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长》马乘风

33、第 33 章

　　　　何如玉病倒几日了，不怎么吃喝，也没别的症状就是虚弱无力。

　　周孝廉怕房东教授夫妻不能悉心照料，便强行接他回自己家。

　　刚进门安置好如玉，让家中保姆给如玉炖鱼汤，电话响起，“喂，请问侬哪位呀？”

　　“孝廉，是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在。你上次和我介绍过的，在你同乡读书会里那个从美国麻省理工回来学经济，要进大学当教授的邓先生，你同他说一下要不要来南京，为国民政府工作，规划国民经济发展的工作？等他教书育人救国太慢了，现在就可以为振兴国家经济，为政府、百姓工作。”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哦，原来是淮湘呀！很着急吗？我明日再约他好伐？我刚才去接阿玉来我家里住些日子，小家伙最近身体一直不好病着，也查不出什么问题，就是同伊阿姐冬天里说的失恋病一样的，几乎不怎么吃饭无精打采的，好吧最近愈发严重了，不吃不喝起不来了！我看着担心，硬接过来照顾一下，这两天伊又发烧病倒了，瘦的一把柴真让人担心，我不照顾也放心不下，省得何如意晓得也要骂我不负责任有负伊的嘱托，这次如玉病好了我就要让伊来我这里住着，我好天天看着伊。”

　　“阿玉病的，很……严重吗？”淮湘有些迟疑，但始终还是没忍住自己对如玉的担忧。当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阿玉，淮湘心中筑起的防线，溃不成军。

　　两天后，阿玉在冰天雪地中，一个人伫立在那一晚张淮湘拥抱他的那棵大树下，看月光清冷，天寒地冻，他看到大雪中一个挺拔的身影远远走来，一直走但始终走不近，有时候那个人有些踌躇不前，似乎心中充满巨大的压力，犹犹豫豫……

　　如玉内心很挣扎，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胸口犹如压着一块磐石般喘不上气来，他知道那个人也想走上前又犹豫不定……

　　如玉不想主动开口勉强，又不愿放弃，他知道只要他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开口了，胸口的疼痛仿佛一把刀插在心上，“张师兄……淮湘师兄……”

　　“在，我在。”耳边传来那个富有磁性的声音，一如从前的沉稳。

　　“张师兄……”

　　“我在，你要听话，快些好起来，好好吃饭好好学习，我好带你去南京玩！毕业后就去南京，留在我身边，我好照顾你。”这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听的人心中欢喜不已，好踏实呀，如玉握住张淮湘的手安心睡去。

　　“诺呦！侬这个小孩，都发烧了还晓得侬张师兄来了！小没良心的，和侬阿姐一样，我照顾侬老多时间，都不曾惦记我没理过我一下！”周孝廉的话音在画面中遥遥响起。

　　等如玉睁开眼睛，已经是四天之后的清晨时分了，天色将明未明，房中灯光昏暗，他躺在床上打着点滴，小护士已经走到病房门口，想是刚给他的点滴瓶中加完液体，他扫了一眼，确信自己是在医院病房中。

　　他回想起自己前几天和同学爬香山迎了风，回来就病了，后又被周师兄接到家里，应该是发烧迷迷糊糊间被周师兄带到医院了。

　　他怕自己睡了太久，又发烧，身上会有汗味儿，便想要打完点滴回去洗澡换衣服，如玉极爱干净。

　　他看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病号服，摸了一下脸，脸上并无油腻的感觉，反倒轻轻爽爽，应该是有人把自己擦洗的很干净。

　　何如玉躺太久背后有些疼，想双手撑着坐起来，才发觉自己左手握着一只手，他抬眼望去，淮湘师兄！他靠在床旁边的软靠椅上睡着了，一脸疲惫。

　　何如玉不晓得该喜或是悲，他从未妄想或奢望再见张淮湘，也未曾想过会有什么交集或结果，他觉得就这样仿佛从未相识，也秉持“若此后不再相见，也不必彼此惦念”的态度，他以为自己坚持多一些时间，就会忘了张淮湘……

　　可这一刻，所有的自以为都轰然坍塌，心中酸楚至极，眼泪不争气流下来，像是断线的珍珠。

　　再见张淮湘之前，他以为自己扛得住所有的折磨和痛苦。

　　张淮湘握着如玉的手，感觉到如玉的动静，突然惊醒，睁开双眼看到如玉不停地流泪。

　　他看着如玉，并不说话，默默拿起床头柜上给如玉敷额头的毛巾，轻轻拭去如玉的眼泪。

　　如玉接过毛巾，敷在眼睛上，掩饰着自己涌上心头的委屈，藏在毛巾下痛哭。

　　“我在，我永远都在。”张淮湘紧紧握着如玉的手，低声安慰如玉。

　　如玉渐渐平息了情绪，张淮湘心疼地说：“小家伙，今后不论面对多大的事情，一定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锻炼，活着就有希望，永远不要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情放弃自己，人生不仅仅只是感情。”张淮湘怜爱的拍着如玉的肩头，心中亦百感交集，本想此生不再相见的。

