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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恶作剧 故意使坏的 ...

  •   调岗后的第二天,苏乂筱就体会到了"直接汇报给邬济怀"这几个字的全部重量。

      "明天宁波出差,跟那边的港口运营方碰一下三季度排期。你跟我去。"

      苏乂筱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愣了两秒,然后回了个"收到"。她刚把电脑合上准备收拾东西下班,Amy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扒着她工位的隔板探过头:"出差?跟Aaron?去几天?"

      "宁波,明天去后天回。"苏乂筱把充电线绕好塞进帆布包,"就谈个业务。"

      "就谈个业务——"Amy学她的语气拖长了调子,眼珠子转了转,"那你待会儿赶紧回家收拾行李,别明天早上起来发现裙子没熨,衬衫没带。"

      苏乂筱被她提醒得心里一紧,回家之后翻了半天衣柜,最后在行李箱里塞了两件白衬衫、一条深灰色西装裤、一套备用的小西装外套,犹豫了半天又在箱子角落里塞了条连衣裙——万一有正式场合呢。她合上行李箱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苏耐发了一条消息:"明天降温,出门多穿件外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打了"知道了"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明天出差,去宁波,后天回来。"她没有解释跟谁去的,苏耐也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注意安全"。

      第二天一早苏乂筱拉着行李箱到公司楼下的时候,邬济怀那辆黑色奔驰已经停在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件薄夹克,里面是一件T恤,比平时去办公室的穿搭更休闲些。他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苏乂筱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座椅上还有一点空调的凉意。

      "到宁波大概三个半小时,"邬济怀发动车子,"上午约的是港口运营部的副主任,下午还有一个货代方的碰面。"

      苏乂筱嗯了一声,把手机连上蓝牙导航,顺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邬济怀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车缓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业务,苏乂筱对着手机翻宁波港的季度数据,邬济怀偶尔问她几个问题,苏乂筱一边翻资料一边答,答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他问的这些问题其实他自己都知道答案,他只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做功课。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路面,嘴角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一道没有写答案的考题被学生解对了之后,老师偷偷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

      宁波港的会谈进行得很顺利,苏乂筱带去的北亚口岸效率数据派上了用场,港口运营方那边的人对几个具体时间窗口的排期有疑问,她翻出平板上的模拟表一条一条地过,答得比预想中从容。邬济怀坐在旁边几乎没怎么说话,只在关键节点插两句把方向定下来。散会的时候港口那边一个姓刘的主任拍了拍苏乂筱的肩膀:"小姑娘业务挺熟啊,多大了?"

      "过了生日马上就要二十二了。"苏乂筱说。

      "二十二就做到这个份上了,"刘主任转头看邬济怀,"邬总你从哪挖的人?"

      邬济怀笑了一下,“没挖,自己长出来的。”他站起来跟刘主任握了手,客套了两句就带着苏乂筱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苏乂筱听见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今天的表现比在苏州的时候又稳了一点。"

      苏乂筱偏过头去看他,他已经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映出两个人的倒影。她想说什么,门开了,他先进去了,她只好跟进去把话咽回肚子里。

      晚上的饭局宁波那边的合作方做东,地点选在港口附近一家海鲜酒楼。圆桌坐了十来个人,酒是本地那种浓香型的白酒,一开盖子满屋都是辛辣的粮食味。邬济怀晚上替苏乂筱挡了三杯酒,苏乂筱自己也喝了两小杯。她酒量其实不差,以前过年在家陪苏爸爸喝过几次白酒,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但今晚的局比苏州那场更野,港口那边的人喝酒习惯是"三口一杯",不喝就是不给面子。邬济怀喝到第五杯的时候,苏乂筱注意到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有些飘乎,耳朵和脖子也有点淡淡的粉色。

      "邬总,再喝一杯,"对面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端着杯子站起来,"咱们这条线的合作,你喝痛快了,我这边什么都好说——"

