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和哥哥过生日 我不在乎别 ...
-
苏乂筱从宁波回来的时候是周五下午,邬济怀把车停在公司楼下,她下车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周末没有别的安排了吧?"
邬济怀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怕我周末还抓你出差?"
"不是不是,"苏乂筱连忙摆手赔笑,"嘿嘿就是确认一下——"
"没安排,"邬济怀打断她,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但嘴角那丝弧度还在,"周末你自己安排,周一晨会别迟到就行。"
苏乂筱点头下了车,目送着大奔扬尘而去。
她把行李箱拉进办公楼大厅的时候,Amy从电梯里冲出来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出差回来了!宁波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八卦?Aaron有没有——"
"没有没有,"苏乂筱被她拽着往工位走,"全是工作,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
Amy嘿嘿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凑过来:"那我跟你说点别的——你猜怎么着,听说Aaron那个未婚妻本来这周要来,结果临时取消了,好像是因为什么家族那边有事走不开。"她摊了摊手,"害我白期待了一场,本来还想看看到底有多漂亮呢。"
苏乂筱把行李箱靠在工位旁边坐下来,手指放在键盘上准备开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取消了?"
"取消了,所以Aaron这周末才空出来嘛——"Amy说到一半忽然盯着她看,"你怎么好像松了口气?"
"我没有。"苏乂筱赶紧转过去开机,屏幕上Windows的图标转了两圈才亮起来。她假装在看邮件,余光里Amy还歪着头看她,她伸手把Amy的脑袋推开:"快去干活,周一要交报表了。"
周六一整天苏乂筱都窝在公寓里。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煮了碗面,然后打扫了一下卫生,又把窗台上那排多肉挨个浇了水。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的时候看见苏耐的朋友圈什么都没发,对话框里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周五晚上的"平安抵达就好,早点休息"。
她想给他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放下手机去看电视,屏幕上放着一部老电影,她看了一会儿走了神,眼睛盯着画面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不知道的是,苏耐此刻正坐在父母家的客厅里,面前是那堆他看了无数次的收养材料。茶几上的茶杯换过新的,但谁也没有喝。
"程序上的事我上周又去问过了,"苏爸爸的声音沉沉的,带着疲惫的沙哑,"当初送养人的信息在档案里登记不全,民政局那边说补材料至少需要几个月。而且——"
"而且什么。"苏耐的声音绷得很紧。
"而且你妈和我商量过了,"苏爸爸看了苏妈妈一眼,苏妈妈低下头攥着茶杯的把手,指节微微发白,"我们觉得……这个事情,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
苏耐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什么叫不是最好的选择?"
苏妈妈抬起头来,眼眶有点泛红:"耐耐,你把筱筱当妹妹养了这么多年,她现在长大了,你突然告诉她你想跟她在一起——她怎么想?外人怎么想?亲戚朋友怎么想?咱们家那边的——"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苏耐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他立刻压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只在乎她。"
"那她呢?"苏爸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空气里,"你想过她吗?她才二十二岁,你让她一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那个女孩子跟她养兄搞在一起',这些话你听过吗?你没听过,我听过的。"
客厅里安静了,苏耐的手攥得更紧了,裤子布料在他手心里拧成一道一道的褶。
"有什么问题?就算是真的在一起了又有什么问题?我们只是收养了她!那以前还有童养媳呢!怎么到我这就不行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像在问自己,"否则你们想让我怎么办?假装不喜欢她,看着她跟别人在一起?看着她嫁人、生孩子、过她自己的日子,然后我继续当那个'好哥哥'?这对我公平吗?这难道不够残忍吗?"
苏妈妈的眼眶红了,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苏爸爸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肩膀绷成一条僵硬的线。
"法律上的事,我们再去找人问,"苏爸爸的声音从窗口传过来,闷闷的,"但人言可畏,你也要想清楚。"
苏耐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拿了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我今晚去苏州,"他说,"明天她生日。"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楼梯间里他的脚步声一格一格地往下落,又急又快。他走到楼下拉开车门坐进去,双手攥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方向盘的顶端,闭着眼睛坐了很久。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苦被他拼命往下压,压得他呼吸都异常困难。
然后他发动了车子。
后座上放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他刚刚特意绕路去买的那家面包店的吐司,另一个装着一个白色的蛋糕盒。他出发之前去拿蛋糕的时候,蛋糕店的店员把盒子递给他,笑着问:"给女朋友过生日啊?"
