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长》马乘风

36、第 36 章

　　　　礼拜六下午，同心去何如玉公寓，催促着他，“阿玉，你能不能打起精神来，抓紧时间快些洗漱收拾，你不要总是这样蔫蔫儿的好不啦！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说你这样邋里邋遢哪里有上海男子的精致哦，这样的丑样子被张先生碰到，一点儿不会让他心有愧疚，还会让他庆幸幸好不理你了！”

　　“不会再见到他了！他不会再让我见到他了。”如玉很难过，脸上胡子拉碴的，短短几天如玉仿佛变了一个人，也更清瘦了。

　　“我跟你讲哩，我外公常说冤家路窄，无巧不成书，你还真不要小瞧这话的威力，你平日里漂漂亮亮出去时，遇见的全是无关紧要的人，要么就一个熟人碰不到，但是你哪一天又丑又脏又邋遢的时候，哪怕就出门扔垃圾的光景，不晓得怎的就遇见仇人、或是平时就暗戳戳较劲儿见不得的人……”同心一边唠叨着，一边收拾起何如玉沙发上乱扔的衣服。

　　“最让人生气的是若恰恰好遇见了自己喜欢的人，那个让你朝思暮想，在心里设想过很多相遇的浪漫场景，而那一天真正遇见时，你手里拎着一个脏兮兮的垃圾桶，穿着在家做家务的脏衣服，头发没梳像是一团烂草堆在头上，脸也没洗，两人近在咫尺，你甚至忘了没刷牙，还激动的同人家打招呼，嘴巴里呼出来的口气把自己都熏到恶心。”

　　如玉哑然失笑。

　　“更可怖的还有哦，回家后美滋滋站在镜子跟前陶醉，才看到自己眼屎粑粑还糊在眼睛周围，头发上的油兮兮的一绺一绺，散发着臭味……”同心说完，满脸嫌弃，摇着头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如玉不由笑出声，原本万念俱灰，被同心夸张讲述逗笑了。

　　如玉很遗憾，“张先生是个说话极为算数的人，说从此不再见，就不会再见的。”

　　“那他会不会有一天想起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你家里，然后来拿，恰好看到你这幅要死不活的脏丑样子更庆幸不理你的决定了！”

　　“不会的，他从未来过我家，又怎么会落下东西呢。”如玉幽幽的回答。

　　“啊？！”同心反倒吃惊了。

　　“张先生同我之间很清白，他是个正人君子，我们这些年惺惺相惜，或者可以说，我很崇拜他、仰慕他，而他可能出于同学情谊关照同学弟弟，所以对我很好，我也不清楚对他的感情该怎样形容，我崇拜他敬仰他，只想就这样一辈子待在他身边，哪怕就这样跟守在他身边，做个无足轻重的人，不离不弃……你信吗？”如玉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我……信，你说什么我都信，但是我很吃惊，可以说是震惊吧，我以为……”同心很迟疑的，举起双手到自己胸口处，两个食指往一起接连轻轻触碰，眉头往起挑着，嘴巴撅着，目不转睛的看着如玉，这让她出乎意料，“结果你们是柏拉图。”

　　如玉很无奈地笑了，“很吃惊吧？如果我们之间不清白，他是不会这样不负责任的，我相信他，了解他。”

　　同心默不作声，上一次自己也曾对席叔父说过同样的话，当时是席叔父看完程诺的八字告诉他程诺并非值得托付和信赖之人，可她却很坚定地回答：“我相信程诺，了解他，他是个言而有信的正人君子……”

　　同心相信张先生是个正人君子，但并不相信若是他们在一起过，张先生在权衡利弊得失取舍间也是个值得如此信赖的人。

　　如玉洗漱的当儿，同心帮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好在如玉是个干净整洁的人，屋子并不脏，颓废了几日，也并未将屋子拉到很乱，只是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像是他灰蒙蒙的心情，同心便想起自己曾经也经历过的同样心情，不由情绪有些低落起来。

　　如玉被同心逼着喝了杯热牛奶，吃了两口蛋糕，便开始收拾自己。

　　他看同心来时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穿了件黑色的桑蚕丝混加了银丝线纺织的一字领极简风格的修身上衣，别着蓝宝石胸针，修长的脖颈上佩戴一条铂金镶钻项链，白皙透亮的皮肤，精致的妆容和秀丽的容貌，像是一只高贵的黑天鹅，戴着一条细铂金项链，一条挺括面料的窄筒花苞裙，高级手工定制款的尖头裹脚背的黑色小羊皮中跟奶奶鞋，黑色玻璃丝长筒袜，这一身黑色，不显山不露水的把身材勾勒的修长，便想着穿哪件衣服与同心搭配。

