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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刹手履约记录 “人口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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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巴利街的某处后巷里,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被人逼到墙角。
“为...为什么要杀我?”
西装男的面前站着一位裹着黑色风衣的杀手,杀手摇摇头,眼神狠厉,活动了下举着银质手枪的右手。
“你要是知道原因,就不用死了。”
随着一声尖叫,银质手枪摔掉在地,手枪的不远处,瘫落一只碎成两半的心形棒棒糖。
杀手抓着灼烧般疼痛不已而失掉力气的右手手腕,咬牙骂到:“混蛋!是谁!”
巷口,复古的铁艺雕花街灯下,一个手持一本软皮记录簿的男人靠着墙,嘴里跟着正在簿子上记录的原子笔念着:
“金巴利街后巷,夜晚十二点,大发银行副经理,□□手枪,距目标二点五米,成功拦截——圈、勾!”
杀手又从风衣里掏出一把木柄直刃匕首,往西装男方向刺去。在刺杀目标惊恐到变形的脸前,那把尖利的匕首悬在半空,执刀的杀手稍稍扭头,对着巷口的男人问:
“你...不拦我吗?”
男人反手悠悠地扫了两下书写完毕的簿页,对杀手的提问无动于衷,他把原子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后夹进记事簿,迈开潇洒轻盈的大步,扬长而走。
“富丽酒店舞池,晚上八点,销协会会长,弹簧刀,距目标一步远,成功拦截——圈勾。”
“金爵大厦地下停车场,午夜十二点,贸易部部长,左轮手枪,距目标五米,成功拦截——圈勾。”
“花园街空置商铺,上午十点,中派发言人,狙击枪,距目标一条马路远,成功拦截——圈勾。”
……
一周后,他的记录簿已翻去十几页,每一页的每一行最后都飘逸地画上了象征胜利的‘圈勾’。
另一边,深受其害的“行道社”杀手们鱼贯涌入社长办公室,几十号人前遮后拥围在那台红木桌前,怨声不断。
“这小兔崽子还是不是杀手了!老是阻止我们杀人什么路数!”
“这混蛋把我到手的人头金让都给搅黄了!”
“因为他,我的目标跑了!我定金都赔个精光!”
“本来三秒就能完成的任务,让他硬生生嚯嚯成了十秒,我亏了几十万!”
“这小瘪犊子是不是有病!”
“他到底想干嘛?”
……
社长抱着他那大肚花边玻璃鱼缸蹲在椅子上,揪着身上穿的那件龙纹刺绣黑唐装的衣襟把缸里的几条虎头金鱼紧紧护在怀里,小鱼儿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黑天蔽日,不乐意地挣扎了两下鱼身“啪嗒”抖出几朵水花。社长见状急忙端着鱼缸放回桌子上,扬起手把那些个凶神恶煞的“屠夫”们都往后赶了赶。
“去去去!”
鱼儿们安生了下来,杀手们又开始叫嚷。
“停停停!听我说,我知道你们都不容易,不过,大家都明白,我们‘行道社’在外的名声是一群训练有素、令人闻风丧胆的强兵悍将,但是对内是一个和谐友爱的杀手大家庭呀!这个人呐,他是需要我们一起体谅的,我们要尽最大所能给予他宽容、理解、关爱,明白否?”
社长说完,人群噤声了一会儿,紧接着又是一通叽叽喳喳的怨声载道,诸如:谁体谅我们呀、牺牲大我成就小他呀、没听说过......
“收声!你们呐!他只是拦截了一次武器进入目标的路径。”社长特地加重拉长了那个“一”字,“又不是死命拦着不让你们杀人,一次小小的拦截就让你们任务失败啦?自己不反思反思是不是能力不够,跑来我这大喊大叫不成气概!全都给我滚出去!”
杀手们都退出去后,社长坐回椅子上平气养神,倒出两滴风油精,攒眉敛目往耳后根抹了抹,任务处在此时如约送来下一周的杀手任务安排表。
夜晚,“行道社”归于寂静,他照例进到社长办公室领取新的任务安排,社长把任务表交给他,顺便慰问几句没有营养的表面话。
“嗯、嗯嗯、嗯嗯嗯。”他心情极好,每一句都微笑点头敷衍。
社长又站起身,侃侃而谈起社内的江山社稷,办公室能绕几圈,大话就能说几回。
于是,他习惯性地,翘起小拇指钻钻耳朵,百无聊赖把任务表举到脸前仰面看着。看着看着,他的眼神游移到墙顶边缘的那一小块阴影上。
那是块血迹。这间房里死过人,前任社长,他杀的。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次的刺杀要求:死状要惨烈,上报纸才能好看。
于是,他用左手死死掐着前任社长的脖颈,再举起匕首朝着虎口处扼住的那块皮肤奋力刺下去,血液喷出,顺着他的左手流淌。虎口被匕首划伤渗出的血和死人的血混在一起,他退远,举着鲜红的左手,看向尸体上、地上、桌子上和墙上的血,心想:
死人的血是黑的。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掏出手枪,对着尸体的眉心又射出一枚子弹。
想到这里,他的右脸肌肉抽搐了一下,这是他每次开枪杀人的惯性动作。回忆着十年前的杀人经历让已经三个月没有开过枪的他短暂的复习了一遍扣动扳机的感觉。
原来有十年了,原来距离他第一次想到自己要怎么死已经有十年了。那次刺杀遗留了给他一次关于自己死亡方式的构想,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不要流太多血就好。
所以在一周前,当他拿着自己的那份不理想的“杀手心理评估卷”寻觅自杀方式时,自然而然仿佛在遵循某种召唤似的买了一瓶贴着“死得体面”金字标语的毒药。
棕色的透明药瓶里有三种药丸。红色药丸:剧毒,一粒致命,服用者会瞬间产生剧烈的心脏收缩感,死亡过程不出三秒;黄色药丸:中毒,三粒致命,服用者每吞食一粒会产生中度的胸部灼烧感,直至完全死亡;绿色药丸:微毒,六粒致命,服用者每吞食一粒会产生轻微的大脑缺氧感,直至完全死亡。
他把三种药丸按照:红一、黄三、绿六的计数排列方式摆在桌子上,举棋不定要采用哪种程度的死亡方式时,社长打来电话。
“有什么事等我死了再说。”他怏怏地说完,欲挂掉电话。
“你可不能死喽!我很需要你呐!”
