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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票:H大没有表演系 我遇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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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行临买了两张剧票,和江语上坐在五排正中位置,台上演员表情尽收眼底,李行临说他能数清楚那个白胡子老者的脸上有几条鱼尾纹。
“这个拉黄包车的向前多走了两步,嘴唇抖了一下,你看,正悄悄往后挪步子呢!”
“那个套灰马甲的没拉上那个穿粉洋裙的手,两个人对视了,眉毛皱起来了,拉上手了,你再看他们的双眉,开始平展了,下巴微微点了下。”
“这演报童的差点跑错了方向,你看他,刚刚上扬的眉毛和睁大的眼睛瞬间松弛,面部肌肉开始慢慢下沉。”
“绝!”
“哎呀~过奖过奖~一碰到专业领域就抑制不住洋洋洒洒了。”
“我是说他。”江语上指着一个上身穿浅灰色衬衣、下身着棕色背带裤、头戴格子鸭舌帽的男演员。
“肢体语言行云流水,面部情绪恰到好处,动作和表情高度统一和协调到现在,就连被绊了一下也没有皱一下眉头。”
演出结束后,李行临又掏出两张通行证领着江语上跑到演员后台,刚进化妆间就靠着门框和正在卸妆的女演员聊了起来。
江语上穿过两排相对的化妆台寻觅“表演天才”的身影,一直走到最里面,打开了贴着“此路不通”的后门。
“表演天才”正蹲在外墙边的垃圾桶旁,还穿着那件棕色背带裤,衬衣换成了松松垮垮皱皱巴巴的白色T恤,帽子脱了顶着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右手夹着烟,左手划拉着手机。
江语上理了理熨得一丝不苟服服帖帖的西装外套。
“您好,我是——”
“天才”朝他看过来,江语上吓到话不出说来。
当然不是说有多面目可憎,毕竟舞台的追光下俊俏的长相有目共睹。
只是此刻此人脸上的表情,截然不同于和刚刚台上可放可收调动灵活的面部情绪,好似一张呆滞僵硬的面具,生来贴在脸上的那种。
江语上颤颤巍巍地半跪下来,和“面具男”平视。
“我是旁边H大心...表演系老师,刚刚看了您的演出,叹为观止,想和您探讨一下表演心得。”
“H大有表演系?”
“有的呀!我们大学紧随时代潮流,校委会大手一挥,七栋主教学楼之外加盖二层小白楼,预来年广招表演专业人才,任我做学科班主任,先行者自是要不辱使命,任重道远呐!”
“天才”依旧戴着“面具”,江语上担心自己是不是说多了。
“我没有什么心得可以跟你分享。”
“天才”灭了烟头,起身走进化妆间。
“那就当交个朋友吧,我叫江语上,您呢?”
“天才”不回答他,抽了张纸巾往脸上一抹。
化妆间冲进来个人,“柏汎,走,跟我去搬个道具去。”
“天才”抹完把纸巾攥成一团,随手扔在化妆桌上,朝刚刚喊柏汎的那人走去,
“百凡...改天见呀百老师!”
江语上提溜起纸巾团,扔进了垃圾桶。
表情是冷漠的,语言是稀少的,动作......能看出是不拘小节的。
“你找的“表演天才”完成你的研究问卷了吗?”李行临问。
答案自然是没有的。
“或许他有斯氏体系里说的表演天性,能够通过有意识的心理技术达到下意识的创作。”
“或许这些和你要写的微表情控制能力无关。”李行临说。
“或许他可以在身体内建立不同的角色人格结构,当他表演时,他就成为了角色。而这些消耗了他太多的情绪体力,以至于他回归本我的时候就变成最原始自然的空洞状态。”
“或许你应该尽快完成你的样本收集,免于去到青蓝剧社听那帮表演鬼才大谈方法论。”李行临又说。
“李兄,我遇到了百年难得一遇的表演天才。”
“江兄,难遇的还有职评,还有时间,还有一声江教授,还有你时日不多的32岁。”李行临继续说。
江语上没听进去,一连三天跑到剧院观看演出。
第一天,柏汎演了个身穿宽大长袍右握布幡左持签筒的算命先生,戴着圆墨镜,江语上只品到他“通察万物”的勾唇一笑。
第二天,柏汎“演”了旁白,江语上从头看到尾,听到了他凤毛麟角的三段旁白,简短但情感丰富,掷地有声。
第三天,柏汎演了经典剧目里悲怆的王子,但江语上去晚了,只看到他倒在地上,剑似的俊眉为生命在低吼,瞳孔里像燃着火,逝去的声音微弱又坚韧:其余的,是沉默......