　　如玉赞叹：“同心姐，真不晓得明珠爸爸为什么舍弃你这样美这样好的一个人去爱一个舞小姐哦。”

　　同心并不想提这些，现在她已在慢慢释怀，不想把以前的事情放在心上时刻提醒着自己曾经的挫败感，“遗忘，是最好的疗药，也是最好的开始。”同心对自己也对如玉说，“美与好，都不是必然获得爱的理由。”

　　如玉心里反复想着这几句话，努力打起精神来穿戴打扮着，换上了一件黑色小方领的蚕丝衬衫，若隐若现的银丝线闪烁着，打了深蓝色的领带，选了一套蓝色的克什米尔蓝宝石领带夹和袖口，配了黑色马甲，黑色裤子，一套黑色的西服，黑色中款羊毛大衣，黑色英伦风的布洛克雕花皮鞋，般配同心的着装。

　　“马思南路何家的少爷，到底是全上海最英俊、穿戴打扮最有品味的男子之一。为了配你的年龄，我已经束起马尾辫了，可比起你的年轻，还是有年龄感了！岁月忽已晚……”同心不由的赞叹，翩翩公子，陌上人如玉。

　　如玉收拾妥当站在同心面前时候，同心满眼欣赏，“何家少爷，没谁能比得过，看起来干净出尘，难怪……我看到都心生欢喜。”同心歪着头欣赏，咧着嘴笑，露出两个若隐若现的针尖儿梨涡。

　　“同心姐是我见过的最有韵味的女性，以前我以为我如意阿姐是最美的女子，和同心姐相比，她都缺少女性的柔美了。”

　　如玉的阿姐，是上海滩有名的女企业家，把家中纺织厂经营管理的欣欣向荣，又开了玉如意成衣铺，制作旗袍，中式服装，西式礼服，还顺带做进口成衣，何家的百货大楼，还有各种时髦的英美贵族装饰、帽子，从化妆品到首饰鞋袜，应有尽有的舶来品。

　　“你阿姐，不是一般人可比拟的。”上海滩大名鼎鼎的何如意，江浙沪上又有哪个爱美的女人不晓得呢？

　　如玉穿上拦腰系带的黑色浴袍式羊绒大衣，围着一条轻薄的 Loro Piana 浅咖色、米杏色双面羊毛蚕丝围巾，胳膊肘夹着黑色软蛇皮包，同如玉出了公寓。

　　同心找着轻松开心的话题边走边和如玉聊，想要提起如玉的劲头，他们计划步行到俱乐部，一路上行人眼光都追随这一对璧人，同心一直就显小显年轻，和如玉在一起并不显得年龄大如玉多少，两人一直以来太多这样的注目礼，并不引以为意。

　　那一路两边高大茂盛的梧桐树，在初冬的暖阳照射下撒下斑驳的树影，同心心情也格外舒畅。

　　同心自从这几年家中经济出问题后，还是第一次这样打扮漂漂亮亮的出门玩，平日里她都是在自责中度过，恨自己，认为自己不配善待自己，不配打扮。受到打击的她几年来灰头土脸，吃穿用度都是极为节省简单，每日仅一顿水煮菜，最大的营养就是只吃一个水煮蛋充饥，所以身形也愈发单薄消瘦。

　　同心省下钱用来给女儿上学生活，自己过着苦行僧般的日子，也是对倒贴娘家败了自己家的惩罚，几年来心情低沉面相都苦了，今日为了大家都开心，特别用心的打扮，瞬间恢复成当年那个绝代芳华的美人，光彩夺目。

　　途中经过一家歌舞厅，竟然看到慕连心！

　　她还穿着十几年前，卿城刚发迹时给同心买的第一件很高级的大衣，那件深咖色修身的羊毛呢中长款大衣，衣领里侧翻下来，是咖色和黑色插线方格，同心极为喜欢。

　　同心又回忆起那日，同杨国伟同居的连心回到娘家，晚上临走时骗同心说：“天太晚太冷，我先穿着回家明朝就会还回来。”

　　同心还纳闷：“穿其他的不好吗？也不必着急还。”

　　连心说：“我就要穿上这件回去，让杨国伟看一下样子款式颜色，去给我买同款。”硬穿走了，此后数月再没回过娘家。

　　后来同心问她，她说她穿脏了，回头问杨国伟把钱要到后给慕同心还，同心不解，杨国伟连饭都吃不起，带着连心住在自己父母那间转不开身的南桥菜场的小房子，哪里有钱给同心？那件衣服当时九百八十元，是同心第一件Loro Piana 。

