来，兜帽下露出小半张脸。
　　他肤色很白，下颌线条利落，唇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此刻那个弧度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露出一个带着点腼腆的笑容。
　　“是我姐姐，”他说，“我们约好的，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寄信给我。她说今年会寄到王都的邮驿所，今天是约定时间的最后一天，肯定有。”
　　同伴盯着他那张突然变得纯情得不像话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表情像是便秘三天终于放弃了挣扎。
　　“我就问一句，”同伴说，“你冒着被吊在火刑柱上烤成炭的风险进王都，就是为了等一封不知道寄没寄到的信？”
　　“她肯定会寄。”尼古拉斯笃定的回答，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甚至比之前更轻快了。
　　同伴站在原地，仰头看了看天，嘴唇翕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向哪个神明求助还是在骂人，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邮驿所在王都东区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是一栋灰扑扑的老旧石屋。
　　尼古拉斯推门进去，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柜台前，报了一个假名。
　　柜台后面的老头翻了半天登记簿，又慢吞吞地挪到后面的信件柜前，打开了标着那个假名的抽屉。
　　抽屉是空的。
　　尼古拉斯愣在原地。兜帽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他的嘴角慢慢垂下来。
　　方才那个步履轻快的青年，此刻站在灰扑扑的邮驿所柜台前，看起来心碎又可怜。
　　他伸手翻了翻抽屉，仿佛觉得那封信可能是藏在了抽屉底的夹缝里，然后又翻了翻，最后一无所获的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同伴在旁边张了张嘴，酝酿了一路的嘲讽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了一声炸裂般的怒吼。
　　“是尼古拉斯·温菲尔德！我看见他了！”
　　两人同时扭头，两个穿着灰袍的宗教裁判所密探正从巷子口冲过来，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正用手指直直地指着邮驿所的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又怕它飞了。
　　“跑！”同伴一把拽住尼古拉斯的胳膊，把他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硬拖了出来。
　　两个人撞开邮驿所的后门，窜进了一条堆满木桶和烂菜叶的窄巷。身后传来密探们踩翻木桶的巨响和一连串气势汹汹的咒骂。
　　两人一前一后在巷子里飞速穿梭，跳过倾倒的板车，闪过晾晒的床单，在一个三岔路口毫不犹豫地拐进左边那条死胡同。
　　当然，不是真的死胡同。
　　尼古拉斯蹬着墙根堆叠的旧木箱翻上了一堵矮墙，伸手把同伴也拽了上来，两人顺着墙头跑了几步，跳进另一侧的鸡窝，在一群母鸡的尖叫声中从鸡舍后门钻了出去。
　　远处的叫喊声渐渐散了。
　　同伴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转过头来，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
　　他指着蹲在旁边还在往后张望的尼古拉斯，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尖上。
　　“这下你高兴了吧，啊？非得被追两下才开心？你把密探当成你的有氧运动教练了？不追你两圈你浑身难受是吧。”
　　尼古拉斯闷头蹲着，翠绿色的眼睛垂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同伴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刚想放缓语气，就听他认真开口了，“我们过几天再来看看吧，一定是出了什么特殊情况。她不可能不寄的。”
　　同伴盯着他的侧脸，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的右脚不自觉地在地上碾了一下，像是在模拟某个动作的发力角度。
　　“我真想一脚把你踹给后面的密探，尼古拉斯。”他咬牙切齿地说，“真的，不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