江语上没法去到后台,因为李行临给他的通行证写着“只限当天”。
剧场后门也蹲不到人,因为江语上是半个路痴,从外面压根就找不到那个后门。
江语上绕来绕去绕回到入口,趴着售票处的窗口问他头回来看的那场大型沉浸式舞剧下个场次在什么时候,票务回答他:
“每个月初,一场。”
“江老师,学弟学妹间有风声微流,您最近下了课跑得比他们还快,您是不是赶着去约会了?”
江语上践行“走出课堂”教学方法,后15分钟雷打不动带着学生坐到日月湖畔的漆木长椅上,在杉树底下乘微风习习。
“处于凉爽的和风中,可以获得舒适感和宁静感,有助于缓解压力激发思维。”江语上说。
“江老师,您,是不是谈恋爱了?”学生追问。
“恋爱关系中,应当避免过度依赖另一方来保持个体适当的独立性,形成安全的平衡状态。”江语上回答。
“江老师,那你......”
“同学们是否可以将询问探讨的重心转到课程上呢?”江语上举起手,向他可爱的学生们发射提问激光。
“呃......嗯......”
江语上透过或举头遥想或低头深思的提问对象们,看到了湖对岸那个他的“研究对象”。
“啊!”有同学发出灵光乍现的一声,“江老师,慎思楼北二楼互动[课程]专用教室的智慧屏,究竟是你和李行临老师谁敲坏的?”
江语上的眼神和心思都追随去对岸,嘴里的回答慢慢悠悠的留在原地:
“当然......是我。”
“那为什么院长只请了李老师喝茶呢?”
对岸的人已经看不到影儿了......
“因为我......”
对岸的人又左右转着脑袋走了回来......
“是表演派。”
“柏老师在找什么?”
江语上望着高大的背影问,柏汎转身,意料之中的没有惊讶,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像在思考。
“青蓝剧社怎么走?”
江语上在H大九年的入学习生涯,五年的教学生涯,第一次担任了向导的角色,熟悉的校园环境没有让他露出“路痴”本色。十分钟后,他带着柏汎站到了橙白相间的艺术楼门口。
“不在两层小白楼里?”柏汎问他。
“小白楼还在除甲醛呢!”江语上面不改色。
“柏老师!找你白天了,分享会快开始了,我还以为你又跑了。”楼里跑出来个女生,看上去应该是他们剧团的剧务。
柏汎被女生拉着往楼里走,上到最后一节台阶时突然停住,扭过身子居高临下看着江语上。
纵使那脸上的眉眼口鼻依旧没有任何变动可被察觉,但江语上心里头隐隐有丝丝不太妙的感觉。
“校园剧社和校外剧团的分享会,表演系主任不听?”
果然......
“听!我随后就来。”
江语上无可奈何带着他板砖厚的教案,走到剧社里几排折叠椅组成的观众席,委婉地拒绝了向他递过来的扫码签到加学分,坐到了一群颜色各异的青春连帽卫衣的最后面。
“舞台剧表演更加考验演员在台上的表现力,各位都是身经百战的舞台戏剧表演演员,有没有哪些值得分享的表演技巧?剧社方代表发言。”
一支话筒开始在台上的十一个人之间传递。
“要毫不吝啬地调动自己的五感......”
“在台词表达上,可以运用......”