　　同心为此心心念念，又去那家服装店买同款，老板说每件都是孤品，让同心遗憾了好久，对这件中长款大衣耿耿于怀。

　　卿城晓得后劝她，“算了吧，怎么说她也是你阿姐，就勿要计较了，有钱谁会做这样没脸面的事情呢？”

　　自那以后，慕连心又数次在同心出嫁后去同心家中故伎重演穿走同心的鞋子衣服，让同心很是无奈，也晓得了慕连心就是一个贪便宜不讲信用的人。

　　何如玉和同心聊着天，同心却没有回应，反倒目不转睛地看着路边的大众舞厅门口，不停侧过头看。

　　何如玉便也顺着同心的目光看过去，同心看着舞厅门口一个笑的夸张的女子，但见她穿着一件品质很好的深咖色羊毛呢中款修身大衣，下半身穿着同色裙子下摆，脚上一双黑色短靴，肩挎着小洋包，身材小巧有些丰腴圆润，体态妖娆，抱着双臂在胸口处，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烟，每吸一口烟头上的火星便若隐若现。

　　女子站在原地来回扭捏着身体，隐约看到女人同她对面的男子轻佻的斜着眼儿媚笑，透着一股轻浮，伸出左手拍打一下男子的肩头，不知说了什么俩人都逗笑了，女子捂着嘴笑到花枝乱颤，男人顺势搂着女子的肩头在女子脸颊上亲了一口。

　　舞厅门口聚集着三五成群散落在周遭的男人女人们，男人大都是二十多岁年纪到四五十岁的模样。

　　有的男人戴着大大的金戒指，有的戴着粗大的金项链特意露在衣服外面，有的穿着大西装领的双排扣皮衣，有的穿着长款的皮风衣外套，也有穿着雪花呢短大衣，脖颈打着花色鲜艳的丝绸围巾在衬衫里，大多男人戴着礼帽，还有戴着鸭舌帽墨镜的，搭配美国空军皮夹克外套和空军帽子的……

　　无一不是暴发户或是社会游走的人物，手中拿着舞厅门票和钞票，有的还故意把票和一沓钱拿在手中一拍一拍的，拍在另一只手掌中间，发出“啪、啪”的声音，故意吸引没有钱却想跳舞，或是想在这里钓男人的女人。

　　而女人们，也大都是从少女到少妇的年纪，打扮的花枝招展，但是穿戴衣饰品质都很一般，甚至廉价。

　　一般来这里的女人，很多是迷恋跳舞又没钱买票，或好吃懒做想调凯子捞快钱，或怕下海做舞女被发现而不敢去舞厅做舞小姐来这里陪舞，也有没有被舞厅相中的女人……也就是同心注意到的那个女子穿的外衣比较高级，在这群女人里显得不同。

　　舞厅门口的女人们，都在等哪个男人在舞厅开场后慷慨的给自己一张门票，好让自己能不花钱就进去跳舞，运气好的时候，跳舞时候也不用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等舞厅中的男人邀请跳舞，而由送票的男人请了，坐在中间有消费最低限额的圆桌上，由男人点单酒水和一些零食，跳完舞男人还能给女人几元钱，请顿夜里热腾腾的扁担馄饨吃，或是去小酒馆喝几杯，有的会和男人说好价钱带出去过夜，也有互相看对眼儿，不为钱就图个开心……

　　如玉纳闷平日遇到街上有看热闹的，总要绕着走的同心，为何盯着这种舞厅门口的那女子看。

　　“同心姐，是看到了你朋友吗？”一群女人里，数这个女子穿着好些的，所以如玉觉得同心可能认识。

　　同心回头尴尬脸红着一笑，“啊？哦，我是在看一件衣服……”

　　“啊同心！好巧，怎么今朝撞到你了？你是要做什么去？”咖色大衣的女子吃惊的看着同心，快速打量了一番何如玉，复又装作不经意的上下扫视同心。

　　同心今日做了欧式高颅顶，又梳着高到头顶的长马尾翻挑出来垂在腰间，发梢卷了几个大花卷儿堆砌在发梢，额头上的刘海微微卷向一侧，唇红齿白，画了精致的美妆，看来这几年又过上好日子了，愈发年轻貌美。同心身边的公子哥儿英俊帅气，周身被富贵金钱堆砌着，两人春风得意，犹如电影明星。

　　慕连心恨同心不死反倒又滋润了起来，她晓得同心交往人既小心又挑剔，这个年轻的男子绝非普通人家，否则同心不会上心来往的，她心想：凭什么她总是会绝处逢生，凭什么她又新结识了这种豪门贵公子！凭什么她总是好运气！

