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断翅膀》木子砚

3、折断翅膀 靳舒她死了

　　“怎么舍得从北城回来？”

　　淡漠的口吻仿如助燃物激得温淼眼中的怒火愈烈，胸腔中的五脏也好似被人用细针猛戳数万个孔洞，苦水从孔中泄到胃里，又爬上咽喉，直逼入脑中，似烟花般发出“砰”的一声，四处流窜。

　　温淼的双手垂落在胯处，攥指成拳，极力压制那股欲望——冲上去，扯下她胸前的领带，捆绑住双手、双脚，囚禁七七四十九天，无尽折磨。

　　可惜她们不止有前任的关系，还有甲乙方的关系。

　　牙齿紧咬下唇，逼迫理智回归，温淼深吸一口气，公事公办地开口：“我不是温小姐，我是这次为你服务的室内设计师Cloud，不必要的寒暄......”
　　不要说。

　　“回来是因为想念这座城市，还是......”她自顾说。
　　一个人。

　　“路过。”温淼没有过多思考，嘴里的话便已经蹦出来。
　　随后脑中晕出阵阵悔意。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见到靳舒，就好像回到了八年前，刁蛮任性，幼稚带刺，全然没有二十六岁的理智与稳重。

　　温淼的嘴唇蠕动几下，又合上。

　　但眼前的人在听到她的话时没有流露出任何悲伤情绪，顿一秒，依旧平淡地继续问：“温小姐，还记得靳舒吗？”

　　废话，这辈子化成灰她也不会忘记。
　　温淼这样想，她移开直视的目光，沉沉说：“......记得。”

　　说完后，她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透着古怪，给她一种对方置身事外不是靳舒的错觉。

　　温淼又偏头看去。
　　怎么可能，这就是靳舒的背影。
　　也断不可能是小说中的狗血剧情，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背影同时存在，不然“温小姐”的称呼该如何解释。要知道除了工作室的员工，在北城的客户很少有知道她的真实姓名，更不必说南城。

　　下一秒，背对她的人回头了——眉眼温和，鼻梁高挺，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照射下像是被镀了一层冰霜，嘴唇绷成一条水平线，不笑时显得疏离，让人难以靠近，笑时又极有反差，像春风拂过满山的翠绿。

　　这就是她的靳舒，万分肯定，化成灰也能用笔完全勾勒出她全身毛孔的人。

　　靳舒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直至相隔半臂距离，阴影笼罩在头顶，她微微俯身，伸出右手，“你好Cloud，我是靳舒的双胞胎妹妹，靳冉，很高兴认识你。”

　　满腔因她主动靠近而产生的激动都在这句话到来后如寒潮突袭，冻结为冰锥。

　　温淼的笑容滞住，带着一丝不安，抬头问:“靳舒在哪？”

　　“很抱歉告诉你，”她语气平淡，右手还保持着等待握手的姿势，“靳舒她死了。”

　　死了。谁死了。怎么会，怎么能？！
　　耳边一阵嗡鸣，冰锥碎裂，掉下来的尖刺，正中心头。

　　脚步踉跄，一只冰冷如雪的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声说：“节哀顺变，温小姐。”

　　温淼站稳脚跟，满脸惨白，下唇洇出血珠，口中又腥又涩。
　　许久，她眼睫轻颤，向后退开一步，拉开能清晰闻见对方身上味道的距离，脸上挤出一抹极尽病态的笑，平静吐出：“墓碑在哪？”

　　“要看看她？”

　　“......当然。”

　　-
　　南城的天气依旧阴沉，乌云集结，一场大雨正在预告。
　　徐助理在前排专注开车。温淼和叫靳冉的女人坐在后面。

　　冷。气氛冷到极致。
　　温淼看向车窗外，时不时有乌木香萦绕过来又散开，她讨厌这种味道，每呼吸进一丝，清醒就会多一分，难以沉沦地做一个不正常的人。

　　汽车停在山脚下，树叶枯黄，秋风瑟瑟一吹，叶子便被动飞往未知之地。

　　“靳总，到了。”徐助理出声。

　　“靳冉”合上手中的纸质文件，偏头说：“温小姐，到了。”

　　温淼抿唇，打开车门。

　　她朝山上看去，雾气缭绕，空气湿潮，确实是一个安静适合休息的地方。

　　“靳冉”接过助理递过来的黑伞和一束白色的山茶花，迈步走在前面，见身后的人迟迟没有动静，她回头，“怕了？”

　　温淼收回往山上的视线，瞳孔下移，与她的目光擦过。她往前走，喷出的呼吸带着潮气，“没有。”

　　温淼无言跟着，迎面而来的凉气虽都被前面的身影严丝无缝地阻断，可她仍旧浑身冰凉，血液凝固。

　　双腿麻木地向前，双手自然地垂落，乌黑的长发湿湿地贴在脖颈、脸上，整个人浑浑噩噩，行尸走肉。

　　又是这种熟悉的孤独感，从高考后离开靳舒的那天开始，漫漫长夜，月光射进窗中，只有一抹抱膝的身影映在墙上，失眠和烦躁如同旧电影无声地播放，世间万物都在机械般运转，没有一个愿意为她停留。

　　南城，她不该回来的。

　　“温小姐，这么多年，想必过得很好。”爱戳刀子的人开口。

　　温小姐，温小姐，别叫她温小姐！

　　温淼冷脸说：“叫我Cloud。”

　　“Cloud小姐，这么多年，过得不错。”

　　“......”

