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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解除关系 我们可以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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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煮好的时候,苏乂筱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衣服,今天她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小腿。苏耐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住,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碗放在餐桌上。
两人面对面吃早饭,粥是白粥,配了酱黄瓜和腐乳,简单但热乎乎的。苏乂筱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哥,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苏耐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酱黄瓜:"还行。"
其实苏耐压根就没怎么睡着,半夜苏乂筱睡觉滚来滚去,苏耐怕她又像小时候一样滚下床,索性一把捞过来把她箍住了,谁承想苏乂筱睡着后不知羞,直接手脚并用挂在了苏耐身上,原本已经有些睡意的苏耐愣是又熬了一个小时。
但即使是这样,苏耐也是开心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着苏乂筱了,他的心又被抹上厚厚的一层蜜。
他想,时间如果能永远停在此刻,那该多好啊。
"你不认床吧?"她问。
"不认。"
苏乂筱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她不知道的是,苏耐那一整夜只在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而那一会儿梦里全是一个画面——她俯身下来,嘴唇贴在他脸上,轻声说好想你。
他把酱黄瓜嚼碎了咽下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热压回喉咙深处。
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苏州是个大晴天,苏耐开车,苏乂筱坐在副驾驶,车窗降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碎发。她伸手拨了一下,手指在晨光里泛着透明的粉白色。
往太湖的路开了大半个小时,一路上两个人断断续续地聊着天。苏耐说他们医院附近新开了一家面包店,吐司做得很好,下次带给她尝。苏乂筱说领航贸易那个顶楼会议室的窗户能看到金鸡湖的一角,天气好的时候特别漂亮。她说"我们老大办公室视野更好,但一般人进不去",语气里带了一点点向往。
苏耐没接话,他打了右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沿湖的公路,窗外豁然开朗——大片的荷塘在阳光下铺展开去,墨绿色的荷叶层层叠叠,粉白色的荷花从叶间探出头来,一直绵延到视野尽头的水天相接处。
"哇——"苏乂筱把脸凑到车窗边,眼睛亮了起来。
苏耐把车停在一处空旷的路边,两个人下了车。湖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湿润的气息,荷叶在风里翻涌着碧绿的浪。苏乂筱沿着湖边的小路跑了几步,裙摆被风扬起来,她伸手按住,回头朝苏耐笑。
苏耐站在车旁边,看着她笑的样子,手指插在裤兜里,慢慢地、慢慢地也笑了。
"哥你快来看!这朵荷花好大!"她蹲在岸边朝水面上那朵盛开的粉白色荷花指手画脚。
苏耐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谁也没有再靠近一点。
湖面上波光粼粼,把他们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
远处有游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白色的水痕。风吹过来,荷叶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苏乂筱偏过头看了一眼苏耐的侧脸,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整齐的阴影。阳光下的苏耐美好到失真,苏乂筱想,他医院的女同事真幸福,可以每天都看到这么美好的苏耐。
她赶紧把头转回去,假装在看那朵荷花。
苏耐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也假装在看那朵荷花。但是思绪飘回到了几个月前——
那时还是三月,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时候还带着残冬的寒意。
苏耐坐在客厅沙发的侧边,背挺得很直,手搁在膝盖上。对面的双人沙发里坐着他的父母,茶几上摊着几份收养关系的材料,白纸黑字,盖着民政局的公章。
苏妈妈手里攥着一杯茶,杯壁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喝。
"你再说一遍。"苏爸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压下来。
苏耐把脊背又挺直了一些,"我想解除和筱筱的收养关系。"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苏妈妈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耐耐,"她叫他小名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你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吗?"
"我已经二十六岁了,"苏耐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胸腔里往外掏,"筱筱快二十二了,我们都已经成年,收养关系在法律上的意义已经——"
"我问的是为什么。"苏爸爸打断了他。
苏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攥成拳的手。窗外有麻雀在叫,扑棱棱地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鼓点似的敲在耳膜上。
"我……"他开口,声音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又重新来,"我爱她。"
这几个字说出来之后,客厅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苏妈妈的手悬在茶杯上方没有落下去,苏爸爸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爸爸的声音变了,低了很多。
"我知道。"苏耐抬起头来,眼底有泪珠在翻涌,被他拼命压着,但他内心的情绪太多太满了,像一座坝已经蓄到了极限,"我知道在法律上她是我妹妹,在所有人眼里她都是我妹妹,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有多不正常,但我们毕竟没有血缘关系,我们并不是真的兄妹,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我爱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我不想只是当她哥哥,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她旁边,不单单只是以家人以兄长的身份。我想告诉她我爱她,我想她能光明正大地、不用躲着任何人地回应我。"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碎掉,苏耐这辈子没怎么哭过,小时候摔断胳膊不哭,高考前一天发高烧不哭,实习第一次上手术台面对血肉模糊的创口也不哭。可此刻他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里,看着面前摊着的一叠收养材料,他的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下颌滴在衣服前襟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我知道我让你们失望了,"他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挣扎着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溃坝般的呜咽,"你们养大了我,教我要做一个正直的人、正常的人,可我现在坐在这里说这些话,我知道它不正常。可是爸、妈,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试过…我试过只当她是我妹妹,我试过把那些爱意压下去——但我做不到。"
苏妈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伸手想擦他脸上的泪。苏耐偏了一下头,没有躲开,但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苏妈妈的嘴唇抖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苏爸爸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模糊的。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最后苏爸爸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很低也很沉:"法律上的收养关系,不是你一个人想解就能解的。手续很复杂,不是我们签个字盖个章民政局就批的事。而且——"他顿了一下,"你想过筱筱的想法没有?她愿意吗?她知道这些事吗?"