　　慕连心嘴角肌肉微微一颤，闪现出不服气不屑，但却表现出夸张的惊喜同热情，掩饰自己还混迹在大众舞厅的尴尬，以及对同心又滋润起来的吃惊，和对同心的恨意。

　　“哦，晶晶阿姐，好巧……”同心刹那间脸色红透了，有些局促。

　　慕连心少女时期就开始这样混舞场的，也威胁过同心在外必须叫她这个时髦名字，同心没想到连心这把年纪依然没有长进，还在这种舞厅流连。

　　“啊今朝同学聚会，我们这就着急往过走的。”同心很尴尬，边回答着，也并不想停下脚步，顺手拉着如玉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慕连心身边的男人打量着，立刻看出两人周身散发着金钱的味道，凑上前豪爽地说：“是晶晶的朋友吗？相逢不如偶遇，不要走啦！大家一同进去喝几杯，我请客啦！”一口广东话。

　　“啊不啦不啦！你们玩好，我还有事情，不打扰你们了。”同心面红耳赤，脸上显现不自在的虚假笑容。她有些慌乱想逃，怕如玉看到这一幕，晓得她的亲姐底细，尴尬的只想快些拉着如玉走掉。

　　“不是同学聚会吗？叫过来一起呀，我请客！不要客气啦！”广东男人热情的邀请，向何如玉伸出右手，“鄙人金满仓，广东人，是做跨国外贸生意的，今日相遇便是缘分，一同喝几杯啦！”

　　“何如玉，在报社做编辑，幸会。”如玉礼貌的同金满仓握手。

　　“晶晶，你们是好朋友？！”金满仓操着广东味儿的南京话问慕连心。

　　慕连心嗔怪的拍了金满仓的肩头一下，“啊什么呀！你看不出来我们是一对姊妹花吗？我们长得这么像，都是粉雕玉琢国色天香的！”

　　同心一惊，双颊瞬间红透，笑容收起又旋即释放出更加尴尬勉强的笑，语气有点儿生硬，“不打扰你们了，同学还在等我们。”

　　如玉看到同心的反应，突然想起同心的连载小说中的阿姐，同眼前这位说是同心亲姊妹的阿姐行事作风一模一样，如玉顿觉尴尬，“啊是呀，我们赶时间，就不打扰两位了！有缘再聚！”

　　慕连心看何如玉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穿戴也绝非普通编辑能穿得起的衣着，贵气十足，之前眼尖看到同心时并不想搭理她，但误以为同心身边这男人是程诺，这才转念主动迎上。

　　细看这男子貌若潘安年纪轻轻却穿戴举止气派不俗，脑海中一下百转千回，定然是同心又新认识的贵人，何如玉，果然是个从未在同心那里听说过的名字。

　　“你们去哪里呀？大家一起好了，应该不介意我们同你们凑个热闹吧！”金满仓说着便拍了如玉胸口一下，仿似同如玉很熟。

　　慕连心不服气：凭什么慕同心什么都不如我，身边男女朋友却各个都比我的好，本以为卿城同她拖拖拉拉没结果，能看个笑话，谁晓得发迹后的卿城还是娶了她，后面有个军中的程诺，这又来个年轻弟弟，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程诺没机会得手，这个贵公子……今朝既然上天给我机会让我同他相遇，我就不信我拿不下个他！

　　慕连心打定主意今日要跟着慕同心，即使碍着同心，今朝也算认识熟悉了，今后何愁没有机会？！年轻貌美又有钱的谁不稀罕，心下立刻嫌弃起身边的金满仓，两相比较，金满仓立刻不如之前那么有诱惑力了，显得猥琐老态，而眼前的公子哥儿……

　　慕连心脑海中闪显大大的四个字：天赐良缘！

　　慕连心满脸生花的看着如玉，金满仓也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子了，怎会看不出何如玉贵公子气质？外加同心的阔太太打扮和气势，让他心中喜出望外。

　　来到南京本想和从前的老相好慕晶晶鸳梦重温，混着在南京立足，没想到当年去广东清远做舞小姐的慕晶晶，风骚轻浮，平日喝酒吸烟打麻将不靠谱，吹嘘自己本家出生富贵，看不出竟然是真有家世背景的，娘家小妹和她气质截然不同，这个慕晶晶怕是串了种的吧！

　　这次误打误撞结识到慕同心和何如玉这样的有钱人物，怎可能放过大好时机。

　　金满仓右手握起空拳捣了如玉胸口一下，“一起好啦一起好啦，走了啦！今天不论多少人，都我请客！”说着拉起被他亲热的胸口捣拳后，有些惊愕的如玉一只胳膊，招呼着顺势搀起同心的慕晶晶。

　　金满仓和慕晶晶俩人心有灵犀相视一笑，分别热情的拉起同心和如玉，顺着如玉和同心本来要走的方向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