      邬济怀抬眼看了他一下,眼底那层绿在酒精的作用下比平时更深更润,像是被打湿了的琉璃。他伸手去够酒杯,苏乂筱比他快了一步——她把那杯酒端起来,朝花衬衫男人笑了笑:"李总,这杯我替我们邬总喝了。他今晚喝得不少了,您高抬贵手,让他留点清醒回去看明天的合同。"

      花衬衫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妹妹替老板挡酒?行啊,有胆量。"

      苏乂筱一仰头把酒干了,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烧红了的铁线,从口腔一路灼到胃里。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稳住了,但眼皮已经有点发烫。她坐下来悄悄吸了一口气,余光扫到邬济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有酒精熏出来的散漫,还有一点意外。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苏乂筱扶着邬济怀往外走——他步子还算稳,但走路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夹克拉链没拉上,里面那件T恤的领口歪了一边。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两个人的包,艰难地挪到酒店大堂。

      "房卡在我右边裤子口袋里,"邬济怀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酒后的沙哑,"你自己拿。"

      苏乂筱停了一下,他的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她伸手去掏的时候指尖隔着布料碰到他的大腿侧面,她赶紧把脸别开,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两下才找到那张房卡。她抽出来的时候脸已经红透了,好在酒店的灯光偏暗,看不太出来。

      电梯里的空间逼仄而安静,邬济怀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片细密的阴影。苏乂筱扶着他,手里攥着那张房卡,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重一些。数字屏上的楼层一格一格地跳,电梯轿厢微微晃动,她忽然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里放。

      房门刷开的时候,苏乂筱几乎是半拖半扶地把邬济怀弄进去的,他往床的方向走了两步就腿软了,整个人歪下去,苏乂筱赶紧伸手去捞,结果被他带得一起倒在床沿上。她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头发散了几绺下来搭在脸侧,邬济怀平躺在床上,眯着眼看她,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你……把我包放桌上就行,你也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苏乂筱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把自己的包从地上捡起来,正在弯腰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忽然在她手心里震了起来。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苏耐"两个字在水光里晃了一下。

      她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半分:"哥?"

      苏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轻一些,像怕吵到什么人:"休息了吗?"

      "刚到酒店,"苏乂筱一边说一边往门的方向退,压低声音,"今天在宁波出差,晚上有个饭局刚散——"

      她话说到一半,身后床上忽然传来一声动静。邬济怀不知道什么时候半撑起了身子,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Cya……帮我倒杯水——"

      苏乂筱整个人僵住了,她猛地回头看了邬济怀一眼——他靠在床头,夹克已经脱了丢在一边,T恤的领口歪得更厉害了,整个人一副烂醉的样子,但那双半阖的眼睛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清明,正透过垂下来的碎发看着她手里的手机。

      哎哟我的祖宗诶...您别再这时候出声呀!苏乂筱在心里嘟囔道。

      她拿着手机转过来的时候,听筒里那头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这么晚了,"苏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那边怎么有男人的声音?"

      苏乂筱赶紧往走廊方向走了两步,把身后的门虚掩了一半。"是公司领导,晚上的饭局多喝了几杯,我刚刚扶他回房间,马上就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哪个领导?"

      苏乂筱抿了一下嘴唇:"就...上次一起吃过饭的,我们老大,Aaron。"

      苏耐沉默了,过了好一会才回了一声"嗯"。

      "那你先回自己房间,回房间后给我回个电话。"

      "好,"苏乂筱的声音不知不觉柔了下去,"哥你早点休息,我这边没事的。"

      "我等你电话。"苏耐不容反驳,坚持要等。

      电话挂断之后苏乂筱站在走廊里,攥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房间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去。邬济怀还是刚才那个姿势靠在床头,但目光已经从她手机的方向移开了,正对着天花板发呆。

      "水在桌上,"苏乂筱指了一下床头柜上那瓶酒店提供的矿泉水,"你自己——能拧开吗?"