苏耐没回答,只说了声谢谢,拎着盒子转身走了。
入夜,高速上的车流稀疏起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映在挡风玻璃上变成一道道流动的光线。他的手机在中控台的卡槽里,屏幕一直暗着,但他每隔一会儿就会看一眼,虽然没有人给他发消息。
晚上十点四十分,苏乂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看得昏昏欲睡。她刚从浴室出来没一会儿,头发半湿地披在肩上,穿着那件宽大的棉布睡衣。今天下午她把公寓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又去楼下的水果店买了些水果,总觉得明天周日应该做点什么,但又没想好做什么。她掏出手机看了好几次,苏耐的对话框还是安安静静的。她有点说不清的失落,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拿遥控器换了个台。
门铃响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的灯有点暗,但她还是认出了那道身影,白色T恤,外套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里拎着什么东西。她拉开门的时候苏耐正站在门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表情带着开了两个多小时长途之后那种微微的疲惫。但他在看到她开门的瞬间,笑意就开始蔓延了。
"……哥?"苏乂筱愣住了,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边——白色的蛋糕盒,上面系着一根浅蓝色的丝带。"你怎么——"
"明天你生日,"苏耐看着她,声音带着赶路之后那种微微的哑,"我要第一个给你过。"
苏乂筱站在门口,拖鞋踩在门槛上,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看着苏耐手里的蛋糕盒,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烫。她今天刷了好几遍手机,以为他不记得了,以为周末忙得忘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蛋糕盒在即将被苏乂筱撞到的瞬间,被苏耐往旁边一拎,苏乂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苏耐的怀里,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尖碰到他领口上残余的夜风凉意。
"你怎么不提前说……"她的声音闷闷的,闷在他肩膀上,"我以为你不来了。"
苏耐被她撞得往后趔了半步才站稳,一只手拎着蛋糕不敢动,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没有说话。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他俩的动静亮了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框上,叠成一大片。
苏乂筱抱了好几秒才松开,退后半步的时候吸了吸鼻子,眼圈红红的。
"快进来快进来。"她侧身让他进门,苏耐弯腰换鞋的时候她把蛋糕盒接过来放在餐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看了看,白色奶油,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两行字——苏乂筱,二十二岁快乐。
她的鼻子又酸了一下,赶紧把盒子合上,转身去看苏耐。他已经脱了外套走进客厅,回头看了看她湿漉漉的头发:"刚洗完澡?"
"嗯,正准备睡觉来着。"
"那你去吹头发,别着凉。"苏耐说着已经卷起袖子往厨房走了,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明天想吃什么?我早上——"
"今晚就吃蛋糕。"苏乂筱站在餐桌旁边斩钉截铁地说,"你先去洗澡,等你洗好刚好快到十二点了,我们一起切。"
苏耐看了她一眼。她在灯光下站着,穿着那件旧棉布睡衣,头发还在滴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笑得比进门前深了很多。"行,"他说,"那我先去洗。"
他进浴室之后苏乂筱把餐桌收拾干净,把蛋糕盒移到正中央。她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档,只留了餐桌上方那盏暖黄色的吊灯,然后坐在椅子上等水声停下来。
浴室门打开的时候,苏乂筱正趴在桌沿上盯着墙上的挂钟走神。苏耐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T恤走出来,头发半干,比刚才松散不少。他走过来在餐桌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摆好的蜡烛和蛋糕盒,嘴角弯了弯。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苏乂筱看着挂钟,"我们先把蜡烛插上吧?"
苏耐把蛋糕盒子放到地上,两个人一起把两个数字蜡烛轻轻插进奶油里。
十一点五十五分。
"哥,你开了那么久的车累不累?"
"不累。"
十一点五十八分。
"这蛋糕你几点去拿的?"
