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不老》一有光一

57、扶光 仰宜，是千

　　仰宜，是千小的主管。
　　四十五岁，设计总监，因为是业务出身，所以公司在他们这个部门还设了一个行政总监。

　　别的部门都没有。

　　仰宜的姓就很特殊，名字连起来就更特殊，副总们一般都喊她仰宜。
　　大老板开会的时候，一般叫小仰，然后说，我不是不喜欢你名字啊，主要是我五十多了，叫你名字外人会觉得奇怪。
　　人家生出来起了名字后，就比所有人大一辈儿。

　　仰宜的经历也很复杂，她走上职业之路是因为受了情伤，她最初是民航系统毕业的，人非常漂亮，届花，实习的时候，对一位机长情有独钟，少女的情窦初开，总是羞涩又细腻，暗恋，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第一次看到机长是她们实习期间一次培训课程，那次有领导视察，所以机长替换了原本的刚入职的小机长。机长穿着笔挺制服出现的时候，周围都是低低的“哇”，少女的心瞬间沉沦。他一丝不苟，她肆意放飞，可以以听课作为幌子，看他眉眼，看他鼻唇，看他磁性嗓音发出来时的喉结滚动……

　　她们说，他是最好听的机长广播。
　　是的，二十岁见到他，他完美的一尘不染。
　　可是他从不喜欢她。
　　周末的舞会上，他们聚在一起，别人都起哄了，他也不曾邀请她跳个舞。大着胆子邀请他们一起看电影，他借口没时间，说你们去吧，玩儿的开心。
　　他越疏远，她就越觉得他在云端。
　　她总觉得，这是他清高自好，这份喜欢是藏在云层里的，只要她踮踮脚，就能触到云后的光。
　　直到那天，她在他办公室门口，看到有个姑娘在他门前踱步，她驻足，机长匆匆从另一个走廊过来，捧着她的脸，说宝宝等急了吧，笑得像个孩子，原来，他是会放肆笑的。
　　女孩赶紧挽上他的胳膊，俩个人就从她身边走过。

　　那天，快到夏天了，可仰宜觉得特别冷。
　　她没哭，只是觉得，那片她仰头望了好久的云，突然就被风吹散了。

　　之后快二十年，她也按照正常的步调，结婚生子，没留在这个系统，她不是不喜欢那片天空了，是因为云太多，她看不到太阳了。考了设计研究生，读了博士，千小刚入职的时候，她也恰好被猎头挖来这个公司，而且她提出来，自己不做行政，需要单设行政总监。

　　行政总监特别八卦，千小出现的那一瞬间，她立刻冲上来，“小千，怎么样怎么样？”眼睛都快冒光了，就好像找的是她爸爸似的。

　　沧海桑田，可是想想，也就几天。

　　“找到了，哈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千小的性子就是跟谁都能开一开玩笑。

　　“恭喜恭喜，那你有没有什么档案啊，资料啊，需要改的，我没经验，你需要我帮你的话，随时跟我说啊。”行政总监也的确是，十分主动地增进业务水平和能力了，你不当领导谁当领导，活该你升职快。等她再跳槽，她都能把这件事当成职业生涯的案例，我曾经给一个员工改了爸爸……

　　千小来的时候下单了咖啡，先是跟大家都打了招呼，然后咖啡也到门口儿了，按照各自口味给同事们发了一圈儿，寒暄了一下，虽然找爸爸是个八卦，但是工作时间，谁也没多说几句。

　　上周堆下来的工作赶紧稀里哗啦地扫尾，新的工作又跟同事熟悉了熟悉，还好都是她自己的活儿，业务帮忙打打掩护，拖个一两天，自己又跟客户联系，貌似是在核对需求实则引导客户再考虑考虑方案要不要增减，三天四天的，又搭进去个周末，也就糊弄过去了。

　　一上午，算是让工作又进了正轨。
　　仰宜好像是盯着千小似的，看她伸了个懒腰，过来说：“中午一起吃个饭？”

　　“姐，好啊，我请您，感谢您这几天担待，”千小走的时候，仰宜出去谈业务，都没面对面请假，只是跟负责人事的行政总监请了假，按理说，她这种小卡拉米，在大厂里，根本够不上这个级别领导层，不过他们公司小，设计部呢，都有些整顿职场的精神，所以没什么圈层文化，氛围和谐，“您喜欢吃什么，你挑。”