“要学会用肢体讲故事......”
……
柏汎和他一样坐在最后面,接到话筒,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没有。”
“有没有读过的表演类书籍可以分享给大家。”
“我最近在看《演员的魔力》......”
“《戏剧革新论》......”
“《舞台大小演》......”
……
“没有。
“和大家分享一下过去几年里饰演过的最具挑战性的角色吧!”
“最具挑战性的还得是那次饰演......”
“在我倾注心血的十几年丰富多彩的演艺生涯里,最具挑战性的角色奉献给了那场荡气回肠的......”
“饰演具有挑战性的角色,是对演员超越自身完善自我的一种考验......”
……
“没有。”
……
“没有。”
……
“没有。”
“他有超过两个字的回答吗?”李行临问。
江语上说有,问到演出之外的爱好,他答的是:刷手机。
江语上琢磨出这个人应该是个反方法论以及反矫情的表演类天赋型人才。
“理论方法于他毫无意义,台上的表情动作全靠自然流露?难不成他是个神?还是说机器人已经开始进入人类世界了,率先往演艺界投了一颗“麻雷子”准备炸它个百花齐放?”
江语上更愿意相信他是个天才。
“还是尽快让他完成你的问卷,今晚这个剧社剧团大乱炖的合力演出我们也就不必看了。”
举行演出的大型报告厅里,李行临和江语上沿着最外侧的阶梯,朝最后排走。
问卷江语上暂时还拿不出手来让人填,还是先把这来之不易的演出看了,毕竟此前的那三次他都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坐下后,前排学生看到他俩,探着头问:
“江老师,李老师,这次的校园十大最受欢迎教师评比,您二位作为心理学院的种子选手,谁更有信心荣登榜首?”
江语上和李行临在这学生们自发组织的评比榜上,常年摇摆于前一二名。
“当然是你们李老师,因为我没有拿手机自己给自己投票。”江语上张口污蔑。
“当然是你们江老师,毕竟我已经登上了最呕心沥血教师榜首。”李行临瞎说一通。
有同学拿出手机给他们俩看了各自的电子版评选海报,照片旁边,姓名院系开设课程都一清二楚。
江语上看着那海报问:“这东西应该没有张贴出来吧?”
“还没呢,美工组同学还需要再完善完善,之后发到二位的企微,请注意查看哦!”
李行临对着手机屏幕斟酌着,“这照片你怎么比我白这么多?”
“我们俩不能坐在一起。”江语上突然说。
“啊?什么?为什么?”
“评选期间选手之间禁止私下交流。”
“扯吧你!喂—喂—喂——”
江语上丢下李行临坐到了最前排的边上。
今晚演的是场多幕长剧,幕布落下又拉开,直到换到了第四个场景,江语上也没见到柏汎。
这里的后台比剧院的好进,道具间化妆间候场区并用,江语上努力辨认着房间里装扮各异的演员们,差点被场务肩扛的竹椅腿扇了一巴掌,定神间听到了两扇木雕屏风里边传来的熟悉声音。
“这斗争太残酷,但我们永远不会沉默,我举着破烂不堪的旗帜也要引吭高歌——”被茶色镜框框住的眼睛透过化妆镜看见了身后倚在屏风旁的人。
江语上暗自可惜,因为刚刚那怒眉紧拧,眸光凝聚,雄心和壮志写满脸上的表情,在发现他后刹那间归于平静。
江语上灿烂地对着镜子招了招手。
“练习呢柏老师!”
柏汎握拳的右手还高举在头顶,慢慢放下后从屏风的另一侧走了出去。
江语上跟上去。
“柏老师我发现您独演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更不一样,很像——”江语上随手拿起旁边的木弓道具。
“阿波罗神降临!
“照射光明,即能量,即希望!”