苏耐的泪忽然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脊背在灰色夹克下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她还不知道,"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我没告诉她,我想先把这边处理好了再……再跟她提。我不想让她承担这些东西,不想让她被人指指点点。"
苏爸爸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深,里面装着失望、心疼、困惑,还有一种苏耐当时没看懂,但后来很久才明白的——那是父亲面对一件超出自己经验的事情时,那种无力的、不知该怎么处理才好的茫然。
记忆在这里断了。
苏耐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的光线从三月的阴天变成了七月的艳阳。湖面上的波光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鼻尖还残留着荷叶和泥土混着的气息。他发现自己还蹲在太湖岸边的泥土地上,膝盖旁边的草叶被压弯了一片。他摇了摇头,把记忆里那些碎片甩开,重新落回此刻。
苏乂筱正蹲在他旁边,侧过脸看他:"哥?你发什么呆呢?叫你好几声了。"
苏耐回过神来。她离他很近,浅蓝色连衣裙的肩带从领口滑下去一小截,露出一道细白的肩线,阳光把她的发顶晒成暖融融的栗色。她的眼睛清澈见底,带着困惑地微微歪了一下头。
"没发呆,"他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就是……在想中午吃什么。"
苏乂筱被他逗笑了:"刚才不是说了去那家农家乐吗?网上说他们家的太湖三白特别正宗,你都忘了?"
"没忘。"苏耐把记忆里那些碎片彻底压下去,重新把嘴角那丝笑容挂回脸上,"走吧,开车过去。"
农家乐在湖岸北侧的一条岔路尽头,白墙灰瓦的院子,门口挑着一面褪了色的黄色酒旗,院子里种了几棵石榴树,七月的石榴花红艳艳地缀在绿叶间。
苏耐把车停好,两个人穿过院子往里走,刚走到正厅门口苏乂筱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正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她太熟悉了——Aaron!他怎么在这?这也太巧了吧...
此时的邬济怀正偏着头在跟对面的人说什么,那个角度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鼻梁的线条被光勾出一道锐利的分界。
邬济怀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偏过头来,目光越过半个厅堂落在她身上。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旁边那个男人的脸上。
苏乂筱感觉到苏耐在她身侧也微微顿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肩头快要贴上肩头。
"那个是我们公司老大,"苏乂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坐他对面的就是他合伙人Karl。"
苏耐嗯了一声,目光没有从窗边那张桌上收回来。邬济怀的视线也还没有移开,三条视线在空气里交错了一下,像几根线头被风搅在了一起。然后邬济怀站了起来,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Cya,"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尾音压得很平,公事公办的调子,但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掠过她旁边的苏耐,停了一瞬,"这么巧?来太湖玩?这位是...男朋友?"
邬济怀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苏乂筱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
"啊不是男朋友,他是我——家人,今天休息日,跟我出来散散心。"苏乂筱顿了一下,那个"哥"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她忽然不确定该不该当着邬济怀的面这样介绍,一种说不清的、本能的警觉让她改了口。
邬济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丝弧度很淡,他朝苏耐伸出手:"我是邬济怀,苏乂筱公司领导。"
苏耐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掌比邬济怀大一点,骨节分明,常年握手术刀的那种稳当。
"苏耐,"他说,"她哥哥。"
邬济怀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下,快得像湖面上被风推了一下就散了的涟漪。
"巧了,"邬济怀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懒散味道的随意,"我和朋友也在这边吃,要不要一起?正好聊几句北亚那边的业务——"他看向苏乂筱,"不耽误你休息时间吧?"