　　仰宜说去一个海鲜餐厅，千小应着好嘞。
　　千小以为这就是一场普通的饭局，领导是关心下属，没想到，这是一场破局。

　　仰宜说话非常温柔，虽然也有上位者的斩钉截铁，但是她提出来的意见和建议让人接受起来很容易，不像有些副总，每次的气势都是——
　　问什么问，执行就好了？我想的这些你们不需要理解！

　　仰宜显然也是听闻了千小找爸爸的八卦，简单问了问是不是真的，是不是顺利。

　　“啊呀，仰总，您看，都惊动您了，你看，就这么一个小事儿，让大家担心了，都挺顺利的。”千小没抢过仰宜，她跟女神一样，念了几个菜的名字，然后让千小加两个自己喜欢的，千小直接在点评里找了top里面仰宜没点的，“就加这一个吧，谢谢。”

　　仰宜没再多说，等千小把薏米水倒好，仰宜轻轻说了句谢谢，“你，这次，找的只是爸爸？是吗？”
　　“是啊，我爸！”千小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
　　“你，妈妈……”

　　千小这才明白，正常情况下，有爸爸，也就有妈妈，但是，蓝正扬说了，千美这个人，江林说的是按照失踪人口管理了，包括肖立成，因为再早时候，内部联网权限问题，很多信息是缺失，也没人报死亡，后续慢慢都完善了，如果人没在，之前的漏洞也补不上，按照他们出生的那个时候的情况看，都没PC端呢，更别说互联网了。

　　可是千小觉得，失踪也未必吧。
　　只是这是切近又茫远的问题，她来不及想。
　　但是仰宜在想了。
　　“我妈妈，这次没有找到……”

　　“我跟你说一下我的故事吧，”仰宜把她转专业之前的故事讲完，千小觉得，女神就是女神，干什么都这么果敢。

　　仰宜说完这段经历，让聚精会神的千小赶紧吃饭，她笑，“你别光听啊，多吃点儿，我觉得你这次出去都瘦了！”

　　能不瘦吗？不是绑架就是打架，要不然就是逃亡，还有就是报仇，这是一场可歌可泣的江湖史。
　　最好吃的一顿饭就是到唐黎第二天早上跟彭坦一起吃的那碗粉儿了。

　　“吃呢吃呢……”

　　“后来，我想学设计了，因为本来也喜欢，我们家也有些门路，因为还要考研找导师，这个圈子吧，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家里帮忙找了几个业内比较出名的公司，那时候我父亲认识一个朋友，很神秘的投资大佬，家产可观，他家独生子在瑞士滑雪的时候，除了头部颈椎和脊柱，全身粉碎性骨折，恢复是不可能了，就想给他修建一个隐居的地方，让儿子提前颐养天年。这个设计方案要求特别多，比如对于他身体的评估，医疗的配套，各种器械的配备，还有他将来使用方便的各种设置，就因为太特殊了，我爸爸说，一定让我去看看业内高手如何做这个案子。”

　　仰宜说得很淡然，千小也是时不时吃着，听着，她一般跟领导在一起，都不耽误吃喝。

　　所以，两个总监，跟她关系都还行。
　　这也不是第一次吃饭。

　　仰宜说到这儿，抬眼定定地看着千小，仿佛从回忆里扒拉着什么。“我到那个地方的时候，那个地方还是一片草，有几棵树，非常美的地方，爸爸为儿子，也是挑选了风水宝地，我到的时候，那个设计师已经在那里了，我记得当时我也很兴奋，蹦蹦跳跳过去，说：姐姐，我是过来跟您学习的，她转过头，对我一笑，我觉得风景都因为她更美了。”

　　“您就已经够美了，她该是多好看？”
　　“跟你一样好看！”仰宜吃得不多，身材保持非常好，也很优雅，岁月也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
　　“哈哈，仰总您开玩笑。”
　　“我说的是真的，我来公司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很惊讶，有一瞬间，我以为是她来了，所以我觉得你一定是她女儿，你记得吗？我问过你家庭情况。”