"下午,然后我回了趟家和爸妈谈了点事。"
十一点五十九分。苏乂筱把打火机拿在手心里,指尖贴着金属外壳微微发凉。她看着墙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到"12"的正上方时,她啪地一声按开了打火机。火苗蹿起来,橘黄色的光晃动了一下,她弯腰凑过去把两根蜡烛的芯依次点燃,"2"和"2"在奶油上亮起两簇小小的、暖融融的光。
苏乂筱把打火机放下,抬起头来看苏耐。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眉眼的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色,他的目光隔着那两簇小小的火苗轻轻地落在她脸上。他没有说话,眼神在烛光的映照下慢慢亮起来。那种亮不是高兴,也不是欣慰,它比那些更复杂,更深。
苏乂筱忽然不敢看他了,她低下头,合上手掌抵在胸前,闭上眼睛。
许愿的几秒钟里她什么都没有听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蜡烛燃烧时那种极轻极轻的嘶嘶响。她闭着眼睛想——她许什么愿好呢?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苏耐坐在某张餐桌的对面,正在给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夹菜,那个人笑着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心里说,希望哥哥能有一个很爱的人永远陪在身边,那个人不是我也没关系,只要他幸福就好。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噗地一声把两根蜡烛一起吹灭了。蛋糕上腾起两缕细细的白烟,飘散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筱筱,二十二岁生日快乐。"苏耐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高不低,稳稳地落在空气里。
苏乂筱笑了一下,她拿刀切蛋糕的时候手有点抖,第一刀歪了一点,她不满地"啧"了一声又补了一刀。苏耐伸手接住她递过去的那块蛋糕,拿起来之前忽然说了一句:"你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苏乂筱摇头,"许愿都得保密。"
苏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低头咬了一口蛋糕,奶油沾在嘴角上,他自己没注意到。苏乂筱盯着他嘴角那抹白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做了一个"你这边有"的手势。苏耐伸手去擦,结果手指上也沾了奶油,他看了看自己指腹上那一点白色,又看了看苏乂筱正低头吃蛋糕的专注侧脸——她完全没有防备地凑在盘子上,腮帮子鼓鼓的,睫毛微微垂着。
苏耐的手伸出去半寸,奶油沾上了她的鼻尖。
苏乂筱猛地抬起头,瞪圆了眼睛:"苏耐!"她伸手去擦鼻尖,结果手指上的奶油越来越多,把自己抹成了一张小花脸。苏耐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她气不过,从自己盘子里挖了一大坨奶油,站起来往他脸上糊了过去。
奶油撞上苏耐左脸颊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他深灰色的T恤前襟上也蹭了一道长长的白痕。苏耐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伸手去挡她继续进攻的第二波。苏乂筱不依不饶,趁他挡脸的缝隙又往他额头上抹了一指头。两个人围着餐桌转了两圈,奶油蹭得到处都是——餐桌上、椅子上、苏乂筱的睡衣前襟上、苏耐的胳膊上。后来苏乂筱被椅子腿绊了一下往旁边歪,苏耐伸手一把捞住了她胳膊肘,两个人同时晃了一下才站稳。
苏乂筱喘着气抬头看他,他左脸上那道奶油已经有点往下滑了,额头上一小团白,T恤上东一道西一道全是痕迹,但他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弧线。她忽然觉得鼻头又酸了——不是因为奶油,是因为她好想好想他永远都能这样陪着她,只陪着她。
"你——"苏耐笑着松开她的胳膊,退后半步指了指她的脸,"你照照镜子。"
苏乂筱跑到洗手间看了一眼镜子,自己也笑出了声——鼻尖、左脸颊、下巴上全是奶油,头发上还沾了一小块,整个人像刚被奶油轰炸过。她拿纸巾擦了半天才擦干净,出来的时候看见苏耐也已经把脸擦完了,正弯着腰把桌上掉落的奶油碎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剩下的蛋糕明天早上当早饭吧,"苏乂筱把蛋糕盒盖好,放进冰箱里。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苏耐正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表情恢复了那种安静的、温和的样子,嘴角还带着刚才笑过的余韵。
"哥,"她想了想,说了一个他们俩都没预料到的提议,"明天...我想回杭州一趟。"
苏耐站直了身体。
"很久没回去了,"苏乂筱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面对他,"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爸妈,好吗?"
苏耐没有说话,他看着苏乂筱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清澈得像一片浅水,里面倒映着什么都一览无余。她不知道他今天下午跟父母吵过架,不知道他坐在车里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的那几分钟,不知道那叠收养材料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想跟他一起回去。
"...好,"他听见自己说,"明天早上一起走。"
苏乂筱笑了一下,笑得心无城府,干干净净。她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我们睡觉吧~"
"我睡沙发就好。"苏耐立刻接话。
苏乂筱还想说睡沙发不舒服,但苏耐已经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了,伸手捞了条毯子盖在膝盖上。他偏过头朝她挥了一下手:"去睡吧,晚安。"
苏乂筱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灯光从餐桌那边斜过来,在他的侧脸上打出了阴影,他的睫毛垂着,嘴角还弯着,但眼底似乎有散不开的忧愁,像没搅散的糖浆沉在杯底。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晚安哥",然后把卧室门轻轻合上了。
苏耐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应该爬上床了,她翻了个身,她按灭了床头灯。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低的嗡嗡声和他自己呼吸的节奏。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台上那排多肉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微微发亮。明天她要跟他一起回杭州见爸妈,他不知道这会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知道她进门的时候会看到什么表情的父母。但他知道她愿意跟他一起回去,这个念头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放在他胸口,压着,也暖着。
窗外的苏州夜色安安静静地铺展开来,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了的纸。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一无所踪。
苏耐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