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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枕下藏锋 顾医生亮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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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木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陆淮跪在泥泞里卑微的祈求;门内,是苏晚依偎在别人肩头平静的呼吸。
陆淮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太阳西斜,院子里的栀子花香气被夜露打湿,变得沉闷而凝滞。他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地撞击,提醒着他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出来的只有顾医生。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陆淮,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身为医者的冷酷与审视。
“陆先生,如果你再不离开,我只能报警了。”顾医生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淮缓缓抬起头,那张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脸上,此刻只有枯槁的绝望。他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她真的不记得我了?”陆淮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吞了沙子。
顾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叹了口气:“苏念的身体情况很复杂。那场换肾手术加上流产的重创,导致她下丘脑部位受损,引发了严重的逆行性遗忘。简单来说,她选择性地忘记了所有让她痛苦的人和事。而你,陆先生,你是她记忆里最大的痛苦来源。”
逆行性遗忘。
选择性忘记。
陆淮像是被这三个字狠狠抽了一记耳光,脸颊火辣辣地疼。
原来,她不是原谅了,她是彻底把关于他的一切,像切除病灶一样,从大脑里清除了。
“我不信。”陆淮摇着头,眼底闪过一丝疯狂,“她不可能忘得这么干净。她刚才还叫你顾医生,她记得你!她凭什么不记得我?”
“凭她不想死。”顾医生冷冷地打断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陆淮,你知道我在接收苏念的时候,她瘦成什么样子吗?皮包骨头,像个破碎的布娃娃。她的心跳微弱得几乎测不到,那是心脉俱损导致的生命力枯竭。如果不是我师父——也就是苏晚的主治医生林老,动用私人关系把她送到这里静养,她早就变成你手里那个骨灰盒里的灰烬了!”
陆淮的瞳孔骤然一缩:“林老?是那个三年前突然隐退的神医林老?”
“看来你还不是无可救药。”顾医生冷笑一声,“苏念现在的身体状况,就像是一个漏了底的瓶子。哪怕换了新的肾,如果心情持续低落,免疫系统就会彻底崩盘。陆淮,你如果还有一点良知,就离她远点。你的出现,就是在要她的命。”
陆淮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顾医生不再理他,转身欲走。
“等等!”陆淮猛地追上去,哪怕尊严扫地,他也顾不上了,“顾医生……求求你……让我看看她……就看一眼……我不说话,我绝不打扰她……”
顾医生停下脚步,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睛,沉默良久。
最终,他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门缝:“只准在门外看。记住,如果你发出一点声音,我就让人把你扔出去。”
陆淮连连点头,像是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踉跄着扑到门边。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屋子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床和一张书桌。苏晚——现在应该叫苏念——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神情恬静。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才在院子里看起来多了一丝生气。
陆淮贪婪地注视着她的侧脸,恨不得把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他的目光落在了枕边。
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素描本,封皮是苏晚以前最喜欢的薄荷绿色。
那是她以前用来画设计稿的本子。
陆淮记得,她曾梦想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但因为家境贫寒,不得不放弃学业。他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嘲讽她的:“就你那点水平,也配谈梦想?”
现在,那个本子静静地躺在她的枕边。
陆淮屏住呼吸,看到苏念看累了,随手将本子合上,放在了枕下。
就在本子合上的瞬间,一张画纸从夹页里滑落出来,飘到了地上。
陆淮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医生,发现对方正在倒水,没有注意这边。
陆淮鬼使神差地推开门,闪身进去。他动作极轻,像一只怕惊扰主人的猫。
苏念听到动静,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顾医生,怎么……”
陆淮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的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声音轻得像是在怕吹散一缕烟:“别怕……我不吵你……我只是……想捡起这个……”
他弯下腰,拾起那张飘落的画纸。
画纸上,是用铅笔勾勒出的三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男人,还有一个被举在空中的小孩。
女人的长发飘飘,男人的侧脸温柔,小孩在笑。
虽然线条稚嫩,虽然只有黑白两色,但陆淮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们一家三口。
那个他亲手扼杀的孩子,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孩子,在苏晚的记忆深处,依然被她画得那么可爱,那么幸福。
陆淮的眼泪瞬间砸在了画纸上。
他死死盯着那幅画,仿佛能看到苏晚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忍着身体的剧痛,一笔一划地描绘着这个她永远无法触及的梦。
原来,她没有忘记。
她只是把那份爱,深深地埋在了潜意识的最底层,连遗忘都无法抹去。
“晚晚……”陆淮哽咽着,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苏念的脸颊,“我们的孩子……他在这里……你看……”
苏念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床头柜上。
“滚开!”
她尖叫一声,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抗拒,“别碰我!你这个疯子!”
门外传来顾医生急促的脚步声。
陆淮看着苏念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恐惧,手僵在半空中,久久无法落下。
画纸从他指尖滑落,像是一只折翼的白蝶,再次飘落在地。
顾医生冲进来,一把将陆淮推开,护在苏念身前:“陆淮!你答应过不刺激她的!”
陆淮没有反抗,他任由顾医生推搡着,目光却始终死死锁在苏念的脸上。
他看到苏念因为惊吓,呼吸急促,脸色更加苍白,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指节泛白。
顾医生说的对。
他的存在,就是她的毒药。
“对不起……”陆淮踉跄着后退,声音破碎,“是我不好……我不碰你……”
他弯腰,恭恭敬敬地捡起那幅画,像捧着圣旨一样,轻轻放在书桌上。
“我走……我现在就走……”
他倒退着走出房间,目光却一刻也不敢离开苏念。
直到门关上,陆淮依然跪在门外,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
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地描摹着那幅画上的轮廓。
晚晚,你画了我们的孩子。
那就算你忘了全世界,我也不会让你再逃一次。
哪怕是用锁的,我也要把你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