苏乂筱迟疑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苏耐,苏耐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在想什么。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目光从邬济怀脸上收回来,垂了一下眼皮,像是在等她自己决定。
"……好,"苏乂筱听见自己说,"那就一起坐吧。"
窗边的桌子不大不小,四把竹椅刚好围成一圈。
邬济怀让店家又加了两副碗筷,自己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他旁边是高渝——苏乂筱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合伙人。
高渝看起来和邬济怀差不多年纪,他有一张贵气的脸,苏乂筱没想到公司两位合伙人竟然都是这样的极品。
他给苏乂筱和苏耐倒了茶,客气地自我介绍:"高渝,Aaron在伦敦的校友,也是领航贸易的合伙人,你们可以叫我Karl。"
苏乂筱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她坐在靠里侧的位置,左手边是苏耐,斜对面就是邬济怀。这样的座位安排让她有一种微妙的不安——她的视角恰好能同时看见苏耐的侧脸和邬济怀的正脸,而这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圆桌的半径。
点菜的时候有些复杂,农家乐的菜单是写在墙上的一块大黑板,老板娘站在黑板旁边报菜名,邬济怀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太湖三白要一份,莼菜汤来一碗,银鱼炒蛋——"他偏过头看苏乂筱,"你们俩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没有,"苏乂筱说,"都可以。"
"哥呢?"邬济怀很顺口地用了苏乂筱刚才那个称呼,转脸看向苏耐的时候,表情自然得像是在问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苏耐的目光在邬济怀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黑板:"再加一个红烧杂鱼吧,你们喝啤酒吗?"
"开车来的,"邬济怀说,"Karl喝,我喝水。"他的语气随意而松弛,像一个久经沙场的人自然流露的游刃有余。
苏乂筱从来没有在工作场合之外见过邬济怀吃饭的样子——他靠在竹椅背上,手指轻轻转着面前的玻璃茶杯,姿态比她想象中放松得多。但那双眼睛没有放松过,从坐下来开始,他看苏耐的次数就比她多。
他怎么对苏耐这么好奇?该不会是...喜欢男人吧?!
苏乂筱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这可不行!哥哥可不能被玷污!
老板娘记完菜名走了,桌上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高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活跃气氛:"Aaron说他手下有个新人能力很不错,我还以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原来是这么个青春小妹妹。"他朝苏乂筱举了举杯,"Cya,久仰大名。"
苏乂筱赶紧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谢谢Karl,还在学习中。"
"学习能力强就是最大的资本。"高渝笑眯眯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桌上另外两个人。
苏乂筱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氛围,四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圆桌,菜还没上来,桌上只有几杯茶和一碟盐煮花生。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说的话听起来都很正常——聊天气,聊太湖的风景,聊农家乐的招牌菜。但空气里总有一种奇怪的张力,像一根橡皮筋被两边的人同时往相反的方向拉,中间绷着一股看不见的、随时可能弹回来的力道。
"苏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高渝剥了一颗花生,随口问苏耐。
"医生,骨科。"苏耐答得很简短。
"医生好,"高渝点点头,"救死扶伤,比我们这些倒腾数字的有意义多了。在哪家医院?"
"杭州,省人民。"
"杭州过来的?那开车得两个小时吧。"邬济怀忽然插话,语气平平的,手里的玻璃茶杯被他转了小半圈。
"嗯,今天轮休,过来看看她。"苏耐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很轻的一声。
邬济怀的视线落在苏耐放杯子的手上——修长的手指,指腹有薄薄的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沿着那只手往上移了移,在苏耐的袖口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兄妹感情真好,"他说,嘴角那丝弧度淡淡的,"现在很少见了。"
苏乂筱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紧,她赶紧夹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着,假装没听出任何弦外之音。
苏耐的反应比她想象中平静,他只是看了邬济怀一眼,然后说:"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自然好一些。她是七岁来我们家的,算起来也十四年了。"
"原来是养兄妹啊,十四年,"邬济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从苏耐脸上移到苏乂筱脸上,在她身上停了停,"那确实很久了。"
这一刻苏乂筱感觉到两道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她忽然很庆幸第一道菜这时候上来了,老板娘端着一大盘清蒸白鱼放在桌子中央,热气腾腾地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
"吃菜吃菜,"高渝率先拿起筷子打破沉默,"白鱼凉了就腥了。"
苏乂筱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的时候余光瞥见两个男人的筷子几乎同时伸向了那盘鱼——邬济怀夹了一筷腹肉放进自己碟子里,苏耐夹了一块鱼背肉,手腕一转,放进苏乂筱碗里。
"脊背的肉嫩一点,"苏耐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做了千百次的事。
苏乂筱碗里一下子堆了两块鱼肉,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鱼肉和米饭一起塞进嘴里,嚼着嚼着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烧。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一个人,只好假装在专心致志地吃鱼。