江语上把弓放下,看见柏汎竟笑了一下。
“柏汎,我俩对下词。”女搭档过来叫走了柏汎。
江语上回想那几不可察的笑容,两颊上小小的肌肉牵动,嘴角不太明显的上扬弧线,下眼睑微微向上拱起,柔和、内敛、平淡的笑。
所以他应该不是在嘲笑我的比喻吧,江语上想,又觉得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发现了这个表情变化。
柏汎和搭档在台后对词,江语上站在一旁看,或是说听,因为没有表情,可台词传递出了感染力,每个字都冷暖有度。
第四场结束后,柏汎和搭档上了台,江语上站在上场口旁看舞台上柏汎的演出。
侧面不太明朗的视角,像在脑子里震动的音响,还有台上错落的道具遮挡,但江语上看得津津有味。
剧团谢幕时,宣布了要给H大师生开参观排练的绿色通道,为期一周。
江语上赶在最后一天的下午抽空去到剧场,门口的公告栏张贴着剧团的独角戏演出公告,两边立起了演员们的单独海报。
江语上想起柏汎在化妆间的那场“个人独秀”,他从左看到右,没看到柏汎的海报,跑去问刚刚排练完的女搭档。
“柏老师啊,他不参与独演的。”
江语上问为什么。
“为什么?想要从谜一样的柏老师身上找答案,无异于在他的剧本上找注记。”
江语上拿起柏汎化妆桌上干净整洁的剧本。
“最近我们编剧聪明了,开源节流先从柏老师的剧本上入手,不知道从哪找了一堆可再利用的废纸给他打了我们的新剧本。”
江语上放下崭新的旧剧本,拿起陈旧的新剧本去找在餐厅吃饭的柏汎。
新剧本自然没有他手里的“智能便携迷你显示屏”有意思。
江语上坐他对面十分钟,看他刷了十分钟的手机。
“柏老师一般喜欢在手机上看些什么?话剧、歌剧还是舞剧?”
柏汎大方地把手机摆在桌面上敞开给他看。
“社会新闻——谋杀、暴力、...”
江语上干干地笑了两声,“柏老师最近是不是需要演《麦克白》、《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和《海达·高布乐》。”
“不用把我往那些生活全是围绕戏剧表演转的人上——硬联系。”
“呃...那...那聊工作。”江语上翻开了新剧本。
“括弧,狰狞着,括弧。我,我,我没有做!这不是我偷来的!这里这个狰狞,要怎样表现才更具象呢?”
江语上尝试扭动自己的脸,咬牙瞪眼,调动面部神经开始抽动......
“这是被电了。”柏汎说。
江语上松开了快咬碎的牙。
“其实差不多。”柏汎又说。
江语上闻言笑开怀,问这是不是一种叫做联想演绎的表演方法,嘴快之后才想起这人拒谈理论方法。
“前提是你有被电过的经历。”出乎意料柏汎竟回答了他。
“那这个‘了然于心的坦然’呢,您预备怎样去演绎?”
“坦然地演。”
“还有这个‘悲痛地——’
“悲痛地演。”
果然,还是那个他!江语上合上本子,看了看封面的剧目名。
“这是你们独演的剧本吗?”
“不是。”
“你们的独演会演些什么?”
“一个人,随便演。”
“您为什么不参与呢?江语上还是很好奇,托着下巴问。
“没有意义。”
“什么?”
“我不喜欢。”
喜恶分明。
柏汎给了他剧场的通行证,没有期限的,他邀柏汎去大学里听开放讲座,李行临的。
“你认为他心理有问题?”
“当然不是!当然他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喊他来听心理讲座?”
“我是大学老师,大学里有开放的讲座,我请他来听,这不就相当于...我在家做了顿饭,喊朋友来吃。”
“问题是这饭是你做的吗?啊呸不是,问题是为什么来听我的,而不是你的?”
当然不能是他的,因为他一个心理学老师还没想好要为表演学编个什么主题的讲座......
“给你拉观众不好吗?”