      邬济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够到那瓶水,拧了两下没拧开,把瓶子举起来,像举着一面投降的小旗。苏乂筱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瓶子拿过来拧开又递回他手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了一点出来,顺着下颌滴到T恤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早点休息,"苏乂筱退到门口,把着门把手,"明天上午还有会呢。"

      邬济怀没看她,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嗯。"他应了一声,又忽然叫住她,"Cya。"

      "嗯?"

      他沉默一瞬,灯光打在他垂下的睫毛上,投出一片看不清神情的阴影。

      "...算了,没什么。"他把矿泉水瓶放在床头柜上,往被子里滑了滑,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门带上,明早八点半楼下见。"

      苏乂筱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那件T恤的背部因为他躺着的姿势而微微皱起,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她把门轻轻带上,门锁咔嗒一声合拢,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

      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手机,找到苏耐的对话框,拍了一段房间全貌的视频过去:"到我房间了,准备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发完之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那张泛红的脸,分不清是白酒的后劲还是刚才那一幕留下的余温。

      她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手机在洗手台旁边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苏耐只回了两个字:"晚安。"

      苏乂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不知道的是,在手机那一头,苏耐正坐在他个人名下的房子沙发上,手机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线橘黄色,把他的轮廓勾成一个沉默孤寂的剪影。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含混的、带着醉意的,在夜里喊她的名字。那个人叫她"Cya",他知道这个名字是她的英文名,他曾经也问过她为什么叫这个,她说本来是想叫Marcia(玛西娅)的,那是女战神的意思,她希望自己能像战神一样无往不胜,所向披靡。但后来老有人叫成Maria(玛利亚),她觉得直接把意境都改变了,所以索性简化成名字中“筱”的音译Cya了。他发现在苏乂筱的生活里,已经出现了另一个会跟她密切相处的男人,而且很可能会经常在深夜有同样的接触,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上,提醒着他某种正在逼近的、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危机。

      苏耐站在窗前,面前是万家灯火,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等不了了。三月的时候他跟父母说了那些话,到现在快半年过去了,手续毫无进展,每次问起来都是"不符合法定实质条件""还没找到当初送养人的消息""当时收养手续不全"等等原因。

      他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拇指悬在"妈"那个名字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之后那边接了。苏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意:"耐耐?这么晚了怎么——"

      "妈,"苏耐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更紧,"收养关系的事,我想再跟您和爸聊一次,这周末我回家。"

      苏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耐耐,上次你爸说了,那个手续很复杂——"

      "我等不了了。"苏耐打断了她,声音里夹带着一丝微微颤抖,"妈,我真的等不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苏妈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那等你回家再说吧。"

      "好。"苏耐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他的指节因为攥得太久而泛白。他看着茶几上那盆多肉——是苏乂筱搬走之前留给他的,说"哥你帮我养着,我那边阳台放不下了"。

      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指尖传来凉丝丝的、饱满的触感。跟几个月前一样,跟他第一次给她浇水的时候一样,跟那些他假装只是"顺便照看"的日日夜夜一样。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进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一点青色。他对着镜子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从下颌滴落,打湿了睡衣的前襟。他关掉水龙头,撑着洗手台的边缘低着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字地、极轻地说:"苏乂筱,你等等我。"

      而在宁波的酒店里,苏乂筱裹着酒店的薄被子翻了个身,床垫的弹簧在她动弹之下轻轻响了一声。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又闭上眼睛。

      隔壁某个房间里,邬济怀平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而跳跃——他想起她指尖从他口袋里抽出房卡时那一瞬间的温度,想起她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软了的那一刻,想起电话那头那个男人的沉默。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故意发出声响,如同恶作剧一般,他当时就是突然之间想要“使坏”。

      但他为什么要故意使坏?他不理解。

      夜还很长,三个人的心思在三个不同的空间里各自沉浮,像三条不同走向的河流,在同一个夜晚里无声地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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