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师尊又在见死不救》长殷眉

30、第 30 章 何度今世苦

　　那模样与她在十二琉璃塔中看到的佛像大多相似。

　　云岚不信什么修前世修来世的，她只信今生。
　　她冷笑一声，在梦中唤来自己的本命荒灵剑，敢对佛像举剑。
　　“如我有罪，叫母亲受生产之难，也轮不到你们审我！”

　　但力量悬殊，荒灵剑独木难支，云岚被降下的佛掌压死在地面，又从旁戳来一道降魔指。
　　荒灵剑的剑芒逐渐变得暗淡。一双双巨手将云岚翻来覆去，并不为置于死地，而是要折磨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那并非凡间修士的手段，而是真正的十八地狱。
　　刚觉醒魔神血脉的云岚太过稚嫩，还不足以与之抗衡。

　　她呕尽全身的血，趴在地上，仍倔强不肯低头：“我既无罪，纵使千般神佛审我，我亦不会伏诛！”
　　意识弥留，眼前一阵阵发黑，云岚已无再举剑的气力。
　　恍然间，她的灵体似乎漂浮而起，来到云家门口……

　　一个穿着道袍的老头路过门前，眉头紧锁，捋着白须：“这是灾星降生之兆啊。日后也会连累你们家破人亡，不若现在就将其扼杀！”
　　云母咬紧牙关：“不，即便后果深重，我也要保我的孩子！”
　　云父扶着自己的妻子，也是重重点头。
　　那老头摸着白须呵呵一笑：“好，那我就助你一次。”
　　他将拂尘一甩，竟然是一道魔气挥出，云岚感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把她推入了云母腹中。

　　至此，借腹托生已成。

　　云岚疲惫地睁开眼，不知何时天竟已大亮了。
　　这佛塔之中，也只能靠顶上开着的小窗来辨认天色。

　　她累极，躺在简陋的床榻上，盯着头顶层层佛像，嘴中发苦。
　　又想起云家应谶而亡，愤怒、无力、哀怨像毒一样缓缓流淌在她的血里。

　　“笃笃”的敲门声传来。门外是和善的语气：“云岚，我来给你送饭。”

　　云岚无力地应了一声。
　　无尘推门而入，将餐食一一为她安置案上，又将她昨天吃剩的餐盘收回。
　　眉眼低垂，不厌其烦。

　　“今天怎么是你来送饭？”
　　云岚的视线落在他手边那道锁上。

　　“是我向师傅提的。既然我将你带来此地，自然要信守承诺。”他结跏趺坐，手心向上叠于衣上，佛珠垂在他胸前，面容平和，那双温润清明的眼定定注视云岚，“不知可否有心结困扰，需要我为你解惑？”

　　云岚拿起筷子，并不看他：“不需要。”然后开始往嘴里塞饭。
　　她很累，仿佛昨晚的鞭笞都打在她的躯体上。五脏六腑七经八脉都在闷痛。

　　她与面前这个自小顺遂的佛门天骄说不清。

　　无尘却不计较她的无视。他捻着佛珠，柔和又低沉的声音像晚钟一样，叫人不由自主地静下心来。
　　“人在世间，要受肉身之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又受执念之苦，名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而第八苦，则为五阴炽盛之苦。云岚，有漏皆苦，一切众生皆为五阴所逼，我难以祈求你早日看穿执念，却要劝你，看清自己足下的路。”

　　“哦？”云岚来了兴致，她停筷，用一种揶揄又讥讽的表情看向无尘，“你又受过哪一苦？”
　　无尘对她的态度十分包容，唇角微扬，眉眼谦卑：“小僧也是凡夫，自然也受八苦所困。若说肉身之苦，小僧曾受受胎、住胎、出胎之苦，此为生苦。也受病苦……”

　　云岚打断他：“肉身之苦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我问的是执念之苦。”她眸中暗火灼灼，淬了一层复杂的情绪，直直盯着无尘：“你说。你可有执念之苦？”
　　无尘一时哑然。
　　半晌，他展唇一笑：“是，我受执念之苦。实在惭愧，明明自记事起就在修行佛理，却仍参不透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他捻珠的动作停下了，轻轻将佛珠置于案上。
　　“我八岁那年，一位关照我的师兄死在秘境之中。我那时尚小，师父他们哄着我，将此消息瞒下，我没能为他送葬。事后我得知，痛哭流涕，即便跪在佛前苦苦哀求我佛降下奇迹，但我深知至亲至爱终要分别，此为爱别离。”

　　云岚静静听着。
　　无尘接着娓娓道来：“我亦有求不得。我且问你，为何你年纪轻轻便有与我相当的修为？而你师父，天生仙骨，修行更是深不可测。这些都是我所求不得，而我的修为亦是他人之所求不得。轮回不休，苦不堪言。”