在互动教室开的讲座,江语上从头听到尾,身旁的位置也一直空到尾。
“‘天才’也会飞,像鸽子一样。”李行临对着站在门口的江语上说。
剧院下午应该在忙着排练,江语上像只狐獴一样望着教室外。
李行临把课上没发给他的情绪色卡丢过去,刚刚游戏互动环节发道具时,江语上也像现在这样往窗外翘首以盼。
江语上看着色卡想了想问:“还有没有了?再给我个。”
“你人格分裂呀?”
“我去剧场看看。”
进去剧场前,江语上看到街对面的糖水铺,走过去和老板点了十一份枇杷炖雪梨。
“都打包,其中一份半糖。”
老板把那份半糖的先打包好,递给他问:“小伙子你家里十一口人呀,怪热闹哩!”
“不是,我买给朋友的,就是对面这个剧场里的剧团。”
“剧团?听说里面发生意外了,一大堆人都被车子拉走了,哎呦那些人呀,瞎的瞎、瘸的瘸、还有个满脸是血,那场面......”
江语上拔起两条腿跑着去五条街以外的医院,途中拐错了两个弯,撞到了一只布鲁塞尔格林芬犬,医院大厅里拉住一个穿白大褂的就问:
“有没有从剧院里送来的一群人,里面有个叫柏汎的,就是就是留着一头卷发,长得很好看,但、但是表情很冷,说难听点,可能看、看上去不太像个活人......”
“你在描述我?
柏汎站在后面,从头到——脚脖子都完好无损,为什么是脚脖子,因为脚上确实受了点外伤。
彩排时,上场口台阶木板老化,留着板刷胡的“山本老师”踩塌摔了一跟头,动静吓跑了“吴四太太”怀里的玳瑁猫,猫撞翻了“账房先生”手里的白瓷杯,杯里的水溅向了手拿警棍的“独眼小警察”的左眼,警棍砸中了穿着粗布烂鞋的“瘸子刘”的脚。
柏汎演的就是“瘸子刘”。
江语上喘着气看着柏汎裹着纱布的脚趾,得知事故发生加练几公里长跑产生的心跳加速和呼吸急促,在听到了比戏剧还戏剧的真实事件后慢慢开始平缓。
“你刚刚很紧张?”柏汎问他。
“我听说很严重,跑着就过来了。”
柏汎指了指他手里的袋子,“你顺便跑过来的时候还着急买了份吃的?”
江语上举起流了半袋子汤的炖梨,笑出了声。
“给你买的,说起来都怪它,卖这东西的那老板和我说剧场里出了很严重的意外。”
“剧场对面的糖水铺?那老板祖上是说书的。”
江语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准备把东西扔进垃圾桶,却被柏汎拿了过去。
枇杷炖雪梨变成了枇杷炒雪梨,柏汎用勺子戳起片梨往嘴里送。
江语上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解读出好吃与否——无果,便直接问:“味道怎么样?”
“还好你只买了一份。”
“哈哈...是...幸好......”
演“山本先生”的磕到的是——人中,“小警察”的独眼罩改遮了左眼,“瘸子刘”顾名思义是个——瘸子......
“停停停,所以今晚要演的是什么?伤残病号名人堂?”李行临问。
江语上掏出兜里的剧票——灰默剧团原创话剧《解救一只花瓶》全国巡演首站。
巡演?全国?江语上盯着票愣神。
晚上,《解救一只花瓶》准时开场。
“这端茶杯的喝了口空气吧!无实物表演还挺像的。那太太怀里抱的是只假猫吧!猫也演得和真的似的,你说是不是?”
“全国巡演...巡演...全国......”
“你嘀咕什么呢?”李行临拿胳膊怼他,“你的“天才”开演了!”