　　张淮湘叹了口气，“我们出生在这个动荡的时代，面对太多的不确定，国家、社会、封建陋俗，人心的固执都需要我们去打破、重建，人生的意义不应当仅囿于个人，我们都是知识分子，要把拯救国家和民族视为己任，太多大事、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来做了，出生于这个时代生而为人，我们既无法享受太平盛世，那么我们就应当负起时代缔造者的责任，创造一个平等，富裕的和平年代，你要好好想清楚，好男儿志在四方，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将来为开创新时代而奉献自己的人生，就因为个人的一点儿私人感情情绪，你就病倒了，这怎么成？”

　　如玉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我，我只是爬山后着凉了。”便不再作声。

　　“那之前呢？又是为什么落落寡欢？”淮湘心疼极了，紧握着如玉的手。

　　“你要好好爱惜自己，不要自己折磨自己，人生不止有感情，还有很多美好和责任，包括努力学习，锻炼身体，规划未来，父母养育了我们，我们也要担负照顾他们的责任，还有国家经过清政府的苛捐杂税愚民、贫民教化导致国家积弱成疴，落后西方文明那么多，那么多人尚在受苦受难，那么多军人在打仗流血，虽然看起来是军阀混战，但是他们本意上都有为了改变这个国家，让自己、让所有人都过得更好的想法，我们这种好家庭出生接受真正系统教育的、真正的知识份子，更应当利用我们学识为之而努力、奋斗、奉献，不是吗？”张淮湘拿起毛巾细心的帮如玉擦脸。

　　“我想看到、听到你好起来，振作起来，你若真心为我好，就不要再让我继续担忧，不要让我分心，我与其他只想要发财过好自己小日子的官员商贾不同，不愿浑浑噩噩虚度一生，既然生逢乱世，便接受并庆幸，张淮湘何其有幸生逢乱世，必当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为国为民奋斗一生，哪怕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嗯。”如玉看着淮湘那张棱角分明、英明英俊的脸，不好意思的抿嘴甜笑，自己眼光好，这样磊落伟岸的一个英雄式的人杰，终究没有错付。

　　“哎，勿要让我张淮湘的宏图大展，终究是败给了私人感情……”张淮湘又长长出一口气，一手抚摸着如玉额头上的头发，看不出悲喜，却有些惆怅。

　　“喏呀！小家伙醒啦？可担心死我了！真怕如意冲到北平来杀了我！”门口脚步声和说话声一起响起，周孝廉端着一口小锅进来，锅盖上还放着包子油条。
　　“侬再不醒，我便要给如意打电话讨骂了！这个大夫，说话有准头呢！说今天退烧能醒，还真醒了，阿玉能起得来吗？起来喝粥，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周孝廉进病房时，淮湘就急忙松开如玉的手，起身靠到躺椅靠背上，笑了笑，“是呀，可把人担心坏了。”

　　何如玉起身说要洗漱，张淮湘急忙扶他起来，“我把水打好，你便坐在床边收拾吧！”

　　“侬晓得哇，刚把侬接回家的那日中午，淮湘打电话找我有事说，听说侬病了很担心呢，正好来北平公干，赶了火车到北平，没顾上公事直接来看侬，侬后来烧的厉害极了，说胡话还哭鼻子，我都怕你烧傻了，淮湘联系了月明派车来接侬上医院看病，背侬上下车，一直照顾侬，给侬洗漱换衣服，都没有好好困一觉，也亏了他我才能回学校上课的。”周孝廉忙不迭的将手中的早餐放下，拿出碗筷来。

　　“在我的记忆里，国外留学时，我们好几人为了省钱也方便互相照应，租了一个house住在一起，有一次如意病了很严重，淮湘也这样照顾过她，再没见他对谁这样细心过，哎呀肺炎还传染的，我们都没有嫌弃侬呢，侬快些好起来，好好吃饭好好锻炼，勿要再生病了，折腾人。”

　　周孝廉边说着，边把早餐摆在病房的餐桌上，“沾了月明的光了，随后要好好请他喝顿酒，给你安排了北洋军医院的高级病房，省得这个流感高发季节住了大病房，人多嘈杂，这几天到处都是感冒或是肺炎的病人，医院爆满，在外面的医院，即使有钱也未见得能住到特护病房。”

　　周孝廉继续絮叨着，“哎吆淮湘你晓得哇，你眼光还真不错诶，这个边月明相处下来人真不赖，任何时候都能顶上用的一个人，蛮好了！”

　　如玉边听着往餐桌前坐下，边和张淮湘对视，相互莞尔一笑，这一刻如玉心中踏实极了，也很幸福。

　　他本就没想太多，也没想要的太多，就这样不要断了联系，能够看到，体会到，感知到张淮湘，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