邬济怀手里那筷子鱼停在碟子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不急不缓地吃起来。他吃鱼的样子很细致,用筷子把鱼肉从骨头上剔下来,一片一片地吃,看不出什么表情。
高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清了清嗓子:"苏医生,你们杭州最近天气怎么样?我们上次去那边出差被暴雨堵在路上堵了两个小时。"
苏耐接过话头,跟他聊起了杭州的天气和路况。话题总算被拖回了正常社交的轨道上,苏乂筱暗暗松了口气,低头给自己盛了一碗莼菜汤。碗端到嘴边的时候她偷偷抬眼看了邬济怀一下——他正侧着头听高渝和苏耐聊杭州的交通,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但右手搁在桌沿上,拇指无意识地磨着食指的指节。她发现他这个动作跟开会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下意识的动作。
莼菜汤很烫,她小小地啜了一口,舌尖被烫得微微缩了一下。苏耐的余光似乎扫到了她,他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没有看她的脸,脸上的表情还在跟高渝聊着高速路的限速变化。
邬济怀的拇指停了下来。
又一道菜上来的时候,局面稍微放松了一些,红烧杂鱼烧得浓油赤酱,银鱼炒蛋金黄蓬松,每道菜都是正宗的太湖风味。
高渝看上去很健谈,他一连讲了三个在伦敦读书时候的段子——邬济怀当年怎么把宿舍的微波炉炸了,怎么在期末考前一夜把整层楼的电路烧断,怎么跟教授拍桌子说你这道题出错了然后教授发现确实错了。苏乂筱听得忍不住笑,笑的时候余光瞥见邬济怀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近乎窘迫的表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耳根似乎红了一点。
"你别听他扯,"邬济怀放下茶杯,"微波炉那次是因为他放了一盒带锡纸的披萨进去。"
"那电路呢?"苏乂筱追问。
"电路……"邬济怀顿了一下,"那是个意外。"
"什么意外,你为了看欧冠决赛把整栋楼的电闸拉了,然后假装修理工。"高渝毫不留情地拆台。
苏乂筱笑得肩膀都在抖,她伸手去够远处的醋碟,胳膊刚好擦过苏耐的手臂。两个人的皮肤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碰了一下,苏乂筱的手缩了缩,但苏耐已经自然地伸手把醋碟端起来递到她面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在跟高渝笑。
但邬济怀看见了,那一瞬间的触碰,以及紧随其后的那种过于自然的、几乎是肌肉记忆般的默契。他端着茶杯的手放了下来,指尖在瓷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饭吃到后半程的时候苏乂筱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公司群里的消息,陈屿在问一个数据的问题。她回了两条,放下手机的时候苏耐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工作的事?"
"嗯,同事问一点东西。"
"休息日还找你?"苏耐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一点点不赞同。
"就问了数据的事,回一下就好。"苏乂筱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那顿农家乐吃了一多小时,结账的时候邬济怀先站起来去了柜台,等苏耐追过去说要AA的时候他已经把账结了,摆摆手说:"今天碰上了就是缘分,下次你们请。"
走出农家乐院子的时候阳光正盛,石榴花红艳艳地坠在枝头,在地上投下细碎的花影。苏乂筱站在门口,邬济怀和高渝的车停在另一侧,苏耐的车停在院子外面。四个人在门口散开的时候,邬济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苏乂筱一眼。
"周一晨会记得提前把上次那个模板的更新版发我。"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
苏乂筱点点头:"好。"
邬济怀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几步远的苏耐身上,朝他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然后他转回身,拉开自己那辆黑色奔驰的驾驶门坐了进去。
高渝朝他们挥了挥手,也上了副驾驶。车子从石榴树旁边的碎石路上缓缓驶离,尾灯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光亮。
她站在农家乐门口的树荫下,看着那辆黑色大奔拐上主路消失在一排白墙灰瓦的屋顶后面。身后传来脚步声,苏耐走到她旁边站定,跟她一起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你这个老大,"苏耐开口,声音平平的,"挺有意思。"
苏乂筱偏头看了他一眼,苏耐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他的眼睛像一片深潭,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底下却在汹涌着。
"他就是工作要求高一点。"苏乂筱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
苏耐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转过身往自己那辆白色捷豹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她:"下午还想去哪?"
苏乂筱想了想:"……湖边走走就行。"
"好。"
两个人沿着湖岸的小路慢慢走着,荷叶在正午的风里翻涌出层层叠叠的绿色浪纹,荷花间有蜻蜓立着,翅膀在阳光里泛出薄薄的虹彩。
苏乂筱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鞋带系得有点松,走几步就会微微滑脱。她弯腰想重新系,苏耐比她快了一步——他蹲下去,手指捏住那两根白色的鞋带,利落地打了一个蝴蝶结,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苏乂筱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走了几步,然后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湖风吹过来,带着荷花和荷叶混着的那种清苦的甜香。苏乂筱偏头看了一眼苏耐的侧脸,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这面太湖的水。
她伸手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把想说的话又压回了喉咙里。那句话她憋了很多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说出来,也许永远都不会说——
——苏耐,我们可以有未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