　　“她死了很久，这次终于有她最想见到的人来看她。”

　　“......”

　　“这是她喜欢的山茶花，由你给她，她会高兴。”

　　“......”

　　到山上了，余光中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温淼垂眸，故意避开视线，生怕看到不想看见的。

　　但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靳冉”突然停在一处，温淼失魂落魄，来不及避开，硬实地撞在她的后背。

　　额头传来痛感，但前面的人好像失去痛感，只转身，将怀中的山茶花递过来，“该献花了，温小姐。”

　　温淼接过花，“靳冉”动脚，往她的身后走。

　　温淼单手抱花，另一只手下意识攥住西装下摆的小片料子。

　　视线在她的头顶停留两下，“靳冉”还算有良心，与她齐肩站着。

　　温淼松开手，蹲下身子，把花放到墓碑下，她掀开眼皮，缓缓上抬。

　　墓碑上的照片是一张和靳舒一模一样的脸，穿着如山茶花的白裙子，笑得灿烂。往下看，石碑上清晰地刻着“靳舒”的名字和死亡日期。
　　她确确实实死了，死在了八年前她决然离开的那一天。

　　雷声滚滚，预告结束，雨丝绵绵密密地倾泻而下。
　　没有如预想中的狼狈再叠加一层狼狈，一把伞罩在空中，隔断了雨滴。伞上汇聚的水珠滑落，溅落到地上的水花漂亮如流星。

　　雨太过湿润，雾气太过潮湿，温淼的眼睛竟也湿湿的，潮潮的。

　　过了一分钟，“靳冉”望向手背上泛着凉意的雨珠，嗓音淡淡：“温小姐，该回去了。”

　　“嗯。”

　　-
　　山脚下，徐助理撑着伞关上车门，殷切地跑到前排。

　　温淼偏头，盯着湿了半边肩膀的人，“靳总，特地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她的死讯？”

　　“当然不是。”她看过来，递来一份协议，“南城林苑是她生前最喜欢的地方，我想要温小姐替我设计一套改造方案。”

　　温淼接过协议，上面写着“雇佣服务协议”。

　　“？”温淼抬眼看她。

　　“工作方面，我早已派人对接了你的工作室，这份协议是额外对你的。”她不慌不忙地说，“我要你搬到林苑A工作，两周时间。”

　　温淼把协议还给她，“工作之内我会去。”

　　她没有接，目视前方，“当年你离开了，所以她死了，这栋别墅需要你的存在，望温小姐考虑清楚。”

　　“……”温淼撤回协议，放在腿上，“她喜欢什么风格？”

　　“随意，你设计的她都喜欢。”

　　“我考虑一下。”温淼说。

　　“要几天？”

　　“三天。”

　　“一天半。”

　　“……可以。”

　　很快到了温淼住的小区，车窗外层层雨幕还未隐退。

　　温淼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到雨伞，正迟疑间，“靳冉”打开车门，而消失的黑伞被她撑在手中。

　　她自顾绕到温淼这边，空着的手打开车门，将伞举在她的头顶。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出一句话，并排走在有路灯的小道上，小道不长，很快面前出现三个台阶。
　　上过台阶，就是楼层的门。

　　温淼站在台阶上，再看她时，撑伞的人已经侧身，只看到一瞬朦胧的侧脸。她两腮鼓起，眉头皱起，试探地喊：“靳舒！”

　　前面的人脚步未停，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昏黄的雨雾中。

　　徐助理透过后视镜，看到老板长时间注视一个方向，忍不住开口：“靳总，我看温小姐好像一点都不难过。”

　　“嗯，正常。”靳舒看到二楼中间的一户亮起灯后收回视线。

　　“啊？”徐助理一脸疑惑。正常吗？

　　“计划不变。”靳舒低头看手中的文件，翻了一页，抬眼看了前方，“开车。”

　　“靳总，是回南苑，还是……”

　　“回公司，”靳舒面无表情说，“加班。”

　　徐助理：“……”
　　后悔多嘴。

　　室内只有床头柜上亮着一盏暖色调的台灯，温淼站在窗户前，望着洋洋洒洒的雨丝，双手抱臂，与长夜融为一体。

　　今天下午听到靳舒死了时，温淼做好了掘墓的准备，可她在看到墓碑上的照片时，她一眼看穿那不是靳舒，真正的靳舒不喜欢穿裙子，也不会笑得那么开怀。
　　真正的靳舒就在她的身旁，所有的举动都透着熟悉。

　　温淼想不通靳舒为什么要以另一个陌生名字来欺骗她？难道是翻身变成总裁，要学上流社会那套猫鼠游戏来应用到她身上吗？

　　指尖泛凉，无意戳到脖子温热的肌肤上，温淼打了寒颤，回过神，目光落在床上的协议上。
　　她想，如果真是一场猫鼠游戏，那她绝不要当老鼠，而是反做那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