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不老》一有光一

59、扶光 彭堤：我猜

　　彭堤：
　　我猜，妈妈不想让你看着她死去，所以她不敢让你看到她。

　　其实，现在的那些继承人都不痛苦了，吴姨说，他们离开的时候，会麻醉，会打无痛，完全不会有痛苦，但是妈妈不肯，所以妈妈把这些感受都在过程中告诉了吴姨和秦尚哥哥，妈妈觉得很骄傲。

　　如果换了我去选择……
　　彭堤突然顿了一下。

　　我也会这么做。

　　“你还是做好你自己吧，生什么孩子，传承什么啊，自己开心就好了，让你身体里那个，跟着你一起死！”彭坦恨恨地，脸上的眼泪早就不争气了，嘴还硬，他错过的，何止是妈妈的尸体，妈妈一直在啊，他一直没抱住妈妈。

　　人世间那么多遗憾，都在他身上。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无名火没道理撒到彭堤身上，瞬间觉得说得不妥，“不是，我不是诅咒你死，我是诅咒那个【肉】，它那么傻，都把自己分成两半儿了，简直是个二B，就应该物竞天择，直接淘汰掉，让这块儿【肉】永世不得超生。”

　　彭堤拿出来兜里的纸巾，皱皱巴巴的。
　　给了彭坦一张，自己一张。

　　“那你身体的那个【肉】，更傻，是个恋爱脑呢，吴姨说，其实呢，你还是命大，或者说，你应该感激千小。没有千小，你的确就‘物竞天择’了，你那个完整的【肉】，在你落水的时候，并不是想救你，而是想依附到你身体里，去救千小，因为你身体里当时只有我的【肉】的一半，‘物竞天择’的话，那一半会消耗掉你之后，回到我的身上。毕竟【肉】都是趋‘女’。所以完整的那个【肉】，他强势进入你的身体，然后冲到水面，去救千小，他们转移速度很快，因为看不到，我猜，他们可能近似音速，他们能从母体【肉】树上快速通过介质穿到你们落水的地方，应该是水底吧，他们，大概是住在水底吧。”

　　彭坦从来没想过这种假设，就算再给他一个脑子，他也想不到。

　　“我去，彭堤，这不是你的推测是吗？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是吗？”

　　这种状态，怎么说呢，就像一个局内人但是对局内一无所知，然后被看客一下子扒光了衣服，自己那点儿小九九的内在和外在都被光天化日地显现出来，他心底本来就荡然无存的里子和面子都轰平了。

　　“继承人都知道这件事啊，只不过你的【肉】是恋爱脑，所以不知道，不过，他本来也是个不出来的【肉】，现在还在树上的【肉】，都是懒鬼，你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放弃了躺平，到了千小的身边，那对千小有多爱，你自己能体会吧。所以，你更要努力啊，喜欢千小，是你们两个共同的心愿啊。”彭堤这时候才灿烂一笑。

　　彭坦发现，妹妹笑起来，可爱。
　　她说的这些话，跟可爱可丝毫不沾边儿。

　　“说的你好像是这块儿【肉】似的。”

　　彭堤笑完依旧没饶了彭坦，“【肉】和你，是一体，你身体是男生，你的【肉】是男生，可是依从母体进化过程中，他没那个器官，怎么说呢，你只能强化一下你的先天成果，【肉】不能给你加持后天优势。他，没这个零件的细胞。”说完，她推着轮椅走了，“小玉姐姐，我饿了。”

　　彭坦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这是什么天崩开局，她说的“加持”，他也不奢望，但是现在看来，好像是在拖后腿呢，难怪他觉得自己这阵子，退化了啊！

　　“大不了做姐妹！”彭坦大喊。
　　小玉看向这边儿，“发什么神经呢？他。”
　　“认命吧！大概！”彭堤笑说。

　　……

　　千小回来之后，最开心的是李文娟和张正伟，但是最忧心忡忡的也是他们，他们念着千小，毕竟是从小拉扯到大的孩子，但是，千小这个变故，是他们始料未及的，“小小走了的话，你的病，是不是……”

　　李文娟最近一直哭，尤其夜里。
　　福多睡着了，十二岁，小学快毕业了。

　　张正伟没言语。

　　“要不然，问问吴姐呢，”李文娟说，“求求她。”