江语上抬头看见瘫坐在地上的“瘸子刘”与垩白的墙壁相扶着缓缓起身,拖着一只被过往蚕食的腿,在昏暗角落里迷茫......又穿行于地狱阴霾里坚定......最后拨开那些牛马襟裾怒吼——
“花瓶碎了,刺进了我二十年流动不止的乌黑血液里。这残忍、无情、肮脏、让人作呕的大宅子,你那豪华的洋车将带你入到无穷无尽的地牢。那衣冠楚楚的腐烂的虚伪精贵,你满口什么西方自由辉煌,说烂嘴巴你就是一个庸俗的烂人......我走不了了,驮着我一直走的另一只腿,我想我不再需要感受你了——”“瘸子刘”从落寞经痛苦到狰狞,最后沦为平静,直到大幕落下。
李行临向柏汎打招呼的手悬在半空中,江语上走到他旁边看到他笑容凝固,和最开始的自己一样,不过江语上现在已经习惯了,或不谦虚地说,是了解了。
“我朋友,李行临。”
柏汎腾出整理道具的手:“你好,柏汎。”
还呆站着的李行临被江语上推过去和人握手。
“您好您好,我俩也是同事,好些年了。”然后小声对江语上说:“这手是热的呀。”
“你也是教表演的?”
“啊?我教心理的,我们头一回来这儿看演出就是因为一些学科研究的案例收集。柏汎老师您刚刚在台上最后那段独白的情绪变化真的非常的出神,也非常能让我和这个角色人物产生情感共鸣,不过柏汎老师您台上台下给人的感觉还是挺不一样的。”
“你们是研究的是台上还是台下?”
“综合起来。”江语上回答。
“不过我知道,没有表情不代表没有情绪没有情感,有时候为了传递出表演所需要的情绪,会将其他情感暂时抑制住,所以演员的表情、情绪和情感控制能力是远超出其他人,您说是不是,柏汎老师?”
“人类的情绪流于表面就是一场五官的乱动,在这其中,情感的作用占比为零。”
柏汎丢下话走了,李行临听进去了,听到心里去了,听到自己深耕十几年的学术研究上去了,转头向江语上求证,“他是在说人没有情感吗?”
“他的意思可能只是说情绪有时候...呃...和这个......我去问问他。”
柏汎靠在化妆间后门外的墙上,依旧左手手机右手烟。
江语上走到他对面说:“我朋友他在自己的研究方向上很严苛,所以你说的他可能要反复想很久为什么。”
“什么?那话我随口说的。”
“我明白,我了解你...的意思,但他只会抠你的字眼,你知道,一些学者严苛到一定程度会变得很执拗。”
“你是要我和他道歉?”
“不是,我替他向你道歉,他热爱自己的专业,有时候喜欢夸夸其谈,我知道你不爱听那些理论,冒犯到你了我代他道歉。”
“没有冒犯,只是不爱听,你...你让他别在意我随口乱说的话。”
江语上笑着说好,然后收住笑容看着柏汎轻声问:“你是不是......”
“我被你写进你的研究案例里了吗?”柏汎突然问。
江语上失笑,回答说没有。
“最开始只是想让你填份问卷,后面就忘了。”
“为什么忘了?”
“我的论文快完成了,在这期间能遇到你这么优秀的表演大师,看到这么多场出色的演出,带给我的是难忘的体验与情绪上的美丽价值,让我的文章也进行得很顺畅。”
“那恭喜你。”
“也恭喜你,你们剧团的这场原创剧目很精彩,散场的时候我听到好多观众的好评。你...们接下来是不是就要离开这开始巡演了?大概要巡多久?”
柏汎越过他,在垃圾桶旁灭了烟,走到路中间,喊江语上过去,然后指着高耸出屋顶的霓虹灯牌:
“这是灰默剧场,我们是灰默剧团,不管出去多久,最后都会回到这的。”
“我明白了——原来这个后门离门口那么近!我之前饶了半天都没绕明白!”
“......那你试着多绕几遍吧。”
柏汎说完往化妆间走,江语上拉住了他的胳膊,盯着他转回来的两只眼睛说:
“对不起。”
“这次又是为什么道歉?”柏汎问。
“为我骗你说,我是表演系主任。”
“我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因为H大没有表演系?”
“因为表演届没有学术论。”
“你又开始乱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