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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后来的 ...


  •   后来的我常常在想,那一刻就像是插碎了伊甸园的剑,从此以后那些轻盈的快乐都像彩色泡泡一般破裂开。

      那把剑将我们的人生都劈成了两半,将我们一起踹进了一条河的两岸,从此以后你和我就变成了镜像的两端,一个人被流放、一个人被迫留守,如此循环往复。

      时至今日,我已然记不清是如何从你家离开,如何走出那扇门、走下楼,走在街道上又浑浑噩噩回到家。

      我只记得自己一连几日都无法联系上你。你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我发了很多短信问你还好吗?都无人回复。那时,我迫切的想开学,只有在学校我才可以见到你,才可以跟你说话,才可以看着你的眼睛去确认你有没有事。

      你再出现时,是在我家门口。

      那天的你看起来好着急,你握着我的手说:“明天,我妈妈要来找你妈妈谈我们的事,我得来告诉你。”之后你便一直在重复,我得来告诉你,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你一定是惊惧的,这几天一定发生了许多许多。我反手握着你,我看着你的眼睛,我想坠进你的眼眸里,替你去经历一切。

      我当时远比想象中冷静,我抱住你,跟你说:“今天我就会先给我妈妈说,没事的。”就像你重复着“我得来告诉你”一样,我也一遍一遍重复着,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这个世界还能有什么事呢?有什么可以剥夺我们的生命,又或者剥夺我爱你这件事吗?

      你到访的时间很短,你说你要回去了。我抓紧你的衣袖,我问你:“你挨打了吗?”

      你对我笑了笑,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像往常一样轻轻摩挲,你说:“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你挨打了,你被关起来,你的手机被摔碎,你的身体被摔碎,可你还是奔逃了过来,你来告诉我将要发生的事情,你来为我预警。

      从你离开后,我就坐在家里等。

      直到妈妈摇摇晃晃的回来,她将鞋子脱在门口,抬着眼问我:“不睡觉吗?”

      我起身,从旁边的桌上拿起提前在厨房拿过来的刀。站着,看着她的眼睛,像站军姿一样站着。

      一只手握着刀,一只手摊开。

      我对她说:“我喜欢女生。如果不能接受,就用刀捅死我吧。”

      她摇晃着,缓步往我走近,她的眼神带了一点笑,那种笑容散开又变成不解。然后她问我:“你说什么?”

      我又重复一遍,往前走,将刀转过来,刀柄对着她,往前递。

      她看看我,又看看刀。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清明,她醒了过来。她又问一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再回答。我们一起僵持着。家里变得特别安静,鱼缸里的鱼翻了个身子,继续游着。加氧泵一直运转着,发出持续性的白噪音。

      她扶着沙发扶手,缓缓坐下。那一瞬间,她像是苍老了十岁。十年光阴无情地在这一刻倾倒下来,砸塌了她的肩膀。

      她的声音沙哑:“回房间去吧。”

      我将刀放在桌上,走到她的面前,蹲下来。我不敢靠近她,我只敢蹲下来。

      我说你的妈妈明天会来找她,我不能让其他人先于我告诉她这件事。我求她,不要生气,不要骂你,不要做出任何过激的事情。

      她始终垂着头,可是我还是看见了,她的眼眶红着。我想我的眼眶也红着。我们都没有让眼泪落下来,我回到房间,在床边坐了一夜。

      我听见客厅始终没有声响,她也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坐在餐厅。

      我们都没有说话,她默默吃着盘子里的食物,我一口未动。

      直到她吃完,我就起身回了房里。我们都没有想出,能对彼此说的话,那我就陪她吃一顿早餐吧。

      一整天,白昼旋转成黑夜。你的妈妈都没有来过,时至今日,我依然无从得知你是如何劝住了阿姨,如何让这一切都只落在你的身上。之后的日子,你对这些事情闭口不谈。

      爱是什么?

      也许就是,漫天大雪,将人吞没的大雪,只落在了你一个人的肩膀上。

      后来的日子里,我想找你却不能找你。

      我的出现有可能掀起一场风暴,只能等。漫长而又无尽的等待,像一场牢狱。

      开学的那天,是刑满释放还是死刑将至,我不知道。

      你到的很晚,没有穿校服。穿着一件运动外套,衣领拉到最上面,戴着一顶帽子。我一直望着教室门外,像很多次的清晨,我坐在座位上喝牛奶,等着你走进班门口。又都不一样,以前只要看见你,人总是快乐的。

      不像现在,看见你心里就会酸,是心脏被攥紧了,拧着的疼。

      你走到座位上刚坐下,我甚至刚问了第一句:“你还好吗?”

      你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转过头,对我笑一笑,像无数次那样。

      老师就走进了教室,她指着你和另一个同学说:“你们换一下位置。”你就站起来,从我的身边走开了。坐在了后面的座位上。

      我写了纸条,往后传递给ZY,我请她帮忙传给你。她诧异的看着我,又照做往后传去。然后她用笔尖戳戳我的背,压低声音问:“你们吵架了?”

      我摇摇头,算作回应。我该从哪里开始解释,我们没有吵架,我们只是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的渺小,体会到巨大的无能为力,体会到秘密被揭开后的恐惧。我们只是在最不该体会这一切的时间点,被命运推到台上,被迫接受最严苛的审问和最残忍的消耗。

      你的纸条很快传来,你的字体一直可爱而乖巧,短短、小小的印在纸上,你写着:没事的。

      这可能是我们之后相处的起点,重复着说没事的,重复着问你还好吗,直到透支灵魂、透支爱意,透支到欠下巨债。

      那天班会结束,你坐在座位上没有走。我坐在你旁边,教室里的同学在嬉笑着打闹离开,他们举着篮球,相约去操场上,还有几个同学围着ZY在问她新画的漫画,他们笑意盈盈、他们声音上扬,他们搭着彼此的肩膀,说着假期的旅行。

      “我以后都得坐在这儿了。”这是你说的第一句话。

      我回答:“嗯。”然后我转过头,看着你,我继续说,“没关系的,我们下课了可以说话,我们放学了可以一起回家。”没关系的对不对,我们只是不坐同桌了。

      你的眼睛又湿漉漉起来,湿漉漉的小鹿一般的眼睛,看着我。我多想抱紧你,就在这样的时刻,那个念头是毒药。

      然后我伸出手,将你圈进怀里。

      几个同学过来问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了。ZY从她的座位上冲过来,嚷嚷着:“诶呀,哭就哭了嘛,不要一直问。”

      ZY拖着人走开时,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问询又像是在宽慰。

      教室里空了,也许是过了很久,同学们都出去了。

      只剩下ZY靠在教室门口边,她在等我放学回家,今天得去她家吃饭。你也哭着停下来,我们又说了好多话。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我替之后想了许多方案,比如我们去同一个补课班,比如我们可以延长放学回家的时间。你都听着,点着头,一双眼紧紧的看着我。

      我知道,你也害怕。我也是。

      那天在ZY家吃完饭,她将我拖去她的房间,她问我怎么回事。

      等我说完后,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抓着书桌前她的画稿,攥了又攥。她跟我说:“你胆子也太大了。”

      接着她又问我:“你妈有没有打死你。”

      我摇摇头。她不信,让我掀起胳膊给她看。我终于笑出来,然后我说:“你帮我打电话约她出来玩吧,约在明天。一定要打家里的座机。”

      我想让她妈妈听见,是其他同学。是一个无害的人,不会被她妈妈讨厌的人,去约她出来。

      我们二人商量定了,便马上拨了电话去。果然是她妈妈接的,听见来电人的声音,和ZY乖乖巧巧的阿姨好,也只能喊着:“来接电话。”

      你后来说,听见是ZY约你去精品店,便知道肯定是我。你们一起在电话里说了几句话,我将耳朵凑近了听筒,都快贴在ZY的身上,烦的她按下了免提键。

      瞧我多傻,完全忘记了还有免提键。

      你的声音飘出来,我就像闻到了你的味道。

      次日,ZY不得不随我们同行。毕竟,你随时有可能被查岗,如果ZY不在旁边不能及时接到电话,又该怎么是好。她在精品店乱逛着,我们一齐站在另一侧的货架前。那里摆着一排又一排的泰迪熊,我们站着说话,手紧紧牵在一起,两个人都用着力。

      你的目光被其中一只泰迪熊吸引过去,看着它说:“多可爱。”

      我笑着将它从货架上取下来,举在脸前,摇晃着跟你说:“喜欢吗?”

      你被逗笑了,笑着伸手去拨开,笑容坠在我的眼里,“它像你一样可爱。”

      最后,我将那个泰迪熊买下来送给你。我希望在家的你,看见它就能笑一笑。

      时间总是过得太快,我们偷来的时间,尤其快。

      分别时,你冲我挥手,你说:“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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