　　读书人，不会赖皮，也有高高的耻辱心，即便是把千小养这么大，也不会用她当筹码，只会想自己那些已经有的而且占了很久的东西，是不是不应该再继续占有。

　　“别问了，现在咱们还有什么好求的呢，如果没有小小，我不是早就走了么，这二十多年，已经赚了，别问了，”张正伟摆摆手，“其实，咱们已经挺好了，现在多多也大了，我要是能扛几年，我就陪着你们长大，如果小小这次走了，我就不行了，你也别再给我搭钱了，留着钱给多多，好好过日子，我就是想撑再久点儿，多赚点儿钱给你们，还有小小。”
　　“要不然让小小别走呢，她爸爸那个样子，她也养不了，要不然咱们养着呢，累点儿就累点儿，穷点儿就穷点儿……”
　　“小小那孩子，未必会这么想，这么多年，我觉得挺亏欠她的，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多多屁股上长个包他挠一下，我都知道，可是小小小时候打架受伤了，两天我都没看到，还是吴姨打电话过来，让我看看小小的腿，我才发现……”张正伟从床头拿了一片药，喝水送下去，年纪大了，也添了一些其他的毛病，“我也是觉得人家姑娘在咱们家，之前也就那样了，之后别挡着人家好日子。”

　　李文娟怔怔地点头。

　　张正伟继续说：“那些年，小小想要什么，都是吴姨提醒才发现的，我看你每次接到吴姨电话，都很紧张，满头都是汗，我知道你生怕怠慢了孩子，每次我都想，就靠着对小小的这些情分，你这么多年真是战战兢兢地换我这命，现在孩子要是想走，就让她走吧，她解放了，你也解放了，你也踏实了。”

　　李文娟此刻只是拿着纸巾擦眼泪，张正伟说的对，他们照顾千小的确是如履薄冰，毕竟这是当年活着的希望，邻居总说，看你们从来跟孩子都不大声说话，孩子想做什么都陪着去做……虽然是性格使然，但是多少也是带着精神上的紧张和畏惧，不管怎么说，出发点的确是不敢不对她好。

　　孩子是从小养大的，后来也习惯了，习惯了对她好，不再是不敢，而是心甘情愿。

　　可是，福多出生后，调皮淘气，永远都是把福多拎起来打一巴掌，福多永远是要让着姐姐的那一个。
　　他们不是完全不管孩子的父母，但是巴掌和批评教育，只会给福多。
　　这些往事，李文娟也念叨念叨的，似乎这么一说，心里能好受一些。
　　每天晚上，他们都这么念叨几句，得个暂且的释怀，才能入睡。

　　可是今天，千小在门外呢。

　　她聪明，手也快，这几天把挤破脑子的项目搞完，下班后就赶车往家里赶，想着爸妈肯定睡着了，就蹑手蹑脚开门，蹑手蹑脚进来，爸妈房间留着门缝。

　　毕竟是成年孩子，还是懂得有些事要规避的，于是想帮他们把门关上，万一福多起床，看到这些，那可就不好了，结果蹑手蹑脚到爸妈房间外，却听到俩人聊天内容。

　　顿时心里不是滋味。

　　灯熄灭了。

　　月光打在千小的脸上，她心里各种奇奇怪怪的心事。

　　如果不知道吴姨说的那些话，她会觉得是吴姨托孤，给了父母钱，但是，现在听来，应该是吴姨用“烙山”的方式，治疗了张正伟的病，而他们对自己这么好，也是怕吴姨不再继续治疗。

　　她想起来，爸爸妈妈那么亲切和善，如果自己打架，他们一定毫无原则谴责对方的孩子，至于自己的问题，爸爸妈妈都说没关系，错误的就让改，没错的，只有鼓励。

　　她想起来，自己喜欢的东西，只要多看几眼，爸爸妈妈隔几天就一定会买，有时候，偶然听到妈妈说没钱了，爸爸说借钱也要先买，千万不要让小小知道。可是福多想买什么大件一点儿的，爸妈都说以后再说。

　　她想起来，福多不写作业就挨打，也是男孩子，调皮一些，可是，爸爸妈妈在自己小时候，如果不写作业，也一下都不会打，只是会跟老师解释，小小很累，所以才没有做完。

　　那些好，那些温柔的瞬间，像电影镜头一样在眼前晃。

　　可现在，每一个镜头的下面，都备注了一行小小的字
　　——为了续命。

　　千小觉得脑子挺乱。
　　她用最大的理智去理解和共情养父母。
　　用最大的“人之常情”上说服自己。

　　可是就是乱糟糟。

　　过往皆在脑海，却哪个画面都不真切。

　　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赶车很累，现在，没力气走到床了。

　　自己，还真是挺讨厌的……

　　命不好。

　　她想。

　　出生时候亲爸妈就不要。
　　活到现在。
　　带给家人这么多压力。
　　大概，谁来看这事儿，都是这么想的吧。

　　那又怎么样？千小擦了一把眼泪，那就往好的方向去走呗。

　　……

　　如果吴姨可以掌控这一切，那就去找这个关键点。

　　吴姨为什么会把自己托孤？
　　为什么会用这么大的代价养大自己？
　　自己也是跟继承人有莫大关系？
　　或者，千美是继承人？
　　她可不想当继承人！
　　如果真的撇不开关系。
　　那她就要掌控这一切，跟吴姨一样。

　　这一切的管家。

　　成为——【管家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