“我不会再杀人了。”他宣判着,像在为自己拟一道墓志铭。
“你放心,绝不是杀人。”社长信心满满道,“你听我说,这个任务你是最佳人选。
“我接到上级部门指示,‘人口社’那边最近每个月的数据成果吃紧,主意打到我们这儿来了,想让我们少拿点‘人头量’。
“但是你想,我们关上门来做生意,那送上门的钞票哪有不赚的道理?这不,上面和他们一阵推拉,最终达成‘适当抑制’的书面决策。
“想必,你也懂得这个‘适当’的意思,落地实行起来那就是简单地阻止一次武器进入目标体内的过程就行了!我知道你最近的心理状态不太如意,杀人杀多了难免会出现良心发作的时候,我都理解。所以,想缓解你现在的挣扎困境的唯一出路就是‘救人’呐!
“不过‘救’这个字在我们‘行道社’总归不太吉利,所以我给咱们这次的计划取了个雄风不改的名字,就叫‘刹手计划’,手刹的那个‘刹’。而你,就是我们的——秘密‘刹手’。”
他静静地听完,缓慢地、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我......不用死了。”
这之后,他这具已经入殓的僵冷躯干,在掘土落葬前被开棺拖回,容光焕发。
为此,他还遣回了自己做杀手以前傍身的一种技能。那自幼指夹小木片对着榆木桩苦练的飞镖技能,练到最后变成凡是能夹在两指之间的物体都能被他发如箭梭精准地射向目标,中力的地方定会像火苗灼烧般疼痛塌软。
活过来的他,喜气又神气地揣着那本事先写好时间、地点和目标的记录簿,日月风尘穿梭城市街巷潜入到他人的杀手任务里,用一颗石子或一根树枝,一个捏瘪的汽水罐或是一支没吃完的棒棒糖去完成他独特的刹手任务。每成功一次,就会在记录簿上为自己得意地批改上一个顺利的“圈勾”。
从社长办公室离开后,他揣着新的任务表回到家中。一如先前,拉上窗帘,按下台灯,拿出装在左胸口处内里口袋的记录簿,这个绿色软皮野蔷薇花样的簿子是他韫椟而藏的宝贝,在第一次接到刹手任务后被他从塞在衣柜底下的黑皮箱里庄严地请出,以迎接此后每一次的成就记录。
他小心翼翼如供奉神坛一般地把记录簿翻到最新的空白页摊在蒙白的灯光下,对照着新的任务表,将上面的每条任务信息排兵布阵般地一行行誊写到记录簿上:
时间、地点以及目标每一行占空左侧一半,依次排开充当“先锋官”打头阵;右侧一半的三分之二留出用来写刺杀工具和目标距离,算作“后军”支援,实地入战后随机应变;余下的三分之一则是记以那最重要的标示成功的“圈勾”,称之“中军”压阵。
誊写完毕后,他枕簿入眠,整夜好梦。
第二周,他的“刹手计划”依旧稳步进行,记录簿上前六天的记录行行圈勾,无一失手。
第七日凌晨,他来到最后一处任务地点外,翻到簿子上的最后一行:
北郊废弃工厂,凌晨五点,长相丑陋蓬头垢面流浪汉。
他笑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杀的?难不成是某个集团首脑遗落在外的“柳枝”子嗣,无心地沦为了家族财富拼抢所务必剔除的绊脚石?无辜又无奈的牺牲品?
踏入空旷的厂房里,他瞄准了一处可躲藏的蔽点后,趁着时间尚早便随地挑选着称手的拦截武器:螺丝、弹簧、废钻头......遍地的五金废材里,他猛地瞥见一块四四方方的小木片,瞳孔由之扩大。他慢慢蹲下拾起,想要吹吹上面覆盖的灰尘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迅速转身,发现一只枪口正蓄势待发对着自己,于是当即飞出手中的小木片。木片正中来人持枪手臂的腋下,手枪落地后,尖叫声和一句咒骂如约而至。
他应声一般,一个激灵,愉悦地想要掏出簿子记录,却发现记录簿因为刚才的慌忙转身从口袋掉落脚边。俯身捡起后,他扫扫封皮的灰尘,继而伸开手掌,倔强地欲翻开簿页记录,指腹刚刚碰到书口,他的左侧脖颈突觉一阵寒骨的刺痛——
刀刃上反射出的锋芒像无数根浸毒银针,从他的脸下直直地刺进了深黑的瞳仁里,脖子上的剧烈疼痛扼住了想要发出声音的喉咙,他甚至忘了用手去捂住红刃下快要绽裂的皮肉。
伴着破晓的天光,他仰面倒地,脖子上不断渗出的鲜血在他身下蔓延,黑红黑红的血河流经手腕处时,他发白的五指还紧紧地抓着那本软皮记录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