　　千小记得，仰宜当时特意到她的工位问了她的家庭情况，爸爸妈妈名字，职业，问完很惊讶地一笑，她特别奇怪，为什么会有幸运名字是——千小，不应该是福宝什么的吗？千小哈哈一笑，说可能福宝太多了，当时还以为她是习惯性了解。

　　仰宜不需要她答复，直接继续，“我觉得太像了，你的神情，你笑起来的样子，简直跟她就是复刻，而且，你跟她一个姓！我觉得你们一定有关系，可是你说你父母的情况，又完全对不上，我当时好感慨呀，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神奇的巧合。”
　　“仰总，你是说，那个设计师，叫千美吗？”

　　“是！你亲生妈妈是千美是不是！”仰宜有些激动了，本来吃完饭靠在了椅背上，现在直起身来。

　　声音里夹带着藏不住的颤，她从来没有这么“失态”，平时那么舒缓优雅的声线，现在因为激动紧张，带了点破音的急促，美甲的指尖下意识地攥住了桌布，千小都担心她指甲承受不住。

　　服务员把餐后水果端上来，打破了她紧紧盯住千小的目光，马上，她急促地问，“她们说你去找亲生父亲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激动了，我想给你电话，但是我怕你的事情也很多，我这几天一直盼着你回来，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你的妈妈也找到了，千美，你有她的消息吗？”

　　很遗憾，千小本来也跟着她激动起来，以为仰宜有妈妈的消息，原来，也没有。

　　“没有的，只找到了我父亲，而且，我父亲他也是流浪的状态，这么多年，没别的亲人……”
　　仰宜的手正好放在桌面，听完这话，上前拉着千小的手，心里也一阵唏嘘，“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说。”
　　“谢谢仰总，感谢您惦念着我妈妈，感谢您帮助我。”

　　“说实话，我好喜欢你的，虽然这两年都以为你跟她没关系，但是我觉得，冥冥之中，那么像的人，又回到我身边，我真的觉得咱们是有缘分的，千小，你很好，你会有特别美好的未来，你比别人都幸福，你有这么好的妈妈，你还比别人多了更好的养父母，你很幸福……”

　　仰宜真的是太会说话了，千小觉得，活该你功成名就。
　　仰宜是那种从出生起就攥着一手好牌的人。

　　家境优渥，家底殷实，长相更是没话说，毕业说转设计领域，家里无条件支持，后来她嫁的人，更是把这顺遂推到了顶峰。老公是富二代，家底厚，眼界宽，生意风生水起。结婚后住市中心高端别墅区，千小去过一次，别墅装修是仰宜亲手盯的，简约轻奢风，挑高的客厅里挂着名家画作，落地窗一推，就能看见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只有一个儿子，在国外读书，所以仰宜每年都会去国外住一个月。
　　这就是人生赢家。

　　起跑线就跟自己这种常规牛马不一样。

　　仰宜付款时候淡淡一摆手让千小不要动，千小很顺从，似乎这顿饭后，仰宜也是亲人了，很多时候，她也感受到，仰宜看自己是带着欣赏和考量的，而今才明白，这是仰宜对千美的凝视。

　　仰宜在回来路上又陆陆续续说了一下千美。

　　千美那时候对设计的细节把控十分严格，当时是有三个设计师在场的，其他人都比千美年龄大，但是千美的的理念，放在现在都不过时，比如床头的漫反射光，她说主人无法动的话，漫反射光随着日出的光照的变化会比灯光更柔和，而且会带给主人朝阳的一样的心情。而今，很多自然理念都用上这种设计方式了。

　　她总是提出来人和自然的融合，她认为房间是要有一隅被泥土浸满的，因为万事万物都是生长在大地中，从泥土中汲取能量。

　　……

　　仰宜说很多理念，她到后来学了专业，才更加明白，只是可惜了，那个案子没做完，她就回家备考了，后来，也再没联系过千美。

　　这辈子，总觉得，说声再见，还能再，见，其实，很多时候，一分别，就是永远。

　　“很多转身就是最后一面，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都被岁月封在了那个告别的瞬间。我们以为的后会有期，其实是再也不见。”仰宜上楼前，似乎带着很多惆怅，见到千小很惊喜，但是千美也是遗憾。

　　总有故事吧，她们。
　　千小想。