　　云岚问：“为什么不提怨憎会？”
　　无尘低下头，勉强挤出温和的笑。
　　“云岚，你便是我的怨憎会。”

　　云岚流露出诧异的神情。

　　无尘又抓起佛珠，默默收紧手下的力道。
　　“多年前，我在云家村救下你，此后深受执念所扰，参不透，离不得。我的修为再无精进。”
　　云岚惊讶：“怎么会？！”
　　眼前这位年纪轻轻便踏入三品之境，闻名遐迩的佛修怎会多年修为停滞？

　　无尘背后是炽盛的阳光，他静坐，那双澄澈的眸却闭上。
　　“我想远离你，索性在大金光寺闭门不出，命运却一次次把你推过来。暗蛇之祸，你我再逢，我便知，有什么暗中开始变化了。而今，你堕入魔道，亦是我将你关押至此。师父早就说过，我救下你，有违天命，彼时我不解其意，而今来看，是命运催促我拨乱反正。”

　　云岚听明白他的意思了，冷笑：“原来你是后悔当初在云家村救下我了。”

　　“不，云岚，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无尘摇摇头。
　　“总而言之，云岚，你执念过剩，恐伤人伤己。”无尘起身，宽大的白色佛袍垂落，“明日，我还会再来。”
　　他的影子消失门外，塔门再度合拢。

　　云岚轻嗤一声。什么八苦。
　　人活在世，自然有七情六欲，若欺辱到自己头上了，还在寻求超脱，故作视而不见，岂非蠢人？

　　第二夜，云岚又入梦境，受老苦。

　　修行之人，若不能登仙，则寿命有尽时。
　　她已垂垂老矣，躺在床榻，身边无人。师友或飞升、或死绝，而今世间剩下她一人独自面对死亡的临近。没做到的事还很多，能做到事却越来越少。

　　她感受着身体的腐败。明明人还活着，五脏却先一步衰退，五感亦然。但那又如何？她并不畏惧老去。

　　“荒灵。”她衰老的嗓音轻唤，师父为她寻来的本命之剑。
　　那把通体透亮的荒灵剑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衰老与垂危，浮在近处，上下微微晃动，像是在安抚她。

　　对于一个剑修而言，老时还有本命剑守护，已足够了。
　　她阖上眼。
　　原来菩提大士是要她在这十二琉璃塔中受尽八苦。

　　待云岚再次在佛塔之中睁眼时，身上还有那种老去时挥之不去的腐败感。
　　她疲惫地揉了揉肩头，挥手在空中抹出一面水镜。
　　照出她的疲态。

　　眼下乌青，发丝枯槁，眸中暗无光点。
　　她不禁怀疑那些是梦，还是过去、未来的真实经历。

　　以及……为何还无人问津。
　　三清门的师长们呢？还没有发现秘境的异样，也没有寻至此处吗？

　　她萌生了出去的念头。在这里困住，困久了，还不知道要生出些什么别的想法。

　　正当云岚走到门口，想试探一下外面的戒守时，门外又传来了熟悉的、规律的敲门声。
　　她心虚地缩回手。

　　熟悉的白色佛袍出现在面前。
　　无尘微笑着，与她问候：“云岚。今日如何？”

　　云岚却僵住了。
　　她在见到无尘的第一眼时，一段陌生的记忆像飓风一样将她的意识席卷。

　　一只身披鳞甲的深蓝色蛟龙在水下冲撞，撞得周围金光结界发出沉闷的哀痛声，就如佛钟一般。
　　而在这方困住它的石室下，有一个上古阵印，金光轮转，其中嵌刻一朵莲花。
　　蛟龙的修为被这个阵印榨取着，它逐渐变得奄奄一息，只能伏在地上，苟延残喘着。

　　“云岚？云岚？”无尘担忧的声音将她的意识唤回。
　　云岚如大梦初醒一般下意识倒退一步，捂着胸口喘了好几口大气，那种被困住的绝望叫她感同身受。她抬眼，用戒备的目光看向无尘。

　　“你师父到底为什么不让你下水？！”

　　无尘罕见地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他有些难堪地移开视线：“抱歉，我不知。这个问题……”

　　云岚上前一步揪起他的衣襟：“你为什么不知？你师父说什么你便听什么吗？一个三品修士不敢下水，你自己不觉得蹊跷吗？！”

　　无尘企图安抚她：“云岚，冷静，十二琉璃塔会对人进行试炼，你看到的未必是真实的。”

　　云岚露出讥诮的笑。
　　她确定那是真实的，真得不能再真了。

　　“我看到的不是真实？好，那我叫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实。”云岚扯着无尘往塔外走。
　　“不可！”无尘惊呼。

　　云岚停住了。
　　十二琉璃塔外，十八罗汉列阵对云岚怒目以对，或双手合十、或手持宝塔、或横举铜棒、或张开佛珠。
　　戒备森